晨光越过新夯实的土墙,将沙源镇从沉睡中唤醒。镇抚司前院,凌峰刚与秦赤瑛议定西行哨探的细节,前门处便传来通报——幽州“隆昌商队”的管事张德显,带着护卫伙计,押着十几辆满载的骡车,再次来到了镇门前。
这一行人风尘仆仆,骡车上覆盖的油布下,货物堆得满满当当。与之前那支以木材、矿石为主的队伍不同,这次的车辙印在沙土地上压得格外深。
“凌镇抚使,秦镇守,冒昧再次叨扰。”张德显笑容满面地拱手,他换了一身半新的靛蓝棉袍,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和气,“数日承蒙贵镇关照,歇脚补粮。张某这次回幽州,再来叨扰几日。”
凌峰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辆骡车,心下明了。这商队声称前往镇西堡,但此刻却出现在南返方向的沙源镇,且货物看似比离去时更“重”了。他们根本未去镇西堡,或者去了,却带回了别的东西。
“张管事客气,请进。”凌峰侧身引路,语气不咸不淡,“看贵商队这载重,此番收获颇丰?”
张德显打了个哈哈,一边示意伙计驱车进镇,一边状若随意地答道:“哪里哪里,都是些粗笨不值钱的玩意儿。此去镇西堡一路艰难,咱们运去的木料铁器交割了,那边驻军苦寒,没什么好东西,倒是有些积压的陈年皮货、毛毡,还有他们自个儿在附近山里挖的一些杂七杂八的石头,看着稀奇,东家让我捎带些回去,看有没有识货的。哦,对了,还有些他们自个儿熬的土盐,咸中带苦,也就应个急。”
皮货、毛毡、杂矿、土盐。 凌峰心中默念。这些都是边关常见之物,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幽州缺盐,尤其缺好盐,这点他知道。镇西堡那等小边堡,能有多少“土盐”可以外流?至于“杂矿”……恐怕才是重点。
“张管事跑这一趟辛苦,不妨在镇里多歇两日。我沙源镇地僻,却也需些日用。”凌峰顺势道,“不知贵商队这些皮货毛毡,作价几何?还有那土盐与杂矿,可否一观?”
“好说,好说!”张德显眼睛一亮,仿佛就等着这句话,“皮货毛毡都是寻常货色,价格绝对公道。至于土盐和石头……”他压低声音,凑近些,“不瞒镇抚使,那土盐品相着实不佳,也就是咱们行商的顺手带点。倒是那几筐石头,有几个老师傅看了,说里面似乎掺着点‘铜绿’和‘黑星’,只是含量极低,开采不值当。贵镇不是有匠作营吗?兴许匠师们有兴趣琢磨琢磨。”
说话间,车队已停在商贸区临时划出的货场。张德显亲自掀开一辆车的油布,露出下面捆扎整齐、略显粗糙的羊皮毡子,以及几十个鼓囊囊的麻袋。他解开其中一个麻袋,里面果然是色泽灰黄、颗粒粗细不匀的块状盐,尝之确实咸涩苦口。另有几个小一些的藤筐,里面装着大小不一的石块,有些表面能看到黯淡的绿色锈迹或黑色斑点。
凌峰捡起一块带着“铜绿”的石块,入手颇沉。他如今眼力非比寻常,稍加感知,便能察觉石块中确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金气,但杂质极多。这倒很符合“偶然发现、品位不高”的特征。
“这些矿石,张管事欲如何交易?”凌峰放下石头,问道。
“这些不值钱的石头,若是贵镇匠师有用,看着给点粮食或柴火钱就行。”张德显摆摆手,显得很是大方,“主要还是这些皮货毛毡。咱们急着回幽州,价格好商量。”
凌峰心下冷笑。地藏卫果然狡猾,用一堆看似合理、实则可能暗藏玄机(比如某些特殊矿石可用于特定火药或药剂)的“杂物”打掩护,真实目的或许只是借交易之便,让“蜂三十七”周福有机会与张德显再次接头,传递或接收情报。
“既如此,我让孙管事来与张管事详谈。”凌峰不动声色,“镇里近日确需一批御寒之物。矿石之事,也需请匠师看过再说。”
打发走张德显,凌峰并未立刻去匠作营,而是转身走向镇抚司后院。
厢房里,小雀儿正伏在案前,对着一本摊开的《北方常见药材图谱》和几张她自绘的草图蹙眉思索。阳光透过新换的粗麻窗纸,在她认真的小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凌峰哥?”听到脚步声,小雀儿抬头,脸上露出笑容。
“还在琢磨医护队和学堂的事?”凌峰走近,看到她纸上画的正是“半边莲”的形态和几句稚嫩的口诀。
“嗯,”小雀儿点头,“草药样子好记,但药性相生相克、用量轻重缓急,实在复杂。我……我怕教错了,反而害了人。”
凌峰看着她眼中清澈的忧虑与执着,心中一动。沙源镇要立足,需要武力。
“雀儿,把手给我。”凌峰忽然道。
小雀儿虽疑惑,仍乖巧地伸出右手。凌峰三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一丝极细微的温润真气,悄然探入。
片刻后,凌峰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微光。
“雀儿,你信我吗?”凌峰看着她的眼睛,正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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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当然信!”小雀儿毫不犹豫。
“好。”凌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灰扑扑皮囊,解开系绳,倒出小半把细碎如尘、却在阳光下流动着暗金色泽的砂砾。“今日,我传你两门功法,再以此砂为引,尝试为你沟通沙土灵韵。但过程或有痛楚,且此事关乎你未来道途,更涉及一些隐秘,你需谨记,未经我允许,绝不可外传,包括功法口诀与今日之事。”
小雀儿看着那流淌着金色光晕的砂砾,又望望凌峰郑重的神色,小脸也严肃起来。她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向着凌峰,认认真真地福了一礼:“凌峰哥,我记住了。无论成与不成,雀儿都感激不尽,也必守口如瓶。”
凌峰颔首,不再多言。他先将《玄阴控沙诀》能够修炼到四品的口诀与行气路线,细细讲解给小雀儿。这是一门偏阴柔、重操控的沙系功法,最高可达三品,正适合女子修炼。其要旨不在于刚猛破坏,而在于感知、引导、化用沙土之力,练到高深处,可聚沙成盾,化沙为牢,甚至短暂改变小范围沙地形态。
接着,他又传授了《黄沙鬼影步》的步法与呼吸配合之法。这是步法讲究脚步轻灵变幻,借沙势卸力增速,练好了,在沙漠中来去如风,踪迹难寻。
小雀儿听得极为专注,遇到不解之处便轻声询问。她记性颇佳,悟性也超出凌峰预期,不过一个时辰,已将两门功法的基础要领记下七八分。
“闭目,凝神,想象自己置身于无垠沙海,脚下是温热的细沙,周身是干燥的风。”凌峰见时机成熟,沉声指引。同时,他右手虚按在小雀儿头顶百会穴上方寸许,左手捏诀,那小半把流金沙无风自动,漂浮起来,环绕着小雀儿缓缓旋转,洒落点点微不可见的金辉。
小雀儿依言而行,渐渐感觉周遭世界安静下来。起初并无异常,但慢慢地,她仿佛真的“听”到了沙粒摩擦的细微声响,“感”到了脚下大地厚重而温热的气息。那环绕她的流金沙,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共鸣,引动她血脉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开始轻轻震颤。
凌峰见状,引导着一缕自身精纯的、融合了流金沙本源气息的真气,缓缓渡入小雀儿经脉,沿着《玄阴控沙诀》的起始路线运行。与此同时,悬浮的流金沙中,分离出数粒最精粹的金色沙尘,随着凌峰的真气,悄无声息地融入小雀儿的皮肤,顺着经络,向她丹田气海的方向沉降。
“嗯……”小雀儿闷哼一声,秀眉微蹙。那金色沙尘入体,初时如温水漫过,舒适熨帖,但随其沉入经脉深处,却传来阵阵轻微的胀痛与灼热,仿佛有细微的沙砾在血管中流动、扎根。
凌峰全神贯注,以神识小心引导。这是一个精细而危险的过程,流金沙虽是宝物,但强行融入非沙民纯净后裔的体内,稍有不慎便会损伤经脉。幸而小雀儿体质确有特异,经脉韧性强于常人,且心性澄净,配合无间。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雀儿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脸色时而发白,时而泛红。她身周那圈流金沙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光泽也渐渐暗淡。而房间内的地面上,那些从窗外飘入、平日毫不起眼的细微尘土,竟开始无风自动,以她为中心,缓缓形成了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终于,最后一粒金色沙尘在小雀儿丹田处隐没。凌峰撤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也见了汗。小雀儿身体晃了晃,缓缓睁开双眼。
就在她睁眼的刹那,眸底似有一抹极淡的金沙之色一闪而逝。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地面,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涌上心头——她能“感觉”到脚下每一寸土地的坚实与湿度,能“分辨”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的细微差别。
她试探着,学着凌峰刚才教的《玄阴控沙诀》起手式,意念微动。只见她脚边一小撮尘土,竟真的轻轻震颤了一下,虽未能离地飞起,却已与她的意念产生了微弱的联系!
“凌峰哥……我……”小雀儿又惊又喜,抬头望向凌峰,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很好。”凌峰疲惫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血脉感应已成,虽只是最初步的觉醒,但道途已开。日后勤修《玄阴控沙诀》,这感应自会逐渐加深。记住,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这《黄沙鬼影步》亦需勤练。”
“是!谢谢凌峰哥!”小雀儿用力点头,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与脚下大地相连的奇异力量,心中充满了激动与使命感。
午后,凌峰来到镇西校场。
凌峰找到正在监督一队新兵进行沙地负重冲锋训练的石勇。石勇勇猛有余,但教导新兵时稍显急躁。凌峰将他带到一边,亲自示范了几次如何在松软沙地上更有效发力冲刺、如何利用沙丘起伏节省体力、以及冲锋时简单的配合掩护要领。
“你是队正,更是他们的表率与依靠。自己勇猛是好事,但更要学会让手下兄弟也勇猛且少伤亡。”凌峰拍拍石勇的肩膀,“多些耐心,把你自己在沙漠哨所摸索出的生存和战斗经验,一点点教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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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石勇黝黑的脸膛红了红,重重点头:“是!镇抚使,我记住了!”
处理完这些,日头已然偏西。凌峰正想去匠作营看看新一批琉璃的烧制情况,老锅头郭厚却拄着拐棍,在镇抚司门口拦住了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眉宇间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凌小子,忙完了?来,陪老头子我走走,说点闲话。”
凌峰心知老锅头此来必有要事,便随他沿着已初具雏形的镇内主街,慢慢踱步。
“开春了,万物该生发了。”老锅头看着街道两旁正在平整地基、准备建造永久居所的镇民,语气有些感慨,“咱们沙源镇,如今人心是稳了,肚子暂时也勉强能填饱。莫大掌柜的货栈有进项,湖山商会那边琉璃的买卖也有了盼头,你带回来的矿脉更是未来的根基。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里走。”
凌峰没有接话,静静听着。
老锅头话锋一转:“可是凌小子,有些事,老头子我憋在心里好些天了,不得不跟你念叨念叨。咱们的乡勇营,如今快有六百号人了。每日操练,消耗的粮食、肉食、盐巴,不是个小数目。这还在其次,关键是……这帮小子们,心里头那股劲儿。”
他停下脚步,看向凌峰:“韩松带兵严,练得狠,小子们没怨言,是因为知道练好了能保命,能护家。但练武不是光下死力气就成的。他们中许多人卡在入六品的门槛上,不是不努力,是缺了那‘一口气’,缺了那‘一点灵光’,更缺了能助他们突破关隘的‘丹药’!”
“早些年,我在外行走时听说,那些大城里的武馆、门派,甚至朝廷的精锐边军,除了功法、苦练,每隔一段时日,总会有些‘益气散’、‘壮骨丸’、‘凝神丹’之类的药物辅助。不说什么灵丹妙药,就是些最基础的丹药,也能让弟子兵卒修炼起来事半功倍,突破瓶颈的机会大上不少。更何况,这六百人当中最起码有两百人人左右已经到达了七品巅峰了!”
老锅头叹了口气,眉头拧得更紧:“咱们沙源镇呢?大伙儿靠着工分、军功,手里渐渐攒下几个银钱了。可这钱,在咱们这地方,除了向偶尔来的商队买点稀罕吃食、扯几尺布,还能往哪儿花?他们最想要的,是修为精进,是变得更强!可这东西,咱们给不了。”
“短时间,靠着你凌小子的威信,靠着一口保卫家园的心气,大家还能拧成一股绳。可时间长了,眼看着自己练死练活难有寸进,而外面(比如那些商队护卫)或许有门路的却能靠丹药提升……这人心里的落差,迟早会生出来。到时候,军心士气……”
凌峰沉默地听着。老锅头说的是最现实、最尖锐的问题。沙源镇可以自己种粮、自己烧窑、自己开矿,甚至未来可能自己炼铁。但“丹药”一途,涉及药材识别、采集、配伍、炼制,甚至丹方、丹师,每一步都是极高的门槛。绝非目前沙源镇的能力所能企及。
他这次北行,在铁原城见识了修行资源的丰富与昂贵。最基础的一瓶十粒“益气丹”,也要数十两银子,且往往有价无市。以沙源镇目前那点公库银钱和贸易收入,就算全拿来买丹药,也是杯水车薪,养不起几百乡勇。
“郭老,您说的,我明白了。”凌峰缓缓开口,声音沉静,“此事确是我疏忽。丹药难得,但我们或许可以从其他方面想想办法。您说百草堂会不会有我想要的东西?莫掌柜什么时候会来?我到时候问问他?”
老锅头听着,眼中忧色稍褪,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循序渐进,自力更生。只是这终究是远水,眼下这人心……”
“眼下,”凌峰打断他,语气坚定,“靠信念,靠规矩,也靠实实在在的前景。让大家看到沙源镇一天天变好,看到琉璃能卖钱,矿场能出铁,田地能有收成,未来的房子、学堂、乃至更好的兵甲,都在一步步实现。同时,我会更加注重在操练中,因材施教,传授一些实用的发力技巧、战场心得,让他们即使修为暂未突破,实战能力也能提升。至于丹药……我会设法,先从湖山商会或莫大掌柜那里,打听门路,看能否用琉璃或未来矿石的份额,换取极少量的、最关键处的破境丹药,优先供给最有潜力、立功最多的骨干。”
老锅头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些:“有你这些话,老头子我心里就有点底了。难,是真难。但咱们沙源镇,不就是从最难处走过来的吗?你去忙吧,匠作营那边,沙老头和陈七公怕是正等着你呢。”
告别老锅头,凌峰走向匠作营,心中却将“丹药”与“资源”这两件事,重重地刻在了待办事项的最前列。沙源镇的躯体正在快速成长,但若没有足够的“养分”支撑其筋骨变得强健,这成长终究是虚浮的。
而此刻,谁也不知道,一支由秦赤瑛亲自带领,孙百均、褚燕、吴良为骨干的三十人精锐小队,已悄然从西哨所出发,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向死亡沙海西缘那风云渐起的迷雾之中。他们的身影,很快被起伏的沙丘吞没,只留下身后一串串很快被风抚平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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