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沙海染成一片暗红,秦赤瑛的队伍押解着俘虏、驱赶着新得的牛驼,终于遥遥望见了沙源镇西门的轮廓。镇墙上的乡勇远远望见队伍归来,立刻敲响了铜钟,浑厚的声音在暮色中传开。
然而,队伍中的气氛却并不轻松。
褚燕正在清点此战的缴获:十一匹还算完好的战马、二十余柄弯刀长矛、七八副破损的皮甲,以及从匪徒尸体上搜出的零星银钱和干粮。孙百均则带着几名乡勇,看管着五名在混战中受伤被俘的沙盗。这些俘虏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浑浊,问起话来只知道是听“独眼狼”的命令,其他一概不知。
秦赤瑛骑在马上,玄铁右臂重新掩入袖中,左手握着那锭从“独眼狼”怀中搜出的雪花银。银锭底部的官印戳记虽被磨损,但仔细辨认,仍能看出似是冀州某处官银的规制。寻常沙盗,绝无可能持有此物。
“秦姐,你看。”吴良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指着俘虏中一个格外瘦小、眼神闪烁的少年,“那小子刚才想偷偷扔掉这个。”他递过半块黑乎乎的、硬如石头的干粮饼。
秦赤瑛接过,掰开一看,干粮内部质地粗糙,掺杂着大量麸皮甚至沙粒,与沙源镇配发给乡勇的、掺了豆粉的杂粮饼截然不同,更像是……大批量制作、勉强果腹的军粮。她想起之前交手时,这些沙盗虽然凶悍,但大多体魄并不特别健壮,甚至有些虚浮。
“不像是纯粹的匪类。”秦赤瑛将干粮和银锭一并收起,目光扫过垂头丧气的俘虏,“倒像是……被人用银钱和口粮暂时喂饱、驱赶来送死的流民或溃兵。”
孙百均闻言,凑过来低声道:“秦姐,你的意思是,背后之人不在乎‘黑沙旗’的死活,只想用他们消耗我们,或者制造事端?”
“不止。”秦赤瑛望向西方沙海深处,那里正是“黑沙旗”老巢和湖山商道的方向,“‘独眼狼’在此设伏拦截我们,几乎是倾巢而出。那么,此刻他们的老巢还有多少人手?其他沙盗势力又在何处活动?”
一个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升起。她忽然想起离开镇西堡前,胡老三曾忧心忡忡地提起,湖山的第二批商队本应在他之后几日出发,押送一批更重要的物资前往沙源镇,但似乎迟迟没有动身,据说是路上不太平。
“加速回镇!”秦赤瑛果断下令,“吴良,派两名最快的斥候,先一步回镇禀报凌镇抚使,详述遇伏经过及俘虏情况,并提醒他注意湖山商队动向!”
“是!”
队伍加快了脚步。
就在沙源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时,队伍侧后方,通往西南湖山方向的古河道岔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戒备!”孙百均厉喝,乡勇们迅速转向,弓弩对准声音来处。
只见暮色中,三匹沙漠马疯了般冲来,马背上的人影伏得很低,几乎贴在马颈上。马匹浑身汗湿,口吐白沫,显然已长途狂奔许久。待到近前,众人才看清,当先一骑是个满脸血污、皮袄破碎的汉子,正是湖山沙驼商会的护卫,秦赤瑛上次解救胡老三时见过一面,好像叫阿木尔。
“救命!沙源镇的贵人……救命啊!”阿木尔远远看见秦赤瑛队伍的旗帜和装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他身后两骑也是商队护卫打扮,个个带伤,其中一人肩头还插着半截箭杆。
三人冲到近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阿木尔挣扎着爬起,扑到秦赤瑛马前,语无伦次:“秦镇守!完了……全完了!我们……湖山第二批商队……在野狐岭……被劫了!好多人……全是沙盗,还有……还有穿狼皮袄的骑兵!胡管事他……他被射死了!货……还有盐、茶……全被抢了!只有我们几个……拼死逃出来报信……”
他情绪激动,加上伤势和疲惫,说到后来已是气息不继,被孙百均扶住。另外两名护卫也瘫倒在地,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秦赤瑛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袭击他们只是幌子,或者说,是分散注意力的佯攻!真正的目标,是截杀湖山前往沙源镇的商队,抢夺那批对沙源镇至关重要的军械物资!
“有多少沙盗?狼族骑兵有多少?具体在野狐岭什么位置?对方往哪个方向去了?”秦赤瑛一连串问题抛向阿木尔,同时示意柳七娘赶紧为三人处理伤势。
阿木尔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回答:“沙盗……至少上百人!分成好几股,配合很……很熟。狼族骑兵……不多,大概二三十骑,但在外围掠阵,不直接冲,专射我们的马和带头的人……野狐岭……在古河道西边四十里,那片红石山那里……他们抢了货,杀了人,往……往西北死亡沙海深处去了……我们不敢追……”
上百沙盗!还有疑似狼族的骑兵协同!这绝非寻常劫道。秦赤瑛几乎可以肯定,这与袭击他们的“黑沙旗”是同一拨势力在背后操纵,目的就是彻底掐断湖山与沙源镇的贸易线路,并夺取增强沙源镇武力的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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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孙百均,你带十人,护送阿木尔他们和俘虏、缴获先行回镇,向凌镇抚使详细禀报!褚燕,整顿队伍,检查武器马匹,补充食水!我们……”秦赤瑛眼中寒光一闪。
“秦姐,你要去追?”孙百均急道,“敌情不明,他们人多势众,且已遁入死亡沙海,我们这点人……”
“不是去硬拼。”秦赤瑛打断他,“是去确认痕迹,探查去向,至少要知道他们的大概落脚点。吴良,还能行动吗?”
吴良虽然刚才战斗中消耗不小,但闻言立刻挺直腰板:“能!”
“好,你带两名最好的斥候,轻装简从,立刻沿阿木尔所指方向,追踪沙盗撤离的痕迹。不要靠太近,以探查为主,重点是判断他们最终去向是西北沙海,还是绕向了其他方向,比如……北边。”秦赤瑛顿了顿,“若有狼族骑兵参与的痕迹,特别留意。”
“明白!”吴良领命,立刻点了两名机灵的斥候,换乘体力尚存的马匹,带上水囊和干粮,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暮色之中。
秦赤瑛则带着余下队伍,护送着惊魂未定的湖山护卫和沉重的心情,朝着已是灯火初上的沙源镇行去。这一日的“胜利”,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揭开一角。
镇北关,军需官柴荣府邸。
与沙源镇的沙土气息不同,镇北关内充斥着边关特有的铁锈、皮革和淡淡烽烟的味道。柴荣的府邸位于关城东南角,不算豪奢,但占地颇广,前后三进,院中甚至引了温泉水,植了几株耐寒的松柏。
此刻,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烧着银霜炭的书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柴荣裹着厚厚的狐裘,斜倚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紫檀木榻上。他年约五旬,面容原本颇为英武,但此刻却笼罩着一层病态的灰败,双颊深深凹陷,眼眶发青,只有那双眼睛,偶尔开阖间,还能看到属于五品通脉境的锐利与深沉。他胸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包扎的绷带,隐约有暗红色的药渍渗出。
他体内经脉,如同被狂暴力量反复冲刷过的河床,处处是暗伤与郁结。与狼王那惊心动魄的一战中,他透支了自身的血脉之力,为镇北军主力创造了关键的合围契机。战功彪炳,代价则是本源受损,生机如同沙漏中的流沙,不可逆转地流逝。之前凌峰在镇北关看到的、那队匆忙送入城关的珍贵药材,正是为他而备,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勉强吊住一口气罢了。
榻前,跪坐着一个年约三十的青年。他身着镇北军低级军官的制式皮甲,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眉眼与柴荣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加年轻,也更加沉静,甚至有些过于内敛。他便是柴荣二子,地藏卫“地魁星”——柴玉麟。
“父亲,药煎好了。”柴玉麟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碗热气腾腾、颜色深褐的药汤,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柴荣摆了摆手,没有接药碗,反而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对面一张椅子:“玉麟,坐。”
柴玉麟迟疑了一下,将药碗放回,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是标准的军人坐姿。
“为父的伤,你清楚。”柴荣开门见山,声音嘶哑低沉,“脏腑衰竭,经脉枯涸,药石罔效。不过是靠着几味吊命的灵药,拖些时日罢了。多则半年,少则三两月。”
柴玉麟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有些发白,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死之后,柴家不能倒,镇北军军需这条线,更不能断。”柴荣目光如炬,盯着儿子,“所以,我为你谋了一条路——退出地藏卫,接任镇北军军需官。”
柴玉麟猛地抬头,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地藏卫……会让我退出?”
“已经打点好了。”柴荣咳嗽两声,缓了口气,“我与掌管冀州事务的‘天罡’有些旧谊,此番又立下大功。你以地藏卫身份立下功勋,再‘功成身退’,转入明面的军职,对地藏卫而言,是成功安插了一颗更深、更稳的钉子,他们乐见其成。对朝廷而言……”他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皇上也不会允许一个人,同时拥有地藏卫密探和镇北军要害职司的双重身份。主动退出其一,是表忠心,也是懂规矩。”
柴玉麟沉默。他明白父亲的意思。地藏卫是皇帝手中最隐秘的敛财工具,但也最受忌惮。柴家需要地藏卫的暗中助力,却不能完全绑死在上面。镇北军军需官,油水丰厚,关系网错综复杂,更是把控边军物资命脉的关键位置之一。此次大战,另外两位军需官一个叛变投敌,一个被北莽策反,才逼得父亲柴荣不得不兵行险着,动用地藏卫的资源和人脉(包括安排柴玉麟远赴荆州,利用大量储物袋转运粮食肉类),以近乎自毁的方式确保了战役的后勤,这才有了惨胜。
“此战,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为父这身子,便是那‘八百’之一。”柴荣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疲惫与痛惜,“但玉麟,对你而言,这未尝不是机会。经此一役,为父在军需系统最后的障碍已扫清,你接任顺理成章。更重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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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为父拼着这条命,为你换来的,不只是这个位置。此战耗资巨万,其中可操作的余地……足够为你换来突破五品通脉境所需的全部资源!你要知道,在这世道,辅助六品巅峰突破五品的‘通脉丹’及其相关宝药,何其珍贵!便是我柴家累世积累,富甲一方,没有合适的契机和渠道,也是有钱难买!”
柴荣的呼吸有些急促,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你天赋比为父好,心性也沉稳。只要踏入五品,四品还会远吗?在这镇北关,就有了真正的立足之本!地藏卫那边,你即便退出,香火情分还在,关键时刻是一股助力。明面上,你是镇北军堂堂正正的军需官,谁也不能小觑。”
“父亲……”柴玉麟喉咙有些发干。父亲此刻为他规划的这条路,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海阔天空。
“我时日无多。”柴荣靠回榻上,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这点时间,不想再困在这满是药味的屋子里。我想……去下面走走,去这片刚刚用血与火换来的北地新土看看。看看那些沙丘,那些戈壁……”
他挥了挥手,示意柴玉麟可以退下了。
柴玉麟起身,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门外,寒风凛冽。柴玉麟站在廊下,望着镇北关高耸的城墙和远处苍茫的北莽草原。父亲的话在他心中回荡。退出地藏卫,接任军需官,冲击五品……一条清晰却布满荆棘的道路在眼前展开。而父亲最后那句“想去北地新土看看”,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托付与期待。
沙源镇,镇抚司。
凌峰听完孙百均的详细禀报,以及阿木尔等湖山护卫声泪俱下的哭诉,面色沉静如水,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酝酿着的风暴。
“秦姨已派吴良前去追踪探查?”
“是!吴队正带了两名斥候,已出发近一个时辰。”孙百均答道。
凌峰点了点头,看向跪在一旁、伤势已初步处理的阿木尔:“阿木尔兄弟,你们带来的消息至关重要。且先在镇中安心养伤,此事,沙源镇绝不会坐视不理。”
安抚完湖山护卫,凌峰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
“韩教头,即刻起,全镇戒严!乡勇营取消轮休,全员上岗,加强四门及哨塔警戒。护卫队抽调可靠人手,配合乡勇巡防镇内,尤其注意陌生面孔和可疑动向。”
“石勇,带你的人,接管西面防御,与即将回防的西哨所队伍做好衔接。赵干,你心思缜密,带一队人,协助韩教头梳理镇内近日所有外来人员登记记录,重点排查自称来自幽州、北莽方向,或行为有疑者。”
“张山、李泗,东、北两处哨所提高警戒等级,遇不明队伍靠近,立即烽烟示警。”
“小雀儿,带医护队,全力救治伤员,尤其是湖山来的三位兄弟。”
“孙姨,安抚镇民,告知大家近日可能有匪患滋扰,但镇子已严加防备,让大家不必惊慌,照常作息,但夜间尽量不要外出。”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众人凛然遵命,迅速行动起来。沙源镇这台战争机器,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和平建设后,再次显露出其坚韧而高效的一面。
凌峰独坐书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秦赤瑛带回来的那锭官银,此刻就放在他面前。还有王魁之前关于阿土在废窑区埋藏箭簇和狼头骨牌的密报,周福与幽州商队可疑的接触,莫大掌柜离去前隐晦的提醒……无数线索碎片,在湖山商队被劫这个爆炸性消息的冲击下,似乎开始朝着某个方向聚拢。
“地藏卫……狼族……沙盗……军械……”凌峰低声自语。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削弱沙源镇与湖山的联系,夺取增强沙源镇武力的物资,制造沙源镇与周边势力(尤其是北莽狼族)的矛盾。若有可能,或许还想试探沙源镇的防御能力和反应。
“想要我的镇子乱起来?”凌峰眼中寒光一闪,拿起了靠在桌边的“破浪·寒髓”。枪身传来冰凉沉静的触感,仿佛在回应他的杀意。
“那就看看,谁先乱!”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一片的西方。吴良,应该已经潜入那片危机四伏的沙海了吧?希望他能带回更确切的消息。
而凌峰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份关于“湖山商队于野狐岭遭大规模沙盗及疑似狼族骑兵劫掠,物资尽失”的密报,正通过特殊的“蜂哨”渠道,从沙源镇某个角落,朝着死亡沙海深处的“沙窝”秘窟,以及更遥远的幽州方向急速传递。
发出这份密报的周福,在将蜂哨塞入砖缝后,回到自己冷清的铺子后院,望着桌上孙二娘白天送来、他没舍得吃的两个煮鸡蛋,久久无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风暴,已然在死亡沙海的边缘,悄然成形。而沙源镇,就像怒涛中的礁石,即将迎来最猛烈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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