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死亡沙海西缘的野狐岭在月光下显露出狰狞的轮廓。秦赤瑛带着吴良及十名精锐乡勇,如幽灵般潜行于红石山的阴影中。
“秦姐,痕迹到这里分了岔。”吴良蹲在一处凌乱的蹄印旁,压低声音道,“大队人马往西北沙海深处去了,但还有七八骑……折向了东北。”
秦赤瑛玄铁臂拂开沙砾,露出下方几片破碎的皮甲残片和干涸发黑的血迹。她捡起一块染血的碎布,凑近鼻尖轻嗅——除了血腥,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沙漠植物的草药气味。
“东北是通往镇西堡和几个小部落的方向。”秦赤瑛目光锐利,“兵分两路。吴良,你带五人继续追踪大队,记住,只跟不战,摸清他们大致落脚点就撤。我带剩下的人,追这队往东北的。”
“秦姐,太冒险了!”吴良急道,“您刚经历一场恶战……”
“正因为他们人少,才更可能是头目或信使。”秦赤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黑沙旗’背后若真有人指使,这队人或许就是去复命或接头的。必须弄清楚。”
她起身,望向东北方向隐约的山峦轮廓:“若明日午时我未归,你即刻带所有人撤回沙源镇禀报。这是命令。”
吴良咬牙抱拳:“……遵命!”
两队人马无声分开,没入不同的黑暗。
秦赤瑛带着四名最机警的乡勇,循着那七八骑留下的微弱痕迹,在崎岖的戈壁与沙丘间穿行。她玄铁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周身气息收敛如石,唯有眼中精光偶尔闪过,如夜行的猛禽。
追踪约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风化严重的雅丹地貌。怪石嶙峋,如巨兽骸骨匍匐于地。蹄印在此处变得杂乱,似乎停留过。
秦赤瑛抬手示意停下,自己悄无声息地攀上一处高耸的风蚀岩柱。伏身其上,运足目力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一处相对平坦的洼地里,果然有七八人正在休整。其中五人衣着杂乱,确是沙盗打扮,正围着一个小小的火堆烤着干粮。而另外三人……
秦赤瑛瞳孔微缩。
那三人虽也穿着破旧皮袄,但坐姿、举止与身旁沙盗截然不同。更关键的是,其中一人正从怀中取出一物,就着火光查看——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暗沉的金属令牌,即便相隔数十丈,秦赤瑛也能隐约看到令牌边缘繁复的纹路。
绝非沙盗该有之物。
她正要再靠近些细看,忽听下方一声低喝:“谁?!”
几乎同时,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破空声,直射她藏身之处!
秦赤瑛反应极快,玄铁臂在岩柱上一按,身形如大鸟般横向掠出。弩箭“夺”地钉入她方才所在位置,箭尾剧颤。
暴露了!
下方八人瞬间跃起,兵刃出鞘。那持令牌者厉声喝道:“杀了她!”声音带着明显的幽燕官话口音。
五名沙盗嚎叫着冲来,另外两人则护着那持令牌者向雅丹深处疾退。
秦赤瑛落地瞬间足尖一点,不退反进,独臂刀光乍现如雪!冲在最前的沙盗只觉颈间一凉,便捂着喷血的喉咙栽倒。她身形不停,玄铁臂横挥,砸飞两柄劈来的弯刀,左手刀顺势反撩,又一人惨叫着捂腹倒地。
余下两名沙盗骇然后退。秦赤瑛却已越过他们,直扑那正在撤退的三人!
“拦住她!”持令牌者嘶声喊道,自己却加速逃窜。
护在他身旁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迎战。此二人步伐沉稳,出手狠辣精准,竟都有接近五品的修为!一人使一对分水刺,专攻下盘关节;另一人则用链子镖,镖头淬着幽蓝光泽,显然喂了毒。
秦赤瑛被二人缠住,一时难以脱身。她心中焦急,若让那持令牌者逃脱,今夜便白来了。
电光石火间,她玄铁臂硬生生抓住甩来的链子镖,不顾镖头划破袖袍在臂上留下浅痕,发力一拽!使镖者猝不及防,被她巨力带得向前踉跄。秦赤瑛左手刀如毒蛇吐信,直刺其咽喉。
使分水刺者急忙来救,双刺扎向她肋下。秦赤瑛竟不闪不避,玄铁臂松开链子镖,转而拍向对方头颅!
“砰!”“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使链子镖者咽喉中刀,瞪大眼睛软倒。使分水刺者头颅被玄铁臂拍中,如西瓜般碎裂。
而秦赤瑛肋下也被分水刺划开两道血口,所幸入肉不深。
就这么一耽搁,那持令牌者已逃出二十余丈,眼看就要没入一片密集的石林。
秦赤瑛咬牙,从怀中摸出一物——正是吴良之前给她的、用于紧急联络的响箭。她扯动引线!
“咻——啪!”
响箭尖啸着升空炸开,在夜空中绽出一团醒目的红色光焰。
几乎在响箭炸开的瞬间,石林方向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咒骂。那持令牌者显然没料到对方还有援兵,逃窜速度更快了。
秦赤瑛顾不得包扎伤口,提刀疾追。四名乡勇此时也已解决掉剩余沙盗,从侧翼包抄而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五人呈扇形逼向石林。刚踏入林间,前方黑暗中突然射出三支劲弩!
秦赤瑛挥刀格开两支,第三支却擦着她肩头飞过,带起一蓬血花。她闷哼一声,脚步不停,听声辨位,玄铁臂朝着弩箭来处猛地掷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
“啊!”黑暗中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扑至,只见那持令牌者倒在乱石间,胸口被石块砸得凹陷下去,口中溢血,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他手中仍死死攥着那枚令牌。
秦赤瑛上前,掰开他手指取出令牌。入手沉甸甸,非铁非铜,表面铭刻着复杂的花纹,中央是一个模糊的、仿佛地宫穹顶般的图案。翻到背面,则刻着一行小字:“地藏·地七”。
地藏卫!
秦赤瑛心中一震。果然是他们!
垂死者忽然睁开眼,死死盯着秦赤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
话音未落,头一歪,气绝身亡。
秦赤瑛眉头紧锁。她迅速搜查此人身上,除了一些银钱和干粮,再无其他线索。但那句临终之言,却让她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
“打扫战场,所有尸体就地掩埋。令牌和可疑物品全部带走。”秦赤瑛果断下令,“我们即刻回镇!”
同一时刻,沙源镇西南角,周氏杂货铺后院。
周福像一尊雕塑般坐在黑暗的地窖里,手中捏着刚刚用密写药水处理好的桑皮纸条。油灯昏黄的光芒映着他不断变幻的脸色——时而狰狞,时而恐惧,最后定格为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挣扎。
纸条上是他今夜要传出的情报:
“秦赤瑛携三十人自镇西堡归,于古河道遭‘黑沙旗’伏击,击溃之,毙匪首‘独眼狼’,俘五人。缴获战马十一匹、兵器若干。秦部轻伤五人,重伤一人。其队伍新增六牛四驼、五十横刀、三十皮甲及矿石样本。另有五名新人随行:铁匠鲁氏师徒、使短戟汉子、背长弓者、佩剑女子柳七娘。湖山商队于野狐岭遇劫,三护卫逃至沙源镇报信,称匪众逾百,有疑似狼族骑兵协同。秦赤瑛已分兵追查。蜂三十七,禀。”
一字一句,皆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或从阿木尔等人口中探得。真实、详尽,足以让“上面”对沙源镇动向、秦赤瑛行踪、湖山商队劫案了如指掌。
只要这情报送出,地藏卫便能针对性地布置下一步——或许是在秦赤瑛归途再次设伏,或许是利用商队劫案大做文章,挑拨沙源镇与湖山、甚至与北莽的关系。
周福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白天孙二娘送来的那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煮鸡蛋,想起小雀儿带着孩子们念书时清脆稚嫩的声音,想起凌峰站在镇墙上巡视时那沉稳如山的身影。这个镇子,正在从一片荒芜中顽强生长起来,每个人眼中都带着希望。
而他,却在亲手将这希望推向深渊。
“我只是个引路蜂……只管传递消息……不管其他……”周福喃喃重复着往日说服自己的话,但今夜,这些话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地窖角落里,那袋孙二娘硬塞给他的、沙源镇自己烘烤的杂粮饼,散发着淡淡的麦香。而在张德显上次带来的“酬劳”中,也有类似的干粮,却冰冷、粗糙,如同任务本身。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窜入周福脑海。
如果……如果情报不全是真的呢?如果有些关键信息……他“漏掉”了,或者“看错”了呢?
比如,秦赤瑛实际带回的兵力?比如,湖山商队被劫的具体地点和匪徒去向?比如……镇子里新来那几人的真实底细?
张德显说过,他是“蜂”,只需传递信息,绝不可擅自行动。但若信息本身就有偏差……那后果,也该由判断失误的“上面”承担吧?
周福的心脏狂跳起来,额角渗出冷汗。这是背叛!一旦被发现,地藏卫处置叛徒的手段,他连想都不愿想。
可……若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沙源镇被拖入泥潭,被阴谋撕碎……
周福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他抓起笔,蘸满密写药水,在那张桑皮纸条的末尾,又添上了一行小字:
“注:秦部战力评估或存偏差,其新得兵甲精良,新人底细未明。湖山劫案匪徒去向存疑,未必全入沙海。蜂三十七补充。”
这行字,真真假假,似是提醒,又似是误导。既有对秦赤瑛实力的“合理高估”,又有对匪徒去向的“不确定描述”。即便日后对质,他也可辩解为观察不周、判断谨慎。
做完这一切,周福如同虚脱般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他将纸条卷好塞入蜂哨,蜡封,然后爬出地窖。
子时末,他鬼魅般溜出后门,将蜂哨塞入砖缝,又取出新的。回到铺子后,他插死门闩,背靠门板滑坐在地,久久不动。
窗外,沙源镇的夜空宁静。他不知道,自己这充满悔意与挣扎的“不实情报”,将会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激起怎样的变数。
镇北关,侯府书房。
炉火噼啪,驱不散北地清晨的寒意。镇北侯林啸天披着常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看着眼前躬身站立、面色灰败的柴荣,眉头紧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荣弟,你当真决定了?”林啸天声音低沉,“军需官一职,关乎全军命脉。你这些年做得很好,此番大战更是居功至伟。陛下必有厚赏,何至于此?”
柴荣咳嗽几声,脸上泛起病态潮红。他勉强站直身体,声音嘶哑却坚定:“侯爷,我的身子……您清楚。经脉半毁,脏腑衰竭,全靠灵药吊着,已是个废人。占着位置,反倒误事。不如……趁还能动,让给年轻人。”
林啸天沉默片刻,叹道:“是因为玉麟那孩子?”
“是。”柴荣坦然承认,“玉麟在地藏卫历练多年,心性能力皆足。此番我以最后这点功劳,加上……当年的一些人情,换他脱身,转入明面军职。军需官的位置,正好。”
“地藏卫肯放人?”
“我助‘天罡’完成了几件棘手的差事,他们欠我人情。况且,玉麟转入军职,对地藏卫而言,何尝不是将钉子埋得更深?他们乐见其成。”柴荣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朝廷那边……陛下也不会允许一个人身兼地藏卫与军需要职。主动退一步,是忠心,也是懂事。”
林啸天走到窗边,望着关外苍茫的雪原,背影如山:“你为玉麟铺路,我能理解。但你自己的后路呢?柴家偌大家业,你就这么撒手?”
柴荣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侯爷,当年凤鸣军主力在荆州全军覆没,我身负重伤,倒在雪地里,是您率游骑经过,将我救回。这条命,是您给的。这些年在镇北军,您信我、用我,让我这败军之将,还能有些用处。柴家……有玉麟在,倒不了。至于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飘忽:“我想出去走走。去下面新收复的地方看看,去死亡沙海边缘转转,听说那边有个新兴的沙源镇,很有意思。然后……或许往西,去看看。这辈子困在军旅、困在算计里,临了,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林啸天转身,目光如电,直视柴荣:“你看的,恐怕不只是风景吧?沙源镇……凌峰……你在打什么主意?”
柴荣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也有一丝深藏的锐利:“侯爷明察。凌峰此子,我仔细查过。沙民血脉,于死亡沙海边缘建镇,短短时间便气象一新。更关键的是……他似与‘那边’有些牵扯。我想亲眼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若可为助力……将来玉麟在朝在军,也需要自己的班底。”
“你要把他拉拢给玉麟?”
“不。”柴荣摇头,“是结个善缘。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沙源镇如今看似红火,实则危机四伏。地藏卫、北莽、沙盗……各方目光都已汇聚过去。此时若有人能助他一臂之力,这份情,他会记得。”
林啸天沉吟良久,缓缓道:“你为玉麟,算得深远。罢了,你既已决定,我便不再拦你。军需官交接之事,我会安排。你所需为玉麟准备的修炼资源……”
“已备妥。”柴荣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放在书案上,“从六品破五品的‘通脉丹’三瓶,辅助五品修炼的‘培元丹’、‘壮脉散’足够三年之用。冲击四品所需的‘凝晶丹’主药也已通过隐秘渠道购得,存在老地方。待玉麟五品巅峰时,自可取用。这些……大半是用此次大战中,某些‘无法追查’的物资差额换取的。干净,无痕。”
林啸天瞥了一眼清单,数额之巨,连他也暗自心惊。这老友为了儿子,真是倾尽所有,连最后一点名声和手段都用上了。
“何时动身?”
“三日后。”柴荣躬身一礼,“侯爷,柴荣就此拜别。多年照拂之恩,来世再报。”
林啸天扶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若在外面……倦了,累了,镇北关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柴荣眼圈微红,重重点头,转身离去。背影佝偻,却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与奔赴未知的决绝。
林啸天站在窗前,直到柴荣的马车消失在关道尽头。他低声自语:“沙源镇……柴荣啊柴荣,你这一去,究竟是看风景,还是……点燃新的烽烟?”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镇北关巍峨的城墙。而千里之外,沙源镇西门,一支风尘仆仆的小队,正迎着朝阳,疾驰而归。
为首者,目光如炬,正是秦赤瑛。
她怀中,那枚刻着“地藏·地七”的令牌,冰凉刺骨。
风暴,已至门前。
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