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沙源镇西门在铜钟声中缓缓开启。秦赤瑛带着四名乡勇疾驰而入，马蹄带起的沙尘尚未落定，她已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士卒，径直朝镇抚司走去。

“秦镇守回来了！”“看，好像有收获！”早起忙碌的镇民们低声议论着，目光落在秦赤瑛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皮袋上。

镇抚司后院书房，凌峰早已得到通报，正站在门口等候。见秦赤瑛风尘仆仆、肩头袖袍皆有破损血迹，他眉头微皱：“秦姨，受伤了？”

“皮肉伤，无碍。”秦赤瑛摆手，走进书房，反手关上房门。她从皮袋中取出那枚沉甸甸的令牌，放在凌峰面前的书案上。

凌峰拿起令牌，入手冰凉，非铁非铜的材质在晨光下泛着暗沉光泽。正面繁复的花纹中央，地宫穹顶图案清晰可辨；背面“地藏·地七”四字刻痕深邃。

“地藏卫。”凌峰声音平静，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他们。”

“昨夜追击，在野狐岭东北雅丹地，撞见一队沙盗与三人接头。”秦赤瑛简明扼要地叙述了遭遇战经过，“那三人中有两名护卫接近五品修为，持令牌者被我击杀。临死前，他说了句‘西海……不会……’。”

“西海？”凌峰手指轻轻叩击令牌，“死亡沙海西南确有海岸，湖山胡老三提过。地藏卫在西海方向也有布局？”

秦赤瑛摇头：“不知。但此人身份不低，‘地七’编号，至少是小头目。他出现在沙盗与疑似狼族骑兵劫掠湖山商队之后，绝非巧合。”

凌峰将令牌收起：“此事我会细查。秦姨先处理伤口，好好休息。那三名新投之人，我已安排韩松初步安置，待你休息后，我们再一同见见。”

“不必等。”秦赤瑛转身，“这点伤不妨事。那三人是我带回，我更了解些。现在就去校场？”

凌峰见她神色坚决，知她性格，便点头：“好。”

两人出了镇抚司，朝西校场走去。路上，秦赤瑛将三名新投者的基本情况又说了一遍：使短戟的汉子名叫雷彪，六品凝意境，擅近身搏杀，步法灵活；背长弓的沉默男子自称“老箭”，亦是六品，箭术精准，尤擅远距离狙杀；佩剑女子柳七娘，懂医术毒理，剑法轻灵诡谲。

“雷彪和老箭底子还算干净，柳七娘……”秦赤瑛顿了顿，“她不愿多言过往，只说要找个安身之所。我试过她身手，剑法确有独到之处，用毒手法也老练。暂时看不出恶意。”

凌峰颔首：“既然来了，便是客。沙源镇用人，重本事，也重品性。先看看他们的成色。”

校场东侧，新划出一片临时营地。雷彪、老箭、柳七娘以及鲁铁匠师徒已被安置在此。见凌峰和秦赤瑛联袂而来，五人皆起身。

鲁铁匠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头，双手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带着徒弟恭敬行礼：“小人鲁大成，见过凌镇抚使、秦镇守。曹将军说沙源镇匠作营名声响亮，小老儿慕名而来，愿效绵薄之力。”他徒弟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实青年，叫铁柱，憨厚地跟着行礼。

凌峰温言勉励几句，便让孙二娘带他们先去匠作营安顿。沙耆正缺帮手，这师徒来的正是时候。

剩下雷彪三人。

雷彪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精悍，面庞棱角分明，抱拳时手臂肌肉贲张。老箭则四十许人，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背上长弓以黑布包裹。柳七娘一袭青布劲装，腰佩长剑，神色清冷，虽是女子，却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三位远来辛苦。”凌峰目光扫过三人，“沙源镇初建，百废待兴，正需各方英才。秦镇守已试过三位身手，凌某自然信得过。不过……”

他话锋一转：“既入我沙源镇，便需按镇中规矩行事。乡勇营中，凡骨干武者，皆可凭功绩换取合身兵刃。我镇匠作营近来有些成果，可打造下品宝器。三位既来，凌某愿以宝器相赠，以表诚意。”

雷彪眼睛一亮：“宝器？凌镇抚使厚意，雷某感激！”老箭虽未说话，但目光也落向凌峰。柳七娘则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不过，”凌峰继续道，“宝器需量身打造，方能用得顺手。不知三位可否展示一二？也让匠师看看，该用何种材质、形制，方能契合三位路数。”

这话合情合理。要打造合身兵器，自然需了解使用者擅长什么、力量如何、招式特点。而展示过程中，路数、底细也就显露无遗。

雷彪率先抱拳：“镇抚使所言极是！雷某献丑了！”他走到校场空地中央，从腰间摘下那对短戟。戟长二尺有余，戟头呈月牙状，刃口已有磨损，但寒气森森。

只见他吐气开声，双戟一展，身形骤然动了！脚步踩踏间，竟在沙地上留下浅浅却清晰的足迹，忽左忽右，变幻莫测。双戟舞动起来，不见大开大合，反倒是贴身短打的路数，戟光如两条毒蛇，专攻咽喉、肋下、关节等要害，速度奇快，角度刁钻。偶尔一记重劈，却又势大力沉，带起沉闷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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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游身戟法，近战搏杀，擅寻隙而入。”秦赤瑛在凌峰身旁低声道，“他下盘极稳，爆发力强，应是练过硬功。”

凌峰点头。雷彪的戟法确实凶悍，且实战经验丰富，招式间毫无花哨，皆是杀人之术。六品凝意境的气息浑厚，尤其那双戟挥动时，隐隐有“破坚”的意境流露。

片刻后，雷彪收势而立，气息微促，抱拳道：“见笑了！”

凌峰赞道：“雷兄弟戟法精熟，攻守兼备。不知可惯用重戟还是轻戟？对戟杆长度、戟头形制可有偏好？”

雷彪挠头：“实不相瞒，俺这对戟用了七八年，是当年师父所赐，材质普通。若能重些、再长半尺，近可护身，远可刺击，更合俺心意！戟头嘛……月牙刃再宽三分更好，劈砍更有力！”

“好。”凌峰记下，看向老箭。

老箭默默走到校场边缘，解下背上长弓。弓身乌黑，似是硬木与牛角复合所制，弓弦泛着暗金光泽。他又从箭囊中抽出三支普通羽箭，缓步走到百步外的箭垛前。

站定，挽弓，搭箭。动作不快，却流畅自然，仿佛与手中弓融为一体。他并未刻意瞄准，只是微微侧头，听风辨位般静立两息。

“咻！”“咻！”“咻！”

三箭连珠射出，破空声尖锐！众人只见箭影一闪，远处箭垛上，三支箭已呈“品”字形稳稳扎入红心，尾羽轻颤，间距分毫不差！

这还没完。老箭又从箭囊抽出一箭，这次却未射向箭垛，而是抬头望向高空。恰巧一只沙鹰盘旋而过，距地至少一百五十步。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沙鹰一声凄厉哀鸣，应声而落。

校场上一片寂静。百步穿杨已是不易，一百五十步外射落飞鹰，这手箭术，当真骇人。

老箭收弓，走回原处，依旧沉默。

凌峰抚掌：“好箭法！不知老箭兄弟惯用多强弓力？对箭矢可有特殊要求？”

老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弓，越硬越好。箭，要沉，要直。”言简意赅。

秦赤瑛补充：“他昨夜狙杀沙盗，专射面门、咽喉，箭无虚发。用的似乎是某种破甲箭簇。”

凌峰心中了然。这是追求极致穿透与精准的射手，需要一张拉力强劲、稳定性高的硬弓，以及特制的沉重破甲箭。

最后是柳七娘。

她缓步走到场中，并未急于拔剑，而是先从腰间一个小皮囊中，捏出些许淡黄色粉末，轻轻洒在身前沙地上。粉末触沙即融，无色无味。

“此乃‘软筋散’，吸入或沾染，可令筋肉酸软，气力暂失。”柳七娘声音清冷，解释道，“毒理之用，在于辅助，而非依仗。”

说罢，她长剑出鞘。剑身细长，色泽青灰，如一泓秋水。她剑法展开，果然轻灵迅疾，剑走偏锋，极少硬碰硬，多是以巧破力，专攻穴位、经脉。身形飘忽，如柳絮随风，配合那手用毒之术，当真防不胜防。偶尔剑势一转，又带起森森寒意，显然是杀过不少人的实战剑法。

六品凝意境的气息展露无疑，真气运转流畅，剑尖时有寸许淡青色剑芒吞吐。

一套剑法使完，柳七娘收剑归鞘，气息平稳。

凌峰沉吟片刻：“柳姑娘剑法轻灵，用毒辅助，相得益彰。不知对剑有何要求？用毒之物，镇中‘百草堂’或可提供些许便利。”

柳七娘道：“剑，需轻、韧、利。毒……寻常麻痹、致幻药材即可，我可自行配制。”

“三位身手，凌某见识了。”凌峰正色道，“即日起，雷彪、老箭暂入乡勇营，雷彪可为队副，老箭任射手教头。柳姑娘若愿，可入‘百草堂’协助医护，兼领护卫之职。三位月俸、待遇与同级乡勇骨干等同。至于兵刃……”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韩松道：“韩教头，带三位去匠作营，请沙老亲自接洽。将三位所需告知沙老，不惜材料，务必打造出合用的下品宝器。”

“是！”韩松领命。

雷彪三人闻言，脸上皆露出喜色。下品宝器，即便在冀州大城也不易得，沙源镇竟能自造，且如此大方。三人抱拳谢过，随韩松离去。

凌峰与秦赤瑛对视一眼。

“雷彪悍勇，老箭精准，柳七娘……手段多端，可用，但需留意。”秦赤瑛总结。

凌峰点头：“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不为恶，沙源镇容得下。况且，”他嘴角微扬，“让他们去匠作营打造兵刃，沙老那双眼睛，自然能看出更多门道。兵刃在手，他们若真有心留下，便是我镇助力；若有异心……”

话未说尽，秦赤瑛已明其意。量身打造兵刃的过程，也是摸清底细、建立联系的过程。沙耆那老江湖，有的是办法在交谈、试手间，套出更多信息。

“地藏卫令牌之事，你打算如何处置？”秦赤瑛问。

凌峰望向西方：“等吴良回来，看他追踪大队沙盗有何发现。至于这‘地七’……地藏卫损失一名头目，绝不会善罢甘休。近期，镇子需加倍小心。我会让王魁加紧对周福、阿土的监视，并排查所有近期入镇的外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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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顿了顿：“莫大掌柜那边，我已去信，请他帮忙打听地藏卫近期动向，尤其是‘地’字编号头目的情报。他在冀州人脉广，或有收获。”

正说着，石勇匆匆而来：“镇抚使，吴队正回来了！正在西门。”

凌峰精神一振：“走！”

西门处，吴良与五名斥候皆疲惫不堪，马匹口吐白沫。见凌峰到来，吴良疾步上前，抱拳低声道：“镇抚使，属下追踪沙盗大队至死亡沙海西北边缘一处名为‘秃鹫谷’的险地。谷内有大量人马驻扎痕迹，估算不下两百人，且建有简易营垒。属下不敢靠太近，但远远瞥见，营中确有身穿北莽狼族皮袄的骑兵活动，约三四十骑。此外……”

他压低声音：“谷中似有车辙印通往更深处，看痕迹，载重不轻。属下怀疑，那里不仅是沙盗巢穴，更是……物资中转之地。”

凌峰眼神一凛。秃鹫谷，物资中转，北莽骑兵……这一切，与地藏卫的令牌，隐隐连成了一条线。

“辛苦了，先去休息。”凌峰拍拍吴良肩膀，“此事绝密，不得外传。”

“是！”

凌峰转身，望向西方沙海方向，目光深邃。

风暴眼，似乎就在那片名为秃鹫谷的死亡之地。

与此同时，死亡沙海深处，“沙窝”秘窟。

萧破云缓缓睁开双眼，他盘坐在石床上，周身气息沉凝，五品巅峰的修为已然稳固，甚至因这次重伤愈后，隐隐有了一丝突破的契机。

“大人，您的伤……”侍立一旁的黑衣属下惊喜道。

“无碍了。”萧破云声音依旧微哑，却中气渐足，“‘寒玉断续膏’果然神效。地七那边，有消息了吗？”

黑衣人面色一肃，单膝跪地：“禀大人，刚接到蜂三十七密报。地七大人他……在野狐岭东北雅丹地，遭遇秦赤瑛追击，激战后……殉职了。”

石室内温度骤降。

萧破云缓缓起身，瘦削的身形在油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中寒光如冰：“秦赤瑛……凤鸣军余孽，果然有些本事。令牌呢？”

“应已落入秦赤瑛之手。”黑衣人低头，“蜂三十七在报中称，秦赤瑛部战力评估或存偏差，其新得兵甲精良，新人底细未明。湖山劫案匪徒去向存疑……”

“哼。”萧破云打断，“蜂三十七怕了，开始递些模棱两可的话。无妨，地七既死，这条线便断了。他知道的，本就有限。”

他走到石室中央的木桌前，桌上摊开着最新的地图和几份文书。他拿起一份，上面记录着近日通过隐秘渠道运抵“沙窝”的一批特殊物资——正是从幽州运过来的“寒魄石”原矿，总计三百余斤，已初步分拣、打磨。

“北莽‘铁狼部’的赫连雄将军，到何处了？”萧破云问。

“赫连将军率五十亲卫铁狼骑，已抵达秃鹫谷以北三十里的‘黑水泊’，按约定，等候大人前往会面。”黑衣人答道，“赫连将军传话，他带来的‘诚意’已备好，问大人的‘货’是否齐备。”

萧破云指尖划过地图上“黑水泊”的位置，又看向旁边标注的“秃鹫谷”。

“告诉赫连雄，三日后，黑水泊见。寒魄石样品我会带去。”他顿了顿，“另，传令秃鹫谷的‘黑沙旗’，近期收敛些，莫再招惹沙源镇。地七虽死，但计划照旧。湖山那条线……暂时断了便断了，沙源镇与湖山的联系，没那么容易重建。”

“是！”

萧破云走到石室角落，打开一个厚重的铁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灰白色矿石，正是“寒魄石”。他拿起一块，触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万载寒冰。

“西海之水……寒魄为引……秃鹫谷、黑水泊……皆在古河道支线上。”萧破云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疯狂与算计的光芒，“赫连雄，你以为我只要你们北莽的骏马、皮毛？殊不知，你们草原骑兵未来的坟场，正在你我手中，一锹一铲地挖掘。”

他将寒魄石放回，锁好铁箱。

“准备一下，明日出发，前往黑水泊。”

“是！”

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十余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车内，柴荣裹着厚裘，靠在软垫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车窗帘子掀开一角，他望着窗外逐渐荒凉的景色，神情平静。

“老爷，再两日，便是拒狼关了。我们是直接过关，还是……”车辕上的老仆回头问道。

柴荣咳嗽两声，缓缓道：“不过关。绕道，向西，走死亡沙海边缘的小路。听说那边有个新兴的沙源镇，老夫想去看看。”

“沙源镇？”老仆疑惑，“那地方偏僻得很，听说都是流民沙匪……”

“正因偏僻，才有意思。”柴荣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走吧，不急，慢慢行。老夫这把老骨头，也想好好看看这北地的风沙。”

马车转向，驶上了一条更加颠簸、荒凉的岔道。

车轮碾过沙砾，扬起淡淡的烟尘，逐渐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上。

沙源镇、秃鹫谷、黑水泊、北境官道……数条线索，多个身影，在这片广袤而残酷的沙海边缘，正朝着某个即将爆发的节点，缓缓汇聚。

而沙源镇内，匠作营的炉火正旺，锤声叮当，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锻造着第一道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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