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动静,像是滚油锅里泼进了冷水,噼里啪啦炸开了花。那嵩拉开房门,一股子混着尘土和戾气的声浪直冲上来。
大堂里已是一片狼藉。两张方桌被掀翻在地,破碗烂碟摔了一地,油污混着不知什么液体,淌得哪儿都是。先前啃鸡的胖大和尚,此刻金刚怒目,手里提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抽出来的熟铜棍,棍头指着柜台。柜台前,站着两个生面孔。
左边那个,瘦高条,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泛着碱黄的皂衣,头戴一顶塌了檐的皂隶帽,帽檐下的一张脸,干瘪蜡黄,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透着股子阴毒劲儿。他手里没拿家伙,只提溜着一根细长的、油亮亮的黑皮鞭子,鞭梢垂在地上,微微晃悠。
右边那个,却是矮胖身材,穿着绸缎面的夹袄,戴一顶瓜皮小帽,帽檐下是张油光满面的圆脸,小眼睛,塌鼻梁,嘴角习惯性往上撇着,似笑非笑。他手里托着个黄铜算盘,手指头飞快地在算珠上拨拉着,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却贼溜溜地扫视着堂内众人。
苏媚站在柜台后,脸上那职业性的笑早就没了,柳眉倒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瘦高皂隶,声音尖利:“范无救!老娘开的是客栈,不是你们‘剥皮狱’的刑房!凭什么掀老娘的桌子?砸老娘的买卖?”
瘦高皂隶——范无救,三角眼一翻,阴恻恻道:“苏老板娘,话别说这么难听。咱们兄弟是‘秤狱’‘剥皮司’的行走,奉的是‘公平秤’的法旨。你这客栈,藏污纳垢,收留了多少‘账目不清’、‘孽债缠身’的孤魂野鬼?咱们今日来,是例行‘清账’!”
“清账?”胖大和尚铜棍一顿,震得地板嗡嗡响,“秃爷我在这儿住了小半年,账钱一分不少,凭什么清到秃爷头上?你们‘剥皮司’的手,也伸得太长了!”
“就是!”那摇扇的文士文若谦,此刻也站起来,脸色发白,声音却带着读书人的拧劲儿,“学生……学生虽只是残魂一缕,却也未曾触犯‘秤律’,你们……”
“闭嘴!”矮胖的算盘先生突然喝断他,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文若谦,河伯司‘禄存科’前书办,丁卯年三月初七,经手‘东城隍庙修缮功德账’一笔,账目不明,短缺‘善功’七十三刻!此事,‘公平秤’早有记录!你魂魄在此,就是明证!还敢说未曾触犯?!”
文若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条凳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他旁边的妇人更是浑身发抖,死死抓住丈夫的胳膊。
“还有你!”算盘先生手指又指向角落那一直背对众人的黑衣汉子,“‘破军’!恶人谷排行第二的煞星!身上背着多少条‘孽债’?竟敢躲在这‘秤星客栈’!真当‘公平秤’是摆设不成?!”
破军!恶人谷老二!那嵩心头猛震。只见那黑衣汉子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这人约莫四十许,国字脸,浓眉如墨,鼻直口方,本是副端正面相,偏偏左边脸颊上,从眉骨到下颌,斜斜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疤,像是被什么利器深深犁过,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让整张脸平添了十分凶戾。他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看着那算盘先生,又扫了一眼范无救,最后目光落在那嵩身上——准确说,是那嵩怀里的秤砣上,停留了一瞬。
“谢必安,”破军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一个‘禄存科’底下跑腿催账的‘算死鬼’,也配提‘公平秤’?你主子‘禄存星官’贪没的善功禄气,够你算到魂飞魄散。”
算盘先生谢必安脸上肥肉一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笑道:“破军,休要血口喷人!今日我等是奉‘剥皮司’范爷之命,公干查账!你……”
“查账?”破军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是‘灭口’吧。文若谦知道得太多,他老婆怨气又重,迟早是个祸害。你们主子等不及了,连这梦海里的残魂都不放过,要赶在‘真账’见光前,彻底抹干净。范无救,”他看向那瘦高皂隶,“‘剥皮司’什么时候成了‘禄存科’养的狗了?”
范无救三角眼里凶光毕露,手中黑皮鞭子“啪”地一抖,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破军!你敢辱骂上官?!今日,连你这恶贯满盈的匪首,一并锁了!带回‘剥皮狱’,细细地‘剥’!”
“就凭你?”破军冷哼一声,伸手,缓缓揭开桌上旧布。里面是一柄刀,刀鞘乌黑,无任何装饰。他握住刀柄,一股无形的、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堂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那嵩站在楼梯口,看得心惊肉跳。这冲突眼看就要见血!他看向文若谦夫妇,两人相拥着瑟瑟发抖,妇人眼里除了恐惧,还有深不见底的怨毒。陈渡的“禄存星”碎片,就在他们纠缠的噩梦怨气里。眼下这乱局,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握着秤砣,快步下楼。脚步声在剑拔弩张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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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小子,你又是哪根葱?”范无救三角眼斜睨过来。
那嵩没理他,径直走到文若谦夫妇桌前。文若谦惊恐地看着他,妇人则警惕地将丈夫往后拉。
“文先生,”那嵩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陈渡陈秤手,当年的事,你有苦衷。现在,有个机会,或许能了结这段恩怨,让你和你娘子……得个解脱。”
文若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苦笑着摇头:“没用的……‘公平秤’上记着的账,改不了……我们,我们只能在这梦里,一遍遍熬着……”
“如果,有另一杆‘秤’呢?”那嵩举起手中的暗金秤砣。
秤砣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禄存”方位的刻纹,似乎感应到什么,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文若谦和妇人同时一震,看向那秤砣。
“天……天平枢?”文若谦声音发颤。
“来不及了!”谢必安尖声叫道,“范爷!这小子和破军是一伙的!他想搅局!”
范无救早已不耐,黑皮鞭子如毒蛇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猛地抽向那嵩后心!“先拿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子祭鞭!”
鞭影快如闪电!
就在鞭梢即将及体的刹那,斜刺里一道乌光闪过!
“铛!”
金铁交鸣!是破军!他不知何时已挡在那嵩身侧,那柄黑鞘刀并未出鞘,连鞘挥出,精准地磕在鞭梢上!火星四溅!
范无救只觉一股巨力从鞭身传来,虎口发麻,鞭子险些脱手!他骇然后退一步,三角眼里终于露出凝重:“好大的力气!”
“你的对手是我。”破军横刀而立,疤脸上毫无表情,目光却锁死了范无救。
谢必安见势不妙,一边往范无救身后缩,一边飞快拨动算盘,嘴里念念有词,似乎要施展什么术法。那胖大和尚见状,铜棍一横,拦在他面前,嘿嘿笑道:“算死鬼,你的账,秃爷帮你算算!”说着,抡起铜棍就砸!
苏媚早在冲突起时就躲到了柜台最里面,此刻探出头,焦急喊道:“要打出去打!别砸坏老娘的东西!哎哟我的盘子!我的凳子!”
堂内顿时乱作一团。破军对范无救,刀鞘对黑鞭,劲风呼啸,招式狠辣,全是搏命的打法。胖大和尚铜棍大开大合,逼得谢必安左支右绌,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乱响,却近不了身。闭眼念经的老道不知何时移到了楼梯口,继续念他的经,对眼前的打斗视若无睹。角落里的崔弦也下来了,黑洞洞的“眼眶”“望”着战团,枯瘦的手指间,那未完成的机关部件飞快转动。
那嵩趁这机会,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手中秤砣上,对准惊恐万状的文若谦夫妇,低喝道:“陈伯!助我!”
秤砣上,“禄存”刻纹的光芒骤然亮起,不再是微弱闪烁,而是稳定地散发出土黄色的、厚重而温暖的光晕,将文若谦夫妇笼罩其中。
“以‘公平’之名,称量冤屈,显现真梦!”那嵩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陈伯残魂曾念诵过的、破碎的咒言片段,他依样念出,虽不完整,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意念。
光芒中,文若谦夫妇的身影开始剧烈颤抖、模糊。他们周围的空间,像是水波一样荡漾开来,显现出另一幅扭曲的景象——
那是一个狭窄的书办房,堆满账册。年轻的文若谦伏在案前,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修改着数字。一个穿着绸缎袍子、面目模糊的胖子(依稀是谢必安的模样)站在他身边,皮笑肉不笑地拍着他的肩膀:“文书办,识时务者为俊杰。改了这笔账,你娘子的病,星官大人包了。不改……呵呵,你知道后果。” 房门外,隐约传来妇人压抑的咳嗽声。
画面破碎,又切换成阴暗的刑房,文若谦被吊着,浑身是伤。谢必安拿着烧红的烙铁,在他面前比划:“陈渡的证据,藏哪儿了?说出来,给你个痛快。” 文若谦咬牙不语。画面外,传来妇人凄厉的哭喊和哀求。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条浑浊的河边,文若谦和妇人相拥着,望着滚滚河水,脸上是绝望后的平静。他们身后,几个黑影悄然逼近……
这些破碎、痛苦、充满冤屈和恐惧的画面,交织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怨气,正是这股怨气,缠绕着一点土黄色的、微弱的星光——那是陈渡“禄存星”的碎片,因感知到同样的不公和牺牲,而被吸引、羁留在此。
“散了吧……”那嵩对着那灰黑怨气,举起秤砣,“是非曲直,自有公道。陈伯的‘秤’,会记着。你们的怨,不该困住自己,也不该困住这颗星。”
土黄色的秤砣光芒大盛,那点微弱的“禄存”星光受到牵引,开始挣扎着要从怨气中脱离。灰黑怨气却死死缠绕,发出无声的尖啸,仿佛不甘心就这样消散。
就在这时,与破军激战的范无救,眼见那嵩这边异象,眼中凶光一闪,竟拼着硬挨破军一刀鞘(虽未出鞘,力道也震得他气血翻腾),手中黑鞭诡异地一折,鞭梢如毒蛇回头,绕过破军,直射那嵩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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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一下变故极快!破军回救已是不及!
眼看鞭梢就要击中那嵩,一直闭眼念经的老道,忽然睁开了眼。他手中那串油亮念珠,无声无息地断裂,十几颗珠子激射而出,后发先至,打在黑鞭鞭身上!
“啪啪啪啪!”
脆响连成一片,那势在必得的一鞭,竟被这十几颗看似轻飘飘的念珠打得偏向一边,擦着那嵩的耳际掠过,抽在旁边的墙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黑痕迹!
“无量天尊。”老道唱了个喏,又闭上了眼,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他。
范无救又惊又怒,没等他再动作,破军的刀鞘已如影随形,重重砸在他肩头!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范无救惨叫一声,黑鞭脱手,踉跄后退,撞翻一张桌子,瘫倒在地,嘴角溢血,一时爬不起来。
谢必安见范无救重伤,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拨算盘了,扭头就想往客栈外跑。胖大和尚铜棍一扫,绊在他脚踝上。谢必安摔了个狗吃屎,算盘摔出老远,几颗算珠滚落。
“别……别杀我!我……我知道‘禄存星官’的秘密!我知道他们把贪没的‘禄气’运到哪里去了!”谢必安趴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尖声求饶。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一静。
破军收刀,疤脸上看不出表情。胖大和尚也停了手。苏媚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崔弦手中的机关停止了转动。连那闭眼老道,眼皮也动了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瘫软如泥的谢必安身上。
那嵩也暂时从与怨气的对抗中分神,看向谢必安。这个人,或许真是条大鱼?
就在这注意力转移的刹那,异变再生!
那缠绕着“禄存星”碎片的灰黑怨气,突然剧烈翻腾起来!文若谦夫妇的残影在其中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那哀嚎声中,竟隐隐夹杂着一丝快意和……嘲弄?
紧接着,怨气连同其中那点土黄星光,猛地向内一缩,然后——
“轰!”
无声的爆炸。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只有一股冰冷、怨毒、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不公和背叛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潮水,猛地席卷了整个客栈大堂!
离得最近的那嵩首当其冲,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无数充满绝望、痛苦、愤恨的负面情绪强行灌入,眼前发黑,耳畔尽是凄厉的哭喊和诅咒,手中的秤砣光芒骤黯,险些脱手!
破军、胖大和尚、苏媚、崔弦、老道,所有人,包括地上的范无救和谢必安,全都浑身一震,脸上露出或痛苦、或狰狞、或恍惚的神色,显然都受到了这怨念爆发的冲击!
而这股爆发的核心,那点土黄色的“禄存星”碎片,并未如预期般被那嵩收走,反而在怨气的裹挟下,化作一道暗黄色的流光,“嗖”地一声,钻进了……地上瘫着的谢必安体内!
谢必安原本惊恐求饶的表情瞬间凝固,双眼猛地翻白,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飞快游走、鼓胀!
“不好!”崔弦黑洞洞的“眼眶”猛地转向谢必安,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怨气反噬,星魂错位!他要‘畸变’了!”
畸变?
那嵩强忍着头颅欲裂的痛楚和翻腾的恶心,看向谢必安。只见谢必安肥胖的身体正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膨胀、扭曲,皮肤下鼓起一个个蠕动的大包,五官挤在一起,嘴里长出细密的獠牙,手指变长,指甲乌黑弯曲……他正在变成某种非人的、充满怨恨和贪婪的怪物!
而更让那嵩心头冰凉的是,他手中的秤砣,“禄存”方位的刻纹,依旧黯淡。那颗星,没有被收回,反而和谢必安这个卑鄙小人的魂魄、以及文若谦夫妇爆炸的怨气,扭曲地融合在了一起!
“嗬……嗬……禄气……我的……都是我的……” 畸变中的谢必安,发出含糊不清、却充满贪婪的嘶吼,那双已经完全变成暗黄色、没有丝毫人性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嵩手里的秤砣,然后,又缓缓扫过堂内每一个人,嘴角咧开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笑容。
“吃了你们……我就……能过秤了……就能……享福禄了……”
客栈之内,刚刚平息的打斗,被这突如其来的、更恐怖的异变,彻底引向了不可预知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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