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逆言

“我才满周岁,阿父升临湘郡守,赴任途中……舟覆,坠江身亡。”

“他们说……”

冯骆明话音苍凉,“那是意外。”

“时维七月,江上波平无风,好端端的,哪里来的意外?

“随行的家人共计一十六口,竟也无一幸存。

“送阿父灵柩归上京的人自称姓‘蔡’,在家行七,是阿父的好友。

“恰巧与我阿父重逢于江上,欢饮达旦。

“天明时,他回到自家船上,亲眼目睹江心浪起,打翻了我阿父所在的客船。

“坠江只在刹那,他来不及施救,心怀愧疚,便立誓送我阿父灵柩还家。

“见到阿父,大伯父只顾伤心,过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还未谢过人家。

“追出家门时,已不见了蔡七和他随从的人影。

“二三日间,他带人找遍了上京,都寻不见那人。

“那日正值仲秋,夜里街坊之间走动的人也不少。

“一行人抬棺过市,闹得动静很大,我家邻舍也都出来看过,记得那人面貌。

“可无论是大伯父遣去寻访的家人,还是外出的邻舍,他们再也没见过那自称‘蔡七’的人。”

霜蟾照夜,冷辉描摹出冯骆明的脸颊,比白日少了些锋棱,依旧瘦削得厉害。

“我从不相信阿父的死是意外,阿母也是不信的。

“同衾共枕,她最清楚,我阿父并非嗜酒之人,偶有兴起时也只放歌遣怀,从不贪杯。

“尤其还在行役途中,他更会刻己甚严,绝无可能纵酒逞性。”

齐彯若有所悟,紧抿的唇缓缓开合,“蔡、七……他撒了谎?”

“事情过去太久,当年的人和事都无从查证。

“从我阿父得陛下赏识加官,到持敕牒赴任遇难,中间曾不盈月。

“即便他醉饮坠江,无力求生,那十几个随行的家人便都不识水性了吗?

“我想,大伯父他未必不知其中蹊跷。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文昌伯的封爵没了,他们便敢欺我冯家无人……”

冯骆明拢在袖里的手握成拳头,身子微微颤抖着,辨不清是夜寒难耐,还是愤怒所致。

在营陵时,齐彯从冯骆明的只言片语里听出冯父早亡,其自幼承伯父之庭训。

不意,竟还有这段故事。

道头知尾,他慢慢剥茧抽丝,“如若令尊坠江果真是遭人陷害的,那人如今又盯上了你,那……义兄、你在卑狄遇伏是、是……”

冯骆明轻拍身边人的肩膀,央他帮扶着立起身。

二人并肩,眺着月下覆雪,看不见草色的莽原。

远方影影绰绰竖立几根枯木。

密匝匝的枝节,月华也照不透,不由分说将黑影投向了大地。

夜风里,忽然有道声音清晰地发问:“齐彯,你我此刻面向何方?”

“……南?”齐彯仰头望月,凭感觉答说。

“确切地说,是南旻的天下。”

冯骆明拢好身上裘氅,笔直地伸出手,指那迷蒙的夜。

“那里……

“有人手攥利刃,等着送进我们的胸膛。

“从前是我阿父,或许……还有旁的人遭了他们暗算。

“来日,就该轮到你我了。”

“他们?”齐彯喉头紧缩,艰难吞了口水,屏息问,“……是谁?”

这是道疑难。

还在上京的时候,冯骆明就开始思索。

然而,他至今不能解疑释结,才会在渠夜压境的当口决意去一趟卑狄。

一来追寻其父冯安的脚印,试看能否在卑狄找出点当年的痕迹。

二来,便是要晃一晃身后那双眼,照见他隐在暗处的真容。

当他道出心中算计,昝玉并不赞同他以己身为饵的做法,可也没有阻止。

无言的默许,令他很是意外。

也叫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可恨!他九死一生,搭上同袍的性命,也仅窥得其间一隅。

“营陵城头初逢,你问我上京是何模样,记得我话未说完就被流民攻城打断。”

冯骆明侧首,眸光熠熠,像极了讲筵上考问的夫子,“我当时说了什么,你还有印象吗?”

冷不丁遭逢此问,齐彯心里一惊,先叹了冯骆明的好记性,跟着不免心虚起来。

别后经年,俗事搓磨。

唯记,那夜命悬一线,溅上手的血温热、黏滑……

至于旁的,生死之余都算不得要紧了 。

久等不来回应,冯骆明似早有了预料,低声长叹道:“过去太久,记不清了吧?不要紧,我还记得就好。”

这声音里,几许无奈,几许宽仁,真个儿有几分铁面慈心的仁师风范,叫齐彯惶恐得像个默不出书来的学童。

“皇皇帝都……

“世人尽知,上京是南旻最繁盛的所在。

“可一到了夜里,它便是天底下最危险的地方,阴谋诡计……

“在黑地里淬出淋漓鲜血。”

“从前,我只当他们是沟渠里的臭鼠,蝇营狗苟,见不得天日。

“哪知这群畜生,祸胆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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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缓归乡请大家收藏:()缓归乡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竟敢将与吾侪并肩,皦日笼光,活生生的人拖进巢窠……

“啮咬、分食!”

“正直君子,磊落坦荡,反落得尸骨无存,还要叫鼠辈践踏进淖泥之中,背负上不赦的恶名!”

“死后……亦不得拔身自由,岂天理哉!”

脚下的厚雪松散,几与当日踏的白雪无异。

熟悉的感觉,使人忘却了今夕何夕。

冯骆明的情绪,从初时的衿恃,慢慢染上了悲愤。

尘封的旧忆乘虚而入,猝然袭上心头,压抑已久的愤恨令他忍不住哽咽。

记忆里的檀袍掠过眼前,昔时当街任侠,“白刃雠不义”的壮举犹在眼前。

齐彯不敢相信,昔日落拓不羁的少年郎会说出近乎是逆言的愤辞,心神不由为之震荡。

更令他不可思议的是。

听过这些了不得的话,最先跃上心头的想法,不是劝止冯骆明继续说出些狂悖之言,而是……

他说的是真话。

没有丝毫的起疑,他便信了。

只在刹那,他的心底亦萌生出个猜测,急于求证。

一步之遥,淡淡月光莹照的脸庞极模糊,看不清是何神情,可他仍旧紧紧地盯着那里。

“义兄生于帝都,当听说过天禄十九年,上京里发生的一桩大事……”

齐彯心跳如鼓,惨白着脸,攀住冯骆明手肘,循循地问。

“天禄十九年……”

应是在回忆,冯骆明冷静些许,“你想问的事也是发生在冬日的吧?”

他心怀诧异顾视齐彯,缓慢回忆着。

“那时我将至龆年,顽劣不堪,爬树磕断了门齿。

“大伯父一狠心,领我上门拜谒过太傅谢孤秀,便入了谢氏族学听讲。

“那时候,谢太傅的独子,如今名冠上京的谢久质还在鹿山上,以侍奉之名受教于谢氏曾经的宗子。

“谢氏族学里,除却谢氏子弟,还有别家儿郎。

“大家齿龄参差不齐,被家中送来听学,不过是为了得谢太傅闲暇时的点拨。”

冯骆明轻哼一声,似乎想表达逾年的不满。

“那毕竟是帝师,天子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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