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敬重太傅,遂命众皇子亦执弟子礼事之。
“有时晋王拜访谢府,学里年长的几个常撺掇谢氏子,趁夫子休歇领了我们绕去客堂,围看太傅考究晋王策问。
“我听不懂那些,只记得他朱衣玄裳长跪在太傅对面,眉目分明,神采秀澈。
“同年夏末,陛下禁不住百官劝谏,终于动念立储。
“圣旨还未颁下,坊间便有走风流传。
“言说,陛下将立晋王为储。
“晋王诸涚乃陛下长子,幼时养在文皇后膝下,得帝后之宠爱,不啻帝后嫡出的长女。
“文皇后淑德开明,养出他放达的性子,昭如日星。
“贵为皇子,晋王没有丝毫骄奢怠惰的习气,读罢了圣贤书,常常与亲随易服出宫,到市井里俯察民情,扶弱锄强。
“是以,听说储君是晋王,闻者莫不道声‘陛下圣明’,就盼那道圣旨定下他储君的名分。
“可谁人想到,翘首盼来的竟是命晋王往南府兵换防的诏令。
“就是这道诏令,晋王……再也没能回返上京。”
回想起记忆里,那道宛然若神人的风姿,冯骆明依然会深感惋惜。
“义兄以为……晋王,他谋逆了吗?”齐彯沉声问。
“不会。”‘
冯骆明果断地答。
“以他的尊荣,离那个位子不过一步之遥,于情于理都无需冒险,背负上不忠不孝的骂名。”
“所以、义兄方才说的那番话……”
齐彯颤抖得厉害,不由噎住了声,“晋王遭受了‘臭鼠’的陷害,是、是他们栽赃他谋逆?”
“不止晋王。”
冯骆明恢复冷静,任由月辉覆他满身,“至少……那个人不会谋逆。”
齐彯回眸遽问:“是谁?”
“堂兄生来体弱,幼习书道以颐神养性,因而常往牧宅求字。
“有日秋晴,我也随他同去。
“见得书斋外好大一棵木梨,结了满树果子。
“日头底下,灰褐里透着澄黄,已然甘至。
“大人们好风雅,喜爱培植花树于庭院,春朝赏花,秋夕观果,从不在意树上果子的甘苦。
“方彼时,夫子授我《易传》,谓‘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可我目见,上京自诩‘君子’的名士,无人不是荣禄加身,举动侈靡。
“奈何稚子浑噩,明知不对劲也不屑细究,心只记挂枝头累累的硕果。
“木梨枝干生得纤细,承不得重压,我好容易爬上树,伸手够到颗梨却没能抓稳,眼见它从手里滑脱。
“不过,没等来果子坠地,就听树下‘哎哟’了声。
“我吃惊地朝下张望,见地上几时站了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标格雅洁,衣不绣彩,而烨然若神人。
“他手捂额前,仰头看来的眼里有些诧异。
“那会儿也不知是心虚,还是脚滑,一慌神,我就摔下树来。
“树下的人见状,忙抛却手里锦盒,将我接下。
“见我无碍,他才打开锦盒,察看里头装的紫毫缠丝管笔。
“而后弯腰拾起才砸过他的梨,含笑同我道谢。
“我当场愣住,这神仙一样的人物,难道也教梨砸傻了不成?
“吃亏的人明明是他,可怎么反要同伤他的人道谢呢?
“直到谢府又逢,他伴在晋王的左右,我才从旁人口中得知,他就是上京人人称道的黄四郎。
“在那之前,我临过他的字帖,知他落笔有劲节;砸过他脑袋,目睹他胸怀宽仁……
“晋王出事前,上京人人崇慕黄四郎的才德,敬之若神明。
“而当他一朝背负上附逆的罪名,那些人心里恐也未必全信,可他们还是全部缄口不言。
“呵……
“从此不许提他的名,就能抹去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便足以抵消他绚烂的前尘了吗?
“鹤立鸡群,难道就是鹤的错了吗?
“我不明白,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何道理啊!”
冯骆明心寒齿冷,遽然发笑。
仰面望那遮月的夜云天,他眸色痛苦而讽刺,忽而放肆大笑起来。
笑这昏天黑地的怪诞。
笑,这清浊不辨的世道。
笑此身……
无力扶正黜邪的微末。
大抵满怀悲愤压蓄得太久,发泄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冯骆明终还是捺不住心中凄怆。
那一声声凄厉的惨笑,逐渐转为了绝望的嘶吼,摧心裂肺。
如若晋王从未谋逆,那……
黄选附逆的罪名自也成空!
恰恰相反,他们应是极好的人。
齐彯的心沉到了极点。
可是,好人就该惨死了么!
那些残害忠良的险恶之辈可受到了惩戒?
还是……仍在继续残害更多的无辜。
“‘臭鼠’见不得人,更见不得君子沐阳而立!
“分明自知丑恶不堪,那渗进骨髓里的卑鄙、无耻,仍教他们秉持住龌龊的本性,不思悔改。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以卑劣的行径扼杀正直之士,时人不察,叫他们侥幸擦去马脚,便无后顾之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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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失去多久,血债,还当以、血、来酬!”
齐彯缓缓松开捏紧的拳,扶住哀痛里身子摇摇欲坠的冯骆明。
静默着平复了片刻,方劝:“义兄伤且未愈,万望珍重自身才好。”
这话轻而有力,像颗石子磕开水上的薄冰,晕开一道道波纹。
中天蔽月的夜云飘移远逝。
顷刻间,即有皎洁的月华温柔漏进指缝,冯骆明移开遮面的手。
略显急促地喘息着,缓慢颔首,气息还不很稳。
“齐彯,你如今,可是投在了安平王的门下?”他轻飘地问。
“我……正是。”
“所求者何?官位,还是名利?”
齐彯怔住。
几乎没有多余的思考,坦诚答道:“为了复仇。”
这个答复显然在冯骆明的意料之外,而他并未表现得太过惊讶,反而想通了什么似的,粲然一笑。
“看你年岁不大,几时也牵扯进了晋王的案子?”
齐彯垂首轻摇,否说:“我没有,是……我的两位故人,逝者已矣,自清楚他们蒙受不白后,我便不能再袖手旁观,纵然螳臂当车,也要替他们讨回公道。”
“你确定……苏问世会帮你?”
苏问世想替宿川黎氏洗冤,自是要将旧事重提,齐彯早已确定。
他也清楚,冯骆明恩仇分明,显然还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然而如今稽洛局势微妙,前有外敌,后有宵小……
不能叫他分心。
齐彯选择了沉默,但听冯骆明又说:“即便他苏问世真是阎罗转世,镇得住上京里的魑魅魍魉,可那桩案子,他也也休想翻动。”
“为何?”齐彯着急发问。
闻言,冯骆明面色惨淡,微笑着摇头,看向他说:“那些人嚣张且精明,一早擦干净了手脚,将当年的罪证湮灭。
“晋王**而亡,随他回来的南府兵缴械跪降,可还是全部倒在了上京郊外。
“其后不久,南府兵哗营,不等乱起,朝廷遣使明诏安抚。
“可有传言说,南府兵营里也遭受过秘密清洗。
“人且如此,遑论物证。
“苏问世才得了几日的势,凭他,也是回天乏术。”
闻此,齐彯心中气闷不已。
逝者口不能辩,活着的人明知那是天大的阴谋,却无力将它戳穿。
这是何等的憋屈啊……
他越想越气愤,怎么也难咽下这口气,不甘地咕哝道:“发生过的事情,难道连个真相都没有了吗?”
“真相,从来只有亲历者知晓。”冯骆明幽幽地说。
然而,这并不足以安抚齐彯,“你才说,证人都死绝了,死人想说也说不出来……”
“可还有人……算不得证人,却也亲历过当年的事。”
“……谁?”
“太傅谢石,谢孤秀。”
“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冯骆明顿了顿,缓慢道:“还有……晋王的父亲,当今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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