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小乙并未在自己的府邸安歇。
而是乘着夜色,重新回到了那座迎来送往、鱼龙混杂的驿馆。
小乙的随行人员,也在昨夜抵达了秣陵城。
次日。
时至午时三刻,正是阎王爷都懒得勾魂的时刻。
天底下头等的大日头,毫无遮拦地炙烤着秣陵城。
驿馆的前院,却早已没了往日的清净。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是被赶进圈里的肥羊,拥挤,且不安。
一圈又一圈的官兵,按着腰刀,面无表情地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那明晃晃的刀鞘,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也反射着人心的惶恐。
院中站着的,无一不是在这秣陵城中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豪商巨贾。
往日里,他们是锦衣玉食,是前呼后拥,是旁人眼中的天。
今日,他们却成了这烈日下的囚徒,成了别人眼中的景。
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试图从彼此的眼神中,寻找到一丝半点的安慰。
议论声嗡嗡作响,如同无数只被困在蛛网上的夏蝉,徒劳地挣扎。
而秣陵知府王长双,则寻了个好去处,站在屋檐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凉地里。
他眯缝着眼睛,看着院中那些被晒得满面油光的富商,心中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快意。
然而,这份快意很快便被焦躁所取代。
左等,右等,日头从正当顶,已经偏了些许。
那位钦差大人,却始终没有露面的意思。
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富商们,哪里受过这等煎熬。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们身上名贵的绸缎,紧紧地贴在肥硕的皮肉上,黏腻又狼狈。
一开始,他们还有心思左右攀谈,打探消息,互相壮胆。
到后来,那一张张养尊处优的脸上,便只剩下麻木,只剩下抬袖擦汗的单调动作。
暑气蒸腾如龙,从脚底的青石板砖里钻出来,直往人的七窍里灌。
已经有人撑不住,张开了嘴巴,像离了水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终于,一个身形尤其肥胖的员外,双腿一软,再也坚持不住。
他两眼发黑,一屁股便重重地坐在了滚烫的地上。
“哎哟,我不行了,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一点儿也站不住了。”
他哀嚎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其余众人闻声,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鄙夷,但更多的,是恐惧。
可是,终究没有人敢学他一样坐下。
面见钦差,便是面见君上。
失了体统,掉的可能是脑袋了。
“这钦差大人……究竟是何打算?什么时候才肯出来啊?”
云锦斋的东家,一个平日里自视甚高的中年人,此刻也顾不得体面,凑到了王长双的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
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显然是渴到了极致。
王长双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道:“谁知道呢,本官不是也同你们一样,在这儿站着嘛。”
“唉,王大人,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那东家一脸苦相,几乎要哀求起来。
王长双心中烦躁,却不敢对那位钦差有半分不敬,只能将火气撒在下属身上。
他朝着身边一名衙役厉声喊道:“去!让他们都给本官站直了!”
“一个个东倒西歪,成何体统!”
“若是钦差大人这会儿出来,瞧见这般模样,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这份罪责!”
那衙役不敢怠慢,立刻冲进人群,呵斥着,推搡着,将那些摇摇欲坠的身子重新扶正。
院中的一切,都被一双眼睛看得真真切切。
窗户纸后,小乙端坐着,神情淡漠。
他面前的茶水,已经换过一盏,尚有余温。
他就是要让这帮人吃吃苦头,晒晒这江南毒辣的太阳。
磨掉他们骨子里的傲气,挫尽他们心中的锐气。
让他们明白,在这秣陵城,谁说了才算。
现在看来,火候,也差不多了。
“吱呀——”
房门被缓缓推开。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门口。
小乙一袭青衫,缓步而出。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神情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寻常饭后,出来庭中散步。
钱柜紧随其后,手中搬着一把太师椅,步履沉稳。
小乙走到房檐下的阴凉处站定,恰好是方才王长双站立的位置。
钱柜则心领神会地将椅子放在了他的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王长双一见小乙出来,连忙小跑几步,迅速站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躬身行礼。
小乙却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不慌不忙地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那姿态,仿佛不是坐在驿馆的院中,而是坐在自家王府的厅堂之上。
钱柜此时,又转身返回屋中。
不过片刻,他便重新出现,怀中竟横抱着一把连鞘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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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剑鞘古朴,却透着一股子森然的杀气。
他走到小乙身后,如一尊铁塔般肃立,怀抱长剑,目光冷冽地扫视着院中众人。
而小乙,则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样物事。
那是一枚金牌,纯金打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金牌之上,盘龙绕柱,威严无比。
他将金牌握在手中,轻轻地摩挲着,目光终于落在了那群富商的脸上。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官,奉陛下之命,巡查江南。”
“此行,另有一桩要务,便是为嘉陵江上游遭受洪灾的万千灾民,筹集赈灾银两。”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鹰隼俯瞰。
“今日将大家请到此处,是希望诸位可以为朝廷,为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略尽一份绵薄之力。”
“诸位的善举,朝廷一定会铭记在心。”
“本官,也定会在陛下面前,为各位有识之士,多多美言。”
小乙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靠在椅背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把玩着那枚御赐金牌。
他将这满院的死寂,连同那焦灼的人心,一并交给了时间。
短暂的沉寂之后,人群中再次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嘈杂,也更加不安。
“这是……这是朝廷派人来向咱们要钱的啊?”
一个卖丝绸的商人,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一个相熟的粮商问道。
“是啊,明摆着的事儿,你看,这该捐多少才算是个头?”那粮商愁眉苦脸,回了一句。
“不捐?不捐怕是连这驿馆的大门都走不出去吧?”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他瞧了瞧门口那些按刀而立的衙役,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哼,我就不捐!”
一个不合时宜的冷哼声,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那位方才第一个坐在地上的王员外。
他此刻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又重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倨傲与不屑。
“他能拿我怎么着?”
王员外挺着他那硕大的肚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我叔叔,可是京城的吏部尚书,我怕他一个狗屁钦差?”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静。
有几个原本心生畏惧的富商,眼中不由得也多了几分底气。
“咳,王员外,您这是何必呢。”
旁边一位年长的布庄老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好言相劝。
“破财免灾,捐个一二百两银子,不就成了?”
“怎么说,也得给钦差大人留几分薄面嘛。”
“面子?他让老子在这日头底下站了一个时辰,还要老子给他面子?”王员外嗤笑一声,甩开了那人的手。
他的话,说出了许多人心中不敢说出的怨气。
然而,怨气归怨气,敢不敢又是另一回事。
更多的人,只是在心里盘算着那个“一二百两”的数目。
一点小钱,还不够他们一顿花酒的花销,应付过去得了。
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合谋,这个数目在人群中通过眼神与耳语,迅速地传递开来。
众人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底线,心中的慌乱也渐渐平复。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院中再次恢复了诡异的安静,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蝉鸣。
他们自以为商量好了对策,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甚至带上了几分慷慨就义般的悲壮。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投向了屋檐下那位安坐不动的年轻钦差。
小乙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一张张虚伪又贪婪的脸。
看着他们从惶恐到算计,再到自以为是的镇定。
就像看着一群在棋盘上自作聪明的棋子。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个“一二百两”的数字,在人群中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嘴角的弧度,不易察觉地扬起了一丝,带着几分嘲弄。
他知道,这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铁公鸡,不给他们来点狠的,是绝不会轻易拔毛的。
时候,到了。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开口询问捐赠数额的时候。
小乙却缓缓地,从那把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把被他坐了许久的椅子,仿佛承载了千钧之力,在他起身之后,依旧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整个院落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他的起身,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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