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风起都察院

天刚蒙蒙亮,谢景明便换上了绯色官服。

官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补子上的云雁纹路清晰,衬得他面容愈发肃穆清冷。他站在镜前,仔细系好腰带,佩上银鱼袋,动作一丝不苟。

长随谢青捧着官帽侍立一旁,欲言又止。

“说。”谢景明头也不回。

“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大人,昨夜递了帖子来,说今日休沐,邀您过府品茶。”谢青低声道,“这帖子来得巧。”

不是巧。

是有人听到了风声,想提前拦一拦。

谢景明系好最后一枚玉带扣,转身接过官帽戴上,声音平静无波:“回帖,就说谢某今日有要务在身,改日再登门赔罪。”

“那陈大人那边……”

“他若真心想品茶,改日我送他二两武夷岩茶。”谢景明整理袖口,“若想品别的,便让他去都察院公堂上品。”

谢青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谢景明走出房门,晨雾尚未散尽。他穿过回廊时,脚步在“澄心院”外停了停。

院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

想来那人还在睡。

他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平复,转身朝府门外走去。

马蹄声踏碎清晨的宁静。

---

都察院的门楣,永远透着一种冰冷的威严。

谢景明下马时,门前已有几位御史在低声交谈,见他来了,交谈声戛然而止,目光复杂地投来。

“谢大人早。”

“早。”

简单寒暄,各自进门。

穿过前庭,绕过照壁,谢景明没有去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走向都察院正堂。

掌院右都御史严维,今年五十有七,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着称,此刻正在堂后书房里批阅文书。听说谢景明求见,他笔尖未停,只说了两个字:“让他进来。”

谢景明入内,行礼。

严维放下笔,抬眼看过来。他生得一张方正面孔,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

“谢侍读今日不在翰林院当值,来我都察院,有何贵干?”声音沉厚。

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下官今日,以谢氏家主、朝廷命官之身,状告永昌伯府主使构陷、散播流言、污蔑朝廷命妇,并请都察院立案,彻查下官内子尹氏所涉‘私蓄外财’一案。”

书房里静了一瞬。

严维没有接那奏本,目光如刀,在谢景明脸上刮过:“谢景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下官清楚。”

“家丑不可外扬。”严维一字一顿,“你谢氏乃勋贵清流,世代簪缨,如今要将内宅污糟事,闹到都察院公堂之上?你不怕天下人耻笑?”

“怕。”谢景明答得干脆,“但更怕黑白颠倒,清白蒙尘。若因怕人耻笑,便纵容构陷诬告之风,那才是真正的家门之耻、国法之失。”

严维盯着他,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清白蒙尘。谢景明,你莫不是想借都察院之手,替你谢府清理门户?”

“下官不敢。”谢景明神色不变,“下官只求一个‘公’字。若内子确有罪,国法处置,谢府绝无二话;若有人构陷诬告,也请国法还她一个公道。此案所有涉事人证、物证、账册,谢府已全部封存,随时可供都察院调阅核查。”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内子自嫁入谢府以来,所有私产收支明细,以及谢府中馈近半年的账目副本。每一笔款项来龙去脉,皆可追溯。另,涉嫌构陷的关键人证——永昌伯府采买婆子之子、散播流言的混混胡三的行踪线索、以及谢府内涉事仆役的供词摘要——皆在此附列。请严大人过目。”

严维终于接过了那本册子。

他翻得很快,眉头却越皱越紧。

账目太清楚了。

清楚到近乎刻板。每一笔支出,哪怕只有几文钱,都有时间、事由、经手人。私产部分更是简单得可怜,除了嫁妆带来的两个田庄的常规收益,便只有几笔数额不大的借贷往来,且皆有完备契约。

而构陷部分的线索,虽然尚未形成完整证据链,但指向性明确,逻辑清晰。

这不是临时编造的东西。

这是一个早就准备好,随时可以摊在阳光下的底牌。

严维合上册子,抬眼看向谢景明:“你夫人,也同意你这么做?”

“是内子提议报官。”谢景明坦然道,“她说,私辩无益,唯国法可证清白。”

严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此事牵涉勋贵、命妇,非都察院一家可决。需会同刑部、大理寺,三司共审。”

“下官明白。”谢景明躬身,“下官愿配合三司任何调查。”

严维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问:“你可知,一旦三司会审立案,无论结果如何,你谢府都会站在风口浪尖?永昌伯府不会善罢甘休,朝中那些看你们谢家不顺眼的人,也会趁机做文章。”

“知道。”谢景明直起身,目光平静如深潭,“但下官更知道,若此次退让,下次落在谢府头上的,就不会只是流言了。有些口子,不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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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严维停下脚步,看着他。

年轻的后辈站得笔直,官服绯红似火,眼神却冷冽如冰。那里面有决绝,有清醒,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良久,严维缓缓吐出一口气。

“奏本留下。”他坐回案后,重新提起笔,“我会即刻呈报陛下。但在旨意下来之前,都察院不会正式立案,也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谢严大人。”

“别忙着谢。”严维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回去告诉你夫人,这几日,闭门谢客,谨言慎行。风暴要来的时候,最先折的,往往是长得最高的那根草。”

“下官谨记。”

谢景明行礼告退。

走出都察院大门时,日头已经升高。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森严的门楣。

火,已经点了。

接下来,就看这阵风,往哪个方向吹了。

---

谢府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夕。

老夫人称病免了晨昏定省,各房都缩在自己院里,连走路声都比平日轻三分。

只有“澄心院”,依旧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小厨房里,尹明毓正盯着灶上咕嘟咕嘟的砂锅。

锅里炖的是山药排骨汤,汤汁奶白,香气四溢。她拿勺子尝了尝咸淡,点点头,又往里头撒了一小把枸杞。

“母亲,字写好了。”

谢策举着一张宣纸跑进来,小脸上蹭了两道墨迹。

尹明毓接过来看。纸上写着“澄心静气”四个大字,笔锋虽然稚嫩,但结构端正,一撇一捺都极认真。

“不错。”她摸摸谢策的头,“比昨日有进步。去洗洗手,准备喝汤。”

谢策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跑了。

兰时在一旁布碗筷,忍不住低声道:“娘子,外头都闹翻天了,您还在这儿炖汤……”

“闹翻天了,就不吃饭了?”尹明毓盛出一小碗汤,吹了吹热气,“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麻烦。”

她说着,自己先尝了一口。

汤味醇厚,山药软糯,排骨炖得酥烂。胃里暖和了,连带着心情都好了几分。

“老夫人那边……”兰时还是担心。

“祖母是明白人。”尹明毓放下碗,“她一时转不过弯,是怕谢府名声受损。但等她想明白了就会知道,名声不是捂出来的,是立出来的。一个能被几句流言就击垮的名声,不要也罢。”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妈妈秦嬷嬷亲自来了,脸色凝重:“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尹明毓放下汤碗,擦了擦手:“好。”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对兰时道:“汤温着,我回来喝。”

---

寿安堂里,药味弥漫。

老夫人半靠在榻上,脸色确实有些憔悴。她看着走进来的尹明毓,眼神复杂。

“坐。”

尹明毓依言在下首椅子上坐了。

“景明去了都察院。”老夫人开门见山,“你知道吗?”

“知道。”尹明毓点头,“是孙媳提议的。”

老夫人闭了闭眼:“你们夫妻俩,倒是齐心。”

“既是夫妻,自当同心。”尹明毓语气平和,“况且此事,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夫君是为我出头。”

“为你出头?”老夫人忽然睁开眼,声音提高,“他是把整个谢府架在火上烤!你可知道,永昌伯府已经递话来了,话里话外,说我们谢家无情无义,逼死他们女儿还不够,如今还要往他们头上泼脏水!”

尹明毓静静听着,等老夫人说完,才开口:“祖母,泼脏水的,究竟是谁?”

老夫人一噎。

“若永昌伯府觉得委屈,那正好。”尹明毓继续道,“三司会审,公堂之上,是非曲直,自有公断。他们若清白,自然不怕查;若不清白……”她顿了顿,“那这脏水,也不是我们泼的,是他们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你说得轻巧!”老夫人拍了一下榻沿,“公堂之上,刀剑无眼!就算最后还了你清白,这过程里,谢府要遭受多少非议?景明的仕途会不会受影响?策儿将来还要不要做人?”

“那依祖母之见,该如何?”尹明毓抬起眼,看向老夫人,“忍气吞声,认下这污名?然后呢?今日他们敢说我私蓄外财,明日就敢说我谋害子嗣,后日就敢说谢府有不臣之心!口子一开,后患无穷。”

她站起身,走到榻前,屈膝跪下。

老夫人一愣。

“祖母,孙媳知道您担心什么。”尹明毓仰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您担心谢府百年清誉,担心夫君前程,担心策儿未来。这些,孙媳也担心。但孙媳更相信,清誉不是靠忍让保住的,是靠脊梁骨挺直的;前程不是靠圆滑得来的,是靠脚步踏实的;未来不是靠躲避铸就的,是靠直面风雨走出来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今日我们退一步,明日就要退十步。退到无路可退时,谢府还是谢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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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跪在地上的孙媳,背脊挺得笔直。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慵懒,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

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终于露出了锋芒。

“你……”老夫人声音有些哑,“你当真不怕?”

“怕。”尹明毓诚实道,“但怕没有用。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你怕,它就不来的。与其担惊受怕地躲,不如清清楚楚地迎上去。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身败名裂。可孙媳一没做亏心事,二没触犯国法,凭什么要担这个名?”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况且,祖母,您真的相信,孙媳是那种人吗?”

老夫人沉默。

信不信?

最初听到那些话时,她是怀疑过的。毕竟这个孙媳,行事太不按常理,心思也太让人捉摸不透。

可这些日子看下来,看她对谢策的耐心,看她把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看她面对刁难时的从容,看她此刻跪在这里,眼神干净得像秋天的湖水……

不信。

“起来吧。”老夫人终于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了一下,“地上凉。”

尹明毓站起身。

“此事,景明既已做了,便没有回头路。”老夫人揉了揉眉心,“你们夫妻俩,既然选了这条最难的路,就给我走稳了。谢府,可以输,但不能跪着输。”

“孙媳明白。”

“还有,”老夫人看着她,“永昌伯府那边,我会亲自回话。他们若还想撕破脸,我谢家奉陪到底。”

尹明毓眼眶微微一热。

“谢祖母。”

“别忙着谢。”老夫人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又带着某种释然,“去喝你的汤吧。闻着挺香,给我也盛一碗来。”

尹明毓笑了:“是。”

她转身出去时,脚步轻快了几分。

走到门口,听见老夫人在身后轻声嘀咕:“一个个的,都不省心……但这脾气,倒是对我胃口。”

尹明毓唇角扬得更高了。

---

傍晚时分,谢景明回来了。

他径直走进“澄心院”,见尹明毓正和谢策在廊下挑豆子——晚膳要做桂花赤豆圆子,谢策坚持要帮忙。

“父亲!”谢策举着一小把红豆。

谢景明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看向尹明毓:“都察院那边,严大人已将奏本呈上去了。陛下尚未批复,但严大人说,**不离十。”

尹明毓点头:“辛苦夫君了。”

“永昌伯府那边,祖母回了话。”谢景明在她旁边坐下,“态度很强硬。”

“猜到了。”尹明毓把挑好的红豆放进碗里,“他们不会轻易罢休的。下一步,大概是要在朝中发力,找言官弹劾你,或者找别的由头生事。”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你不担心?”

“担心啊。”尹明毓转头看他,眼里有浅浅的笑意,“但担心有什么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出招,我们接招就是了。”

她说着,把挑好的豆子递给兰时,拍了拍手上的灰:“况且,我算过了。”

“算什么?”

“算他们能动用的牌。”尹明毓掰着手指数,“第一,流言。这牌已经打了,效果一般。第二,朝中关系。永昌伯府这些年日渐式微,能说动的大人物有限,且陛下正值壮年,最厌恶朝臣结党倾轧。第三,翻旧账。比如我出身庶女,或者我母亲那边的旧事……但这些,伤不到谢府根本。”

她顿了顿,看向谢景明:“他们真正能打的,只有一张牌——已故的永昌伯府大小姐,你的原配,策儿的生母。打感情牌,打愧疚牌,打‘谢家亏待亡者’的牌。”

谢景明眼神微凝。

“这张牌,确实难接。”尹明毓承认,“但也不是不能接。因为……”

她伸手,把正在玩豆子的谢策轻轻揽到身边:“因为我们有策儿。”

谢策茫然地抬头。

尹明毓摸摸他的小脸,声音温柔:“策儿是谢府的嫡长孙,是永昌伯府的外孙,更是他自己。谁真心对他好,谁拿他当棋子,孩子心里,最清楚。”

谢景明看着依偎在尹明毓身边的儿子,看着孩子眼中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而沉缓。

风暴将至。

但这一刻,廊下灯火初上,红豆在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孩子依偎在母亲身边,父亲坐在一旁。

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尹明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该做饭了。夫君今晚想吃什么?除了赤豆圆子,再加个蟹粉豆腐如何?庄子上新送的螃蟹,肥得很。”

谢景明看着她被灯火映亮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朝堂纷争、家族恩怨,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不重要了。

“好。”他说。

只要这一方院落安宁,只要这盏灯下温暖。

那么外头再大的风雨,他也敢去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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