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敲在窗纸上,到后来便成了连绵不绝的哗啦声,打在屋瓦上、庭院里、树梢头,将整个京城都浸在一片湿漉漉的寒意中。
谢景明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头被雨幕模糊的夜色。
案上摆着两封刚到的信。
一封来自刑部一位旧识,言辞隐晦,只说永昌伯这几日“颇为活跃”,接连拜访了数位都察院和刑部的官员,“相谈甚欢”。
另一封来自江南,是派去追踪那个混混胡三的人传回的。信上说,胡三在抵达扬州后便失去了踪迹,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留下的所有痕迹。但追查的人发现,胡三失踪前曾去过一趟城西的“永利钱庄”,而那钱庄的东家,姓赵,是永昌伯夫人娘家的一房远亲。
线索到这里,其实已经足够清晰。
但还不够。
要扳倒一个世袭罔替的伯爵府,需要铁证,需要能在朝堂上、公堂前经得起所有人推敲和质询的铁证。
雨声渐密。
谢景明抬手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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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场秋雨,落在“澄心院”的屋檐上,声音却显得有些不同。
或许是廊下挂了几串风铃,雨打风吹时,便有细碎清脆的叮咚声夹杂在雨声里;又或许是院子里那几丛晚开的桂花,被雨水浸润后,香气反而愈发浓郁,丝丝缕缕地透过窗缝钻进来,将屋内的药味冲淡了不少。
尹明毓披着件外衫,坐在灯下看账本。
不是谢府的账,是她自己那两个小田庄的秋收账。庄头送来的条子写得详细:今年雨水丰沛,稻米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佃户们交租也爽利,没出什么幺蛾子;倒是庄子上养的十几头猪,前阵子闹了场不大不小的猪瘟,折了三头,剩下的倒是养得肥壮,可以宰了做腊肉……
她看得仔细,偶尔提笔在边上批注几个字。
谢策已经睡下了,在里间的小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兰时轻手轻脚地进来,往炭盆里添了两块银丝炭,小声说:“娘子,都亥时三刻了,您还不歇着?”
“看完这点就睡。”尹明毓头也不抬,“对了,明日让厨房把庄子上送来的那条火腿切一块,配上冬笋,炖个汤。雨天湿冷,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是。”兰时应下,又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这雨下得真大……也不知道爷那边,事情怎么样了。”
尹明毓终于从账本上抬起眼,笑了笑:“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倒是你,明日记得去库房领些厚实的料子,给策儿做两身新冬衣。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裳怕是不合身了。”
她语气太过平常,仿佛外头那些风风雨雨,还不如给孩子做冬衣要紧。
兰时原本紧绷的心,莫名就松了几分,也跟着笑起来:“是,奴婢记着了。小公子前几日还说,想要一件斗篷,要红色的,说像戏文里小将军穿的那种。”
“那就做一件。”尹明毓合上账本,“再镶一圈白狐狸毛,暖和。”
主仆俩又说了几句闲话,外头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些。
尹明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带着湿意和桂香涌进来,凉飕飕的,却让人精神一振。
远处,谢景明书房的方向,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窗。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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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雨停了。
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乌云低垂,仿佛随时还要再泼下一场雨来。
谢府门前却异常热闹。
先是永昌伯府派了管家来,说是奉伯爷之命,给外孙谢策送些秋日的衣裳玩物。东西抬进来,满满当当十几箱,阵仗大得惹眼。
秦嬷嬷领着人接了,按例打赏了来人,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
可那管家临走前,却特意在门房处停了停,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个仆役听见:“我们伯爷说了,虽然大小姐不在了,但策少爷永远是永昌伯府的外孙。这血缘亲情,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替代的。”
这话,很快就传遍了府里上下。
秦嬷嬷回寿安堂禀报时,老夫人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在敲打谁呢?”她冷笑,“拿血缘说事?策儿姓谢,不姓赵!”
“老夫人息怒。”秦嬷嬷劝道,“他们也就是逞逞口舌之快。咱们府上如今……”
话没说完,外头又传来通报声:都察院来人了。
来的是一位姓王的御史,四十来岁,面容严肃,身后跟着两个书吏。说是奉严大人之命,前来“初步了解案情,调阅相关账册证物”。
老夫人亲自见了,命人将早已封存好的账册、契约、以及尹明毓那本私账全部抬了出来。
王御史翻看得很仔细,不时问几个问题,旁边的书吏则飞快地记录。
整个过程,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刁难,但也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末了,王御史合上册子,起身道:“账目清晰,证物齐全。本院会如实记录。待三司会审正式立案后,或有二次核查,届时再叨扰贵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老夫人点头:“有劳王御史。”
送走都察院的人,老夫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秦嬷嬷上前替她揉着太阳穴,低声问:“老夫人,您看这事……”
“按规矩办。”老夫人闭着眼,“他们查什么,给什么;问什么,答什么。不隐瞒,不夸大,有一说一。”
“那永昌伯府那边……”
“不必理会。”老夫人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跳梁小丑罢了。真当谢家是软柿子?”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老夫人!宫里……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公公,已经到前厅了!”
老夫人猛地坐直了身体。
秦嬷嬷的手也是一顿。
“传旨?”老夫人稳住心神,“可知是什么旨意?”
“奴婢不知……”小丫鬟声音发颤,“但公公说,是给咱们少夫人的……”
给尹明毓的旨意?
老夫人和秦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快!”老夫人起身,“更衣,接旨!派人去叫景明和明毓,让他们速来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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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香案已经设好。
来传旨的是司礼监的一位姓李的秉笔太监,面白无须,神色平和,但身上那股宫中特有的威仪,却让整个前厅的空气都凝滞了。
谢景明和尹明毓匆匆赶来时,府中上下主要的主子仆役已经跪了一地。
李公公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尹明毓身上停了停,这才缓缓展开手中的明黄绢帛。
“谢尹氏,接旨——”
声音尖细,却字字清晰。
尹明毓上前一步,跪下:“臣妇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谢氏尹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今有流言纷扰,虽无实据,然闺誉受损,朕心悯之。特赐宫缎十匹、玉如意一柄、东珠一斛,以慰其心。另,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即日会审此案,秉公办理,以正视听。钦此。”
圣旨不长。
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赐物安抚,是恩典。
但“着三司即日会审”,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这件事,陛下知道了,陛下要管,而且要一管到底。
尹明毓俯身:“臣妇叩谢陛下隆恩。”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公公将圣旨合拢,递给她,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谢夫人,请起吧。陛下说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望夫人放宽心,静候三司公正裁决。”
“谢陛下体恤,谢公公。”
尹明毓起身,接过圣旨。
谢景明上前,亲自引李公公到一旁用茶,又奉上一封早已备好的红封。
李公公没有推辞,接过抿了一口茶,才似无意般提了一句:“陛下近日翻阅前朝《贞观政要》,对魏征那句‘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颇有感慨。”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陛下这是……在敲打某些“偏信”之人?
谢景明神色不动,只道:“陛下圣明。”
李公公笑了笑,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送走宫里的人,前厅里依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道圣旨带来的震撼中。
陛下亲自下旨,督促三司会审……这是多大的脸面,也是多大的压力!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尹明毓手中那卷明黄的绢帛,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明日……开祠堂,将圣旨请进去供奉。”
这是天大的荣耀。
但也意味着,谢府从此和这个案子,彻底绑在了一起,再无退路。
“祖母。”谢景明上前扶住她,“孙儿送您回房休息。”
老夫人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尹明毓。
年轻的孙媳捧着圣旨,身姿笔直,脸上没有喜色,也没有忧色,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然。
仿佛这道突如其来、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圣旨,对她而言,也不过是生命里一件需要妥善处理的事罢了。
老夫人忽然想起她昨日说的那句话。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身败名裂。可孙媳一没做亏心事,二没触犯国法,凭什么要担这个名?”
或许,这孩子是真的不怕。
不是强撑,不是伪装。
是真的,问心无愧,所以无所畏惧。
老夫人收回目光,慢慢朝寿安堂走去。
脚步,竟比来时稳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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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降谢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永昌伯府的书房里,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陛下……陛下竟然……”永昌伯赵赟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这是明摆着要护着谢家了!”
幕僚在一旁低声劝:“伯爷息怒。陛下也只是督促三司会审,并未偏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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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忽然停下,眼神阴鸷:“那个胡三,处理干净了吗?”
“干净了。”幕僚声音更低,“扬州那边已经打点好,绝不会出纰漏。”
“谢府里我们的人呢?”
“都蛰伏着,暂时不敢妄动。”
“好……”赵赟咬牙,“那就让他们审!我倒要看看,光凭几本账册,他们能审出什么花样来!我永昌伯府,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窗外,乌云翻滚。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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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院”里,却是一派反常的轻松。
尹明毓将圣旨仔细收好后,便吩咐兰时:“去把陛下赏的东珠挑几颗成色好的,给老夫人串个抹额。剩下的收起来,将来给策儿娶媳妇用。”
兰时哭笑不得:“娘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着这个……”
“不然惦记什么?”尹明毓挑眉,“惦记三司会审怎么审?那是大人们的事,我惦记也没用。倒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陛下赏的火腿,是不是该尝尝了?”
她说着,还真起身往小厨房去。
谢策跟在她身后,仰着小脸问:“母亲,圣旨是什么?”
“就是皇上写的一封信。”尹明毓随口答。
“信里说什么?”
“说皇上知道有人欺负我们,他让几个很厉害的大人来帮我们查清楚,还我们公道。”
“皇上是好人吗?”
尹明毓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想了想,认真道:“皇上是……主持公道的人。”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谢景明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靛青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
“父亲!”谢策跑过去。
谢景明弯腰将他抱起来,走到尹明毓身边:“在说什么?”
“在说晚上吃什么。”尹明毓笑道,“火腿炖冬笋,再加个蟹粉豆腐,如何?”
“好。”谢景明点头,顿了顿,又道,“圣旨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陛下此举,意在安抚,也是警示。三司会审,未必是坏事。”
“我知道。”尹明毓从柜子里取出茶叶,开始泡茶,“快刀斩乱麻,比钝刀子割肉强。早点审清楚,大家都清净。”
她将泡好的茶递给他一杯。
茶汤清亮,热气氤氲。
谢景明接过,指尖感受到瓷杯的温热,心中那些翻腾的思绪,竟也慢慢沉淀下来。
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这场风暴,真的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风暴眼的中心,是如此安宁。
“对了。”尹明毓忽然想起什么,“明日三司若是传我问话,我该穿什么去?要不要打扮得憔悴些,显得更像受害者?”
谢景明一口茶差点呛住。
他抬眼,对上她眼中狡黠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必。平常什么样,就什么样。”
“哦。”尹明毓点点头,又自言自语,“那还是穿那身藕荷色的吧,素净,又不失体面。”
谢景明看着她认真琢磨衣裳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
但屋里,茶香袅袅,灯火温暖。
孩子趴在父亲怀里,母亲在计划明天的穿着。
仿佛外头所有的惊涛骇浪,都与这一方小小的院落无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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