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三,武昌府的晨雾还未散尽。
谢景明站在驿馆窗前,看着手中那份刚送来的急报。纸是普通的竹纸,墨迹却浓重得几乎要洇开——是陈侍郎从汉阳府发来的,说查到了修堤款项的去向。
“孙有财供出了个账本。”方严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上面记着三年来修堤款项的‘分润’。布政使司的刘通拿三成,巡抚衙门的周师爷拿两成,还有一成……送到了京城。”
“京城?”谢景明抬眼。
“账本上只写‘京中贵人所用’,没写具体名号。”方严顿了顿,“但孙有财在审讯时说漏了嘴,说是……‘王大人’。”
王侍郎。
谢景明将急报折好,收入袖中。窗外的雾霭里,隐约能看见灾民安置点的炊烟,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
“刘通那边呢?”他问。
“还押在按察使司大牢。”方严道,“周巡抚派人来问过三次,说要‘提审’,下官按您的吩咐,说案情重大,需等钦差定夺。”
“李布政使呢?”
“李大人……”方严苦笑,“他这几日称病不出,但私下里联络了湖广的几位知府,据说要联名上奏,说您‘在湖广专权跋扈,凌虐地方’。”
谢景明笑了:“动作倒快。”
他转身走回案前,案上摊着湖广的地图,几处溃堤点用朱砂圈出,连成一条曲折的线,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方大人,”他提笔在地图上标注,“这几个地方的堤坝,要重修。石料、土料,我来想办法。但人工……需要本地征调。”
“灾民中能出劳力的,约有两千人。”方严道,“可他们现在食不果腹,哪有力气干活?”
“干活就有饭吃。”谢景明放下笔,“传我的话:参与修堤者,每日三餐管饱,另给十文工钱。不愿干的,不强求。但若有人敢在修堤时偷奸耍滑……”
他顿了顿:“杀一儆百。”
方严一震:“大人,这……”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谢景明看着他,“方大人,你为官多年,该知道治水如治军——令不行,禁不止,堤坝修了也是白修。”
“下官……明白了。”
“还有,”谢景明从案头抽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江南商会的信,你派人快马送去。请他们再筹措一批石料、木料,走水路运来。钱……从我私账里支。”
方严接过信,犹豫道:“大人,您已经垫了十万两,再垫下去……”
“顾不得了。”谢景明摆手,“去吧。记住,石料要青石,木料要杉木,一样都不能掺假。”
方严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谢景明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晨雾。雾里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叹息,还有……远处江水的涛声。
他想起离京那日,尹明毓站在廊下送他的眼神。
平静,坚定,含着不舍,却无半分犹疑。
有她在,家就在。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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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辰时,慈宁宫东暖阁。
谢莹对着那幅《江帆楼阁图》已经坐了整整七日。画卷铺在长案上,破损处用细绢衬着,笔墨颜料摆在手边,她却迟迟未落笔。
不是不敢,是不能。
李思训的画,笔力遒劲如铁线,设色浓丽如锦绣。她试了几种补法,不是笔力太弱,就是颜色太浮。补上去的部分,像新绸补旧衣,刺眼得很。
赵嬷嬷悄声进来,递上一盏参茶:“姑娘,歇会儿吧。”
谢莹摇头,眼睛仍盯着画:“嬷嬷,您说……我是不是不该接这差事?”
“姑娘既然接了,就没有‘该不该’。”赵嬷嬷在她身侧坐下,“太后娘娘把画交给您,是信您能补好。您若自己先泄了气,那才是辜负了娘娘的信任。”
“可我……”
“姑娘,”赵嬷嬷指着画上一处破损的山石,“您看这里。李思训画山石,用的是‘小斧劈皴’,笔如斧凿,力透纸背。您补的时候,不要想着完全复原,可以……用‘雨点皴’,轻轻点染,虚虚实实,补其意而不拘其形。”
谢莹一怔:“补其意而不拘其形?”
“对。”赵嬷嬷微笑,“老奴在宫里几十年,见过不少古画修补。补得最好的,不是那些把破损处修得天衣无缝的,是那些……能让破损也成为画一部分的。”
她顿了顿:“就像人生,有些残缺补不回来,那就让它在那儿。看着它,记着它,然后……继续往前走。”
谢莹看着那幅画,看了许久。
忽然,她拿起笔。
不是补,是点。用极淡的墨,极轻的笔,在破损处点染出山石的轮廓,云烟的意态。不追求工细,不追求浓丽,只求那股子……苍茫的意境。
一笔,两笔,三笔。
渐渐地,那些破损处不再刺眼,反而成了画的一部分——山石更显嶙峋,云烟更显飘渺,整幅画有了种时光沉淀后的沧桑美。
午时,太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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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站在画案前,看了半晌,缓缓点头:“好。”
只一个字,却让谢莹眼眶一热。
“哀家果然没看错人。”太后转身,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你比你伯父……懂得变通。”
谢莹一怔:“娘娘……”
“你伯父在湖广,怕是正跟那些人硬碰硬。”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他性子太直,不懂迂回。这样的性子,在朝堂上是要吃亏的。”
谢莹垂首:“伯父……只是尽忠职守。”
“尽忠职守是好,可也要看方式方法。”太后看着她,“就像你补这画——硬要复原,反而失了韵味。懂得变通,才能成事。”
她顿了顿:“你回去告诉你伯母,湖广的事,哀家知道了。让她……不必太担心。”
谢莹心下一震,忙跪下:“谢娘娘恩典。”
“起来吧。”太后摆摆手,“画补好了,哀家赏你。来人——”
宫女捧上个锦盘,里头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还有一本……前朝画圣吴道子的画谱真迹。
谢莹接过,手都在抖:“这……太贵重了。”
“贵重的东西,要给懂它的人。”太后微笑,“去吧。往后每月初一、十五,照常进宫。哀家这儿……缺个能说话的人。”
“是。”
从慈宁宫出来,谢莹抱着画谱,脚步轻快。赵嬷嬷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太后娘娘今日这话……是在给您和家里撑腰呢。”
“我知道。”谢莹点头,“只是伯父那边……”
“伯爷那边,自有他的造化。”赵嬷嬷道,“咱们能做的,就是安安稳稳的,不给他添乱。”
马车驶出宫门。谢莹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熙攘的街市。
忽然觉得,这深宫,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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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悦己阁后院。
尹明毓看着刚送来的江南商会回信,眉头微展。信是商会会长亲笔,说石料木料已备妥,三日后起运,走水路,十日内可抵武昌。末尾还附了一句:“谢夫人高义,商会铭记。往后悦己阁在北边的生意,若有需要,商会愿牵线搭桥。”
这是主动示好了。
“夫人,”金娘子在一旁道,“江南商会的人脉,可比云绣坊广多了。若是能搭上这条线,咱们在北边的路,就好走多了。”
“不急。”尹明毓将信折好,“先帮伯爷把这批料子运过去。生意的事,往后再说。”
正说着,外头传来伙计的通报:“夫人,云绣坊的刘娘子来了。”
刘娘子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褙子,进来后先福了福身:“谢夫人。”
“刘娘子请坐。”尹明毓示意她坐下,“可是为那批绣品的事?”
“是,也不是。”刘娘子从袖中取出个锦盒,“前些日子我家老爷得了支老山参,想着夫人持家辛苦,特意送来给夫人补补身子。”
锦盒打开,里头是支品相极好的山参,须子完整,参体饱满。
尹明毓看了一眼,没接:“刘娘子客气了。这礼太重,我不能收。”
“夫人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云绣坊了。”刘娘子将锦盒推过来,“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事……我家老爷说,北边客商对悦己阁的绣品极为满意,想再加订五百件,年底前要。价钱……可以按您说的,每件三两五。”
尹明毓笑了:“刘娘子,咱们契书上写明了,一年内悦己阁不得私自接北边的订单。你们云绣坊再加订,不还是走你们的渠道?这价钱……怕是该重新谈吧?”
刘娘子脸色一僵:“夫人这是……”
“我的意思是,”尹明毓端起茶盏,“既然加订,就是新生意。新生意,新价钱。每件四两,悦己阁得三两五。若行,就签契。若不行……”
她放下茶盏:“那五百件的单子,咱们按原契书走就是。”
刘娘子脸色变了变,最终咬牙:“我……我回去问问老爷。”
“请便。”
送走刘娘子,金娘子忧心道:“夫人,咱们这样抬价,万一云绣坊恼了,不跟咱们合作了……”
“他们不会。”尹明毓起身,“北边客商催货催得紧,云绣坊交不出货,失信于人,往后在北边的生意就难做了。他们现在……比咱们急。”
她走到绣架前,看着春娘她们新绣的一批绣品。花样是“喜鹊登梅”“竹报平安”“金玉满堂”,都是北边人喜欢的吉祥图案。针脚细密,配色鲜亮,确实比云绣坊自家的绣品高出一筹。
“金娘子,”她转身,“从今日起,这批绣品完工后,每件都要绣上悦己阁的标记——要显眼,要精美。另外,再让绣娘们绣一批小样的荷包、帕子,花样要别致,料子要用最好的。”
“这是……”
“拿去送人。”尹明毓微笑,“江南商会的人,宫里的太监宫女,还有……京中各家夫人小姐。东西不必贵重,但要精致,让人一眼就能记住悦己阁。”
金娘子恍然:“夫人是想……先打出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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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对。”尹明毓点头,“等名声打出去了,就算没有云绣坊,咱们的路……也能走通。”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又下雨了。
尹明毓走到廊下,望着院中渐渐密集的雨丝。
谢景明在湖广,是不是也在雨中奔波?
谢莹在宫里,是不是又在对着古画发愁?
而她在这里,经营着这一方天地。
三个人,三条路,都在雨中前行。
但雨总会停的。
她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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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谢府。
谢莹从宫里回来,将太后赏的画谱和湖笔徽墨捧给尹明毓看。尹明毓仔细看了,点头:“太后这是真心赏识你。这套湖笔,是前朝制笔大家所制,如今已不多见了。”
“伯母,”谢莹低声道,“太后今日还说……湖广的事,她知道了。让您不必太担心。”
尹明毓手一顿,随即笑了:“太后娘娘有心了。”
她将画谱还给谢莹:“好好收着。太后赏识你是好事,但也要记住——荣耀越大,责任越大。往后在宫里,更要谨言慎行。”
“嗯。”谢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今日出宫时,遇见贤妃娘娘身边的宫女,说贤妃娘娘想请我画幅扇面……”
“推了。”尹明毓果断道,“就说太后娘娘交的差事还没办完,无暇他顾。”
“可这样……会不会得罪贤妃娘娘?”
“得罪便得罪。”尹明毓看着她,“莹姐儿,你要记住——在宫里,你只需要对一个人负责,就是太后。其他人的请托,能推就推,不能推的,也要先问过太后。这是规矩,也是自保。”
谢莹似懂非懂地点头。
窗外雨声渐大。尹明毓让兰时送谢莹回屋歇息,自己则坐在灯下,给谢景明写信。
信不长,只写了几件事:太后已知湖广事,让不必担心;江南商会的料子三日后起运;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了,封好,叫来谢忠:“派人快马送去湖广。记住,要亲手交到老爷手上。”
“是。”
谢忠退下后,尹明毓吹熄了灯,走到窗边。
夜雨滂沱,敲打着屋檐,哗哗作响。
远处有闪电划过,照亮了半边天。雷声滚滚而来,沉闷而有力。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江南尹家的那些雨夜。那时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女,躲在小小的院落里,听着雨声,想着不知前路在何方。
如今,她站在这里,守着这个家,等着那个人回来。
路还长。
雨还大。
但心是定的。
这就够了。
夜深了。
雨还在下。
而明天,太阳总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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