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策儿的“大事”

春宴过后没两日,谢府来了位不速之客。

彼时尹明毓正蹲在紫藤架下看蚂蚁搬家——新搬来的一窝黑蚁正排着队往墙角搬运米粒,秩序井然得令人叹服。兰时急匆匆跑来时,她还以为是要下雨了蚂蚁在搬家,抬头却见天色晴朗。

“夫人,松涛书院的陈夫子来了,在前厅等着呢。”兰时压低声音,“看着脸色不大好。”

尹明毓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策儿呢?”

“小公子还在书院没回来。”

这就怪了。夫子不请自来,学生却不在家。

尹明毓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走到前厅时,只见一位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清瘦老者正坐着喝茶。确实是谢策的启蒙先生陈夫子,只是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和的脸,此刻绷得有些紧。

“陈夫子光临,有失远迎。”尹明毓行礼。

陈夫子放下茶盏,起身还礼:“谢夫人,冒昧打扰了。”

两人重新落座。丫鬟重新上了茶点,尹明毓也不急着问,只等夫子开口。

陈夫子沉默了片刻,才道:“今日前来,是为了谢策的事。”

尹明毓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策儿在书院惹祸了?”

“那倒不是。”陈夫子摇摇头,“谢策聪慧守礼,功课虽不算顶尖,却也扎实。只是……”他顿了顿,“昨日书院月考,策儿交上来的文章,有些问题。”

原来是为这个。

尹明毓松了口气:“可是文章做得不好?夫子尽管严加管教便是。”

“不是不好。”陈夫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了过来,“是太好了。”

尹明毓接过展开,是篇题为《论君子》的文章。她虽不擅长文墨,但这些年陪谢策读书,倒也看得出好坏。这文章行文流畅,引经据典,层层递进,确实不像十岁孩童的手笔。

“这是策儿写的?”她有些惊讶。

“字是他的字,思路却不像他的思路。”陈夫子捋了捋胡须,“谢策平日作文,虽偶有灵光,但总归脱不了稚气。可这篇……”他顿了顿,“倒像是有人从旁指点过。”

尹明毓听明白了:“夫子是怀疑,策儿这文章不是自己作的?”

“老朽不敢妄断。”陈夫子说得谨慎,“只是书院有规矩,月考须得独立完成。若有旁人相助,便是舞弊。”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尹明毓放下文章,沉吟片刻:“夫子可问过策儿?”

“问过。”陈夫子叹口气,“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写的。可老朽教了他三年,这孩子有多少斤两,心里有数。”

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尹明毓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进来时,谢策还是个怯生生的孩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这些年她没逼他苦读,只让他按自己的节奏来,没想到……

“夫子稍坐。”她站起身,“我去书房找几样东西。”

陈夫子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尹明毓出了前厅,却没往书房去,而是转去了谢策的房间。十岁男孩的屋子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按高低排列着书本,桌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有序。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册。

四书五经是必备的,几本史书,几册诗集,还有……她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翻开。

是谢策的读书札记。

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工整清秀,能看出明显的进步。记录的内容也很杂,有时是夫子讲的要点,有时是自己读到的有趣句子,有时甚至是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她翻到最近几页。

“……今日读《庄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母亲说,这话有趣。我问何解,母亲说: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快不快乐?绕得我头晕……”

“……父亲休沐,带我去城外骑马。马场边有老农种瓜,父亲下马与老农闲聊,问收成,问赋税。老农说今年雨水少,瓜长得小,但税还是一样交。父亲回来路上一直没说话……”

“……母亲院里的紫藤开了,淡紫色,像一串串小铃铛。我画了一幅,母亲说好看,父亲让人裱起来了。其实我觉得画得不好,藤蔓的走势没画对……”

零零碎碎,都是生活。

尹明毓合上札记,又走到桌案前。案上摊着几张练字的纸,墨迹已干。她一张张看过去,忽然顿住。

其中一张纸上,不是练字,而是些零散的句子: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何谓义?何谓利?”

“夫子说君子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修身后不想齐家,可否?”

“父亲说为官要为民请命——若民不愿被请命,又当如何?”

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字迹却认真。

尹明毓看着这些字,忽然笑了。

她拿着札记和那几张纸回到前厅时,陈夫子还在喝茶。见她回来,放下茶盏。

“夫子请看。”尹明毓把东西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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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夫子先看了札记,眉头渐渐皱起,又看到那几张纸上的问题,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这些……都是谢策平日所记?”

“是。”尹明毓重新坐下,“策儿这孩子,性子有些特别。他不爱死记硬背,却爱胡思乱想。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在心里转几个弯,想不明白就记下来,有时问我,有时问他父亲。”

她顿了顿:“那篇《论君子》,想必也是这么来的。定是平日里想了许久,考试时一股脑写出来了。至于像不像十岁孩子写的……”她笑了笑,“夫子,孩子的心思,有时比大人想得深。”

陈夫子沉默着,一页页翻看札记。

那些稚嫩又认真的记录,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确实不是旁人能教出来的。尤其是那些关于“君子”的思考,虽不成体系,却能看出是一步步想过来的。

良久,他放下札记,长叹一声:“是老朽狭隘了。”

“夫子也是为策儿好,为他正名。”尹明毓温声道。

陈夫子摇摇头,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谢策有这般勤思之志,是好事。只是……”他顿了顿,“这般写法,在科考中未必讨巧。科考文章重规矩,重法度,太过跳脱反倒不美。”

这话说得中肯。

尹明毓点头:“夫子教导得是。只是策儿还小,我想着,还是先让他保持这份爱想爱问的劲儿。规矩法度,日后慢慢学便是。”

“夫人开明。”陈夫子起身拱手,“今日打扰了。谢策那边,老朽自会与他分说明白。”

送走陈夫子,尹明毓回到院子里,在紫藤架下的石凳上坐下。

阳光透过藤叶洒下来,光斑在她衣襟上跳跃。她想起谢策小时候,也是在这架紫藤下,迈着小短腿追蝴蝶。那时他还不爱说话,只爱跟在她身后,她种花他递铲子,她喝茶他端杯子。

一晃眼,都会思考“君子之义”了。

“母亲。”

清脆的声音传来。尹明毓抬头,见谢策背着书袋站在月洞门下,小脸有些紧绷。

“回来了?”她招招手。

谢策走过来,却没像往常那样挨着她坐下,而是站在那儿,手指绞着书袋带子:“陈夫子……是不是来了?”

“来了,刚走。”

谢策咬了咬嘴唇:“那篇文章……”

“文章写得不错。”尹明毓拍拍身边的石凳,“坐下说。”

少年迟疑着坐下,眼睛却不敢看她。

尹明毓从袖中取出那篇文章,摊在石桌上:“陈夫子说,这不像你平日的水准。”

谢策的头更低了。

“但我说,”尹明毓缓缓道,“这文章里的想法,你定是想了许久的。是不是?”

谢策猛地抬头,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委屈:“是……我想了很久。可夫子不信,同窗们也笑我,说定是父亲帮我写的……”

“那你为何不解释?”

“解释了,他们也不信。”少年眼眶微红,“他们说,若不是有人帮忙,十岁孩子怎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我说是我自己想的,他们就说我吹牛……”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尹明毓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庶女出身,做什么都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绣花绣得好,说是嬷嬷帮的;字写得好,说是临摹的。好像庶女就该平平无奇,稍有出众便是取巧。

她伸手揉了揉谢策的头:“那你觉得,文章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便够了。”尹明毓笑了,“旁人信不信,有什么要紧?你自己知道是真的,我知道是真的,你父亲也知道是真的,还不够?”

谢策怔怔地看着她。

“策儿,这世上总有些人,自己做不到,便觉得别人也做不到。”尹明毓声音温和,“你若个个都在意,那还活不活了?”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可是……他们笑我。”

“那就让他们笑。”尹明毓说得轻松,“你只管读你的书,想你的问题,写你的文章。等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还在笑话别人时,你早走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谢策眨了眨眼,似乎在想这话的意思。

尹明毓也不急,只拿起那篇文章又看了一遍。说真的,写得确实不错。虽还有些稚嫩,但能看出是认真思考过的。尤其是那句“君子守义,非为名也,乃心安也”,倒有些意思。

“母亲。”谢策忽然开口,“我真的可以……只管自己想,不管别人说吗?”

“可以啊。”尹明毓放下文章,“只要不害人、不违法,怎么活不是活?有人爱热闹,有人爱清静;有人爱功名,有人爱自在。都没错。”

她顿了顿:“就像我,不爱管家,不爱应酬,就爱种种花、看看话本。有人觉得我不像个主母,那又怎样?我过得舒坦,谢府也没垮,不就行了?”

谢策噗嗤一声笑了。

笑了就好。

尹明毓也笑了,从石桌下摸出个油纸包:“呐,厨房新做的栗子糕,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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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少年接过,咬了一口,含糊道:“母亲,其实那文章……我是听了您和父亲的话,才想到的。”

“哦?”

“您常说,做人最重要是心安。父亲也说,为官做事,要对得起良心。”谢策咽下糕点,“我就想,君子是不是也这样?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自己心里有杆秤。”

尹明毓愣了愣。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话,谢策都记在心里了。

“所以我就写了。”谢策眼睛亮起来,“君子喻于义,这个‘义’不是书里写的那些大道理,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的、对的事。就像母亲对祖母恭敬,不是怕人说,是心里觉得该这样;父亲为百姓做事,不是为升官,是心里觉得该这样……”

他说得有些乱,但意思明白。

尹明毓听着,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写得很好。”她认真地说,“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文章好多了。”

谢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咬了口栗子糕。

傍晚谢景明回来时,尹明毓把这事跟他说了。

书房里烛光摇曳,谢景明看着那篇文章,半晌没说话。

“你觉得如何?”尹明毓问。

“文章尚可,心思难得。”谢景明放下纸,看向她,“你今日跟陈夫子说的那些话,兰时都告诉我了。”

尹明毓挑眉:“怎么,说得不对?”

“很对。”谢景明嘴角微扬,“只是没想到,你能说出那样的话。”

“哪样的话?”

“‘旁人信不信,有什么要紧’。”谢景明重复着她的话,眼里有淡淡的笑意,“这话不像你会说的。”

尹明毓哼了一声:“那我该说什么?哭着说我家策儿被冤枉了,求夫子做主?”

谢景明低笑出声。

笑罢,他正色道:“不过你说得对。科考文章重规矩,但做人不能只重规矩。策儿有这份心思,是好事。我会找时间与他谈谈,教他如何在规矩与真意间取得平衡。”

这就是父亲的角色了。

尹明毓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夫子说,过两日书院有场辩会,邀家长去看看。你去吗?”

谢景明沉吟片刻:“那日朝中有事,怕是去不了。”

“那我去吧。”尹明毓伸了个懒腰,“正好看看,那些笑话策儿的孩子,都是什么模样。”

她说得随意,谢景明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你要去给他们出头?”

“出头算不上。”尹明毓眨眨眼,“就是去坐坐,看看。顺便让那些人知道,谢策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那点狡黠的光,忽然觉得,那些孩子可能要倒霉了。

---

两日后,松涛书院。

辩会在书院的正堂举行,来了不少家长。尹明毓到得不早不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堂上,几个十岁上下的孩子正辩论“君子是否该隐”。持正方观点的孩子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反方则显得有些吃力。

谢策在反方。

尹明毓看过去,少年穿着书院统一的青衫,站得笔直。轮到他发言时,他上前一步,开口却不是背书。

“学生以为,君子是否该隐,要看情形。”声音清亮,不疾不徐,“若世道清明,君子出仕为民,是应当;若世道昏乱,君子隐退自保,也无可厚非。但无论出还是隐,心里那杆秤不能丢。隐不是躲起来什么都不管,而是换种方式守着自己的‘义’。”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譬如前朝名士陶渊明,不肯为五斗米折腰,隐居田园。可他隐居后写了《桃花源记》,那里面‘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景象,不正是他心里‘义’的模样?他是隐了,可没忘记什么是好世道。”

堂上一静。

几个夫子交换了眼色,微微点头。

正方有个孩子忍不住反驳:“你这是诡辩!隐就是隐,哪有这么多说道!”

谢策不慌不忙:“那请问,若有一君子,见贪官欺压百姓,他无力对抗,便辞官归隐,着书揭露恶行。这是隐,还是出?”

那孩子噎住了。

尹明毓在下面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例子举得刁钻,但妙。

辩会继续。谢策又发了几次言,每次都不落俗套,虽偶有稚嫩处,却能看出是认真思考过的。渐渐地,原先那些质疑的目光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思索。

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尹明毓等在廊下,见谢策和几个同窗一起走出来。

“谢策,今日辩得不错啊。”一个圆脸男孩拍拍他的肩。

“就是,你那句‘心里那杆秤’,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另一个也道。

谢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抬头看见尹明毓,眼睛一亮:“母亲!”

几个孩子都看过来,连忙行礼:“见过夫人。”

尹明毓温和地点头,目光扫过这些孩子,最后落在谢策身上:“说得很好。”

只三个字,谢策的脸却一下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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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回去的马车上,少年还有些兴奋,不住地说着辩会上的事。说到那个被他问住的孩子,忍不住笑:“他后来还来找我,说没想到可以这样想。”

“多想想,总有新发现。”尹明毓靠在车壁上,忽然问,“之前笑话你的,是哪些孩子?”

谢策愣了愣,报了几个名字。

尹明毓记下了,却没说什么,只道:“今日之后,他们该不会再笑话你了。”

“为什么?”

“因为见识过真本事的人,才知道什么是真本事。”尹明毓掀开车帘,看外面熙攘的街市,“他们今日见了你的表现,便知你那文章不是侥幸。往后,要么真心佩服你,要么躲着你走——总之,不会再拿文章的事说嘴了。”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路过一家糕饼铺子。尹明毓让车夫停下,亲自下去买了包刚出炉的桂花糖。

回到车上,她分了一半给谢策:“奖励你的。”

少年接过,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母亲。”

“嗯?”

“谢谢您。”

尹明毓转头看他。

谢策低着头,声音很轻:“谢谢您信我,也谢谢您……教我做自己。”

车外市井喧闹,车内却一片安静。

尹明毓看着少年柔软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些年那些“不慈”“不贤”的议论,那些看似偷懒的放手,或许都没错。

孩子不需要一个事事包办的母亲,也不需要一个只会逼他出人头地的母亲。

他需要的,是一个信他的人,一个让他敢做自己的人。

就像现在这样,挺好。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尹明毓下车时,看见谢景明站在门口,似是刚回来。

“父亲!”谢策抱着桂花糖跑过去,“我今天辩会赢了!”

谢景明接过他递来的糖,看向尹明毓:“去了?”

“去了。”尹明毓走上台阶,“咱们策儿,很厉害。”

谢策耳根微红,却挺直了背。

谢景明看看儿子,又看看妻子,眼里有淡淡的笑意:“进屋吧,饭该好了。”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台阶上,融在一处。

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开外头的世界。里头有热饭,有笑声,有一家人平平常常的夜晚。

这就是日子。

尹明毓想,也许她这个“不慈”的继母,当得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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