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雪停了。
融雪的天反倒比下雪时更冷。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子,日头一照,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青石地上湿漉漉一片。
尹明毓怕冷,索性整日窝在屋里。炭盆烧得旺旺的,她拥着狐皮褥子,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谢策描红。
小孩儿握笔的姿势已很端正,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只是偶尔走神,眼睛便往窗外瞟——院角的梅树开了,疏疏落落的几点红,在残雪里格外扎眼。
“专心。”尹明毓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谢策缩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又埋头写起来。
兰时端着热牛乳进来,见状笑道:“小公子如今坐得住了,从前让他写个字,跟要他命似的。”
“那要看写什么。”尹明毓接过牛乳,小口喝着,“若还是‘天地玄黄’,他照样坐不住。如今陈先生教他记账,他倒来劲了。”
谢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母亲,昨儿陈先生夸我了,说我算盘打得比铺子里的老账房还快!”
“那是先生哄你。”尹明毓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笑,“不过能得先生一句夸,总是不易。想要什么奖励?”
谢策眼珠转了转:“我想……去‘百味轩’后厨瞧瞧!看那些点心是怎么做出来的!”
“成。”尹明毓答应得爽快,“等天晴了,带你去。”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踏进门,披风上还沾着外头的寒气。
“父亲!”谢策放下笔,扑过去。
谢景明接住他,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功课做完了?”
“快了快了。”谢策又跑回书案前,埋头苦写。
谢景明解了披风递给兰时,在炭盆边烘了烘手,这才走到软榻旁坐下。尹明毓递了杯热茶过去,他接了,却没喝,只握在手里暖着。
“今日朝上,有人递了折子。”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说京中商户近来多有僭越之举,私设学堂,笼络人心,恐非良兆。”
尹明毓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哦?哪位大人这么闲?”
“都察院一位御史。”谢景明喝了口茶,“折子写得漂亮,引经据典,说庶民只应知稼穑,识得几个字便易生妄念,不利教化。”
尹明毓笑了:“那陛下怎么说?”
“陛下留中不发。”谢景明看她一眼,“但散了朝,召我去了趟乾清宫。”
尹明毓这才抬眸:“问学堂的事了?”
“问了。”谢景明放下茶盏,“我说,铺子里伙计不识字的,常写错账目,多生纠纷。请个老秀才教些常用字句,不过是为了生意顺当。至于伙计家的孩子能旁听——那是内子心软,见不得孩童失学,算不得什么正经学堂。”
“陛下信了?”
“信不信,都不重要。”谢景明伸手,将她一缕滑落的发丝拨回耳后,“重要的是,陛下不会为这点小事驳我面子。但往后,你要更谨慎些。”
他的指尖微凉,触及耳廓时,尹明毓轻轻一颤。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了,又想起什么,“那位御史……姓什么?”
“姓吴,吴文远。”谢景明语气淡然,“翰林院出来的,清流一派,最爱讲‘礼法规矩’。不过无妨,跳梁小丑罢了。”
话虽如此,尹明毓却从他眼底看出一丝冷意。她知道,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已在盘算如何敲打那人了。
“夫君不必为我费神。”她笑了笑,“一个学堂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谢景明看着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你倒是心宽。”
这动作来得突然,尹明毓愣住了。谢景明也似是一怔,随即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
屋里一时静默,只余炭火噼啪轻响。
谢策偷偷抬眼,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抿着嘴偷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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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天果然放晴。
尹明毓如约带着谢策去了“百味轩”。马车在西市街口停下,刚掀帘子,便闻见一股甜香——铺子前头排了长队,多是等着买新出的核桃酥的。
金娘子迎出来,见了谢策,笑得眼纹都深了:“小公子来了!快里头请,刚出炉的枣泥糕,还热乎着呢。”
谢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眼睛却直往厨房方向瞟。
尹明毓忍笑:“带他去后厨瞧瞧吧,叮嘱师傅们仔细些,别让他碰着热油滚水。”
“夫人放心。”金娘子牵了谢策的手,往后头去了。
尹明毓没跟去,只在铺面里转了转。柜台后的伙计都认得她,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她点头应了,目光扫过货架——点心种类又添了几样,装点心的油纸包也换了新花样,上头印了小小的“百味”二字,很是精巧。
“这纸包不错。”她赞了一句。
管事的赵娘子忙道:“是陈秀才的主意。他说既识了字,便该用起来。铺子里如今每日要用哪些料、出多少货,都写了单子贴在厨房,伙计们轮着读,既练了字,又不容易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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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尹明毓点头:“陈先生费心了。”
正说着,后头学堂的方向传来朗朗读书声。她循声走过去,透过窗缝往里瞧——堂上坐了二十来人,除了伙计,竟真有几个半大孩子,挤在最后一排,跟着陈秀才念《百家姓》。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童声稚嫩,却念得认真。
陈秀才背着手在堂中踱步,见有人分神,便用戒尺轻轻敲敲桌面。那戒尺是竹制的,敲起来声音清脆,却不吓人。
尹明毓看了一会儿,悄悄退开。
回到前头时,谢策已经从厨房出来了,两手沾着白面,小脸兴奋得发红:“母亲!我看见核桃酥是怎么做的了!师傅说,关键在和面的水温,水温不对,酥皮就不脆……”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尹明毓含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金娘子端了点心过来,又低声禀报:“夫人,有桩事得跟您说——前几日,有位客人在铺子里打听学堂的事,问束修多少,收不收外头的孩子。我按您吩咐的,只说暂时不收。”
尹明毓捏了块枣泥糕,慢条斯理地吃着:“什么样的人?”
“看着像读书人,穿得朴素,但说话斯文。”金娘子顿了顿,“他问得仔细,还往学堂窗户那儿张望了好几眼。”
尹明毓动作停了停:“之后呢?”
“之后便走了。”金娘子道,“我让伙计留了心,这几日没再见他来。”
尹明毓放下糕点,接过兰时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知道了。往后再有这样的人,不必拦着问,只记下模样便是。”
“是。”
回府的马车上,谢策累得睡着了,小脑袋枕在尹明毓腿上。尹明毓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心里却想着金娘子的话。
谢景明说得对,是该更谨慎些。
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不是你不想争,别人就会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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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谢府上下开始扫尘、祭灶,处处透着年节前的忙碌。老夫人发了话,今年年节一切从简——因着国丧才过一年,不宜大肆铺张。
尹明毓乐得清闲,只将年礼单子核了一遍,该送的送,该收的收,不出挑也不失礼,恰到好处。
倒是谢景明这几日忙得很,常是天黑透了才回府。尹明毓问起,他只说“公务”,具体却不多言。
这日晚饭时,谢策忽然问:“父亲,我听说……朝廷要查京里的学堂?”
谢景明筷子一顿:“听谁说的?”
“族学里几个同窗议论的。”谢策小脸绷着,“他们说,有御史递了折子,说民间私设学堂不合规矩,要统统关掉。父亲,咱们铺子后头的学堂……也会被关吗?”
尹明毓看向谢景明。
谢景明放下筷子,神色平静:“不会。”
“可是……”
“没有可是。”谢景明给儿子夹了块红烧肉,“好生吃饭,这些事不必你操心。”
谢策乖乖低头扒饭,却吃得心不在焉。
饭后,谢景明去了书房。尹明毓安置好谢策,端了盏参茶过去。
书房里灯烛通明,谢景明正对着一份公文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她,神色柔和了些。
“吵醒你了?”
“还没睡。”尹明毓将茶盏放在案上,“策儿方才的话……”
“是真的。”谢景明揉了揉眉心,“都察院那帮人,最近盯着‘礼教风化’做文章。私塾、学堂、乃至书肆,都在清查之列。不过‘百味轩’后头那个,我已有安排。”
“什么安排?”
“挂靠族学。”谢景明道,“我明日便去族里说,将你那学堂列为谢氏族学蒙馆分堂,由族学统一管束。如此,便是正经的‘教化之所’,谁也挑不出错。”
尹明毓怔了怔:“族里……能答应?”
“为何不答应?”谢景明唇角微勾,“族学近年式微,连个秀才都难出。我肯将私设的学堂归入族学,是给他们添光彩。再说,陈秀才的学问我打听过,教蒙童绰绰有余。族里那些老家伙,精着呢。”
他说得笃定,尹明毓便也放了心。她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夫君费心了。”
谢景明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温存。她的手指柔软,力道适中,按得他连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明毓。”
“嗯?”
“开春后,我可能要离京一段日子。”
尹明毓手一顿:“去哪儿?去多久?”
“南边几个州府,巡访河道工程。”谢景明睁开眼,握住她的手,“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屋里一时静默。
尹明毓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那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暖。她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了这双手,习惯了这个人。
“要去那么久啊……”她轻声道。
“嗯。”谢景明将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我不在时,府里的事你全权做主。遇事不决,可问祖母,也可去信问我。若有人为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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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明笑了,胸腔震动:“学得倒快。”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在夜色里像撒了一把盐。
尹明毓看着那雪,忽然道:“夫君,你信不信,有些人就像这雪——看着洁白无瑕,底下却可能藏着泥污。”
谢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说?”
“我总觉得,那位吴御史……不简单。”尹明毓坐直身子,看着他,“他一个清流言官,为何突然盯着商户学堂这种小事?背后恐怕有人指点。”
谢景明眼神深了深:“你想到了谁?”
“我不知道。”尹明毓摇头,“但我想,夫君离京这段日子,或许正是某些人……等着的机会。”
这话说得隐晦,谢景明却听懂了。
他将她搂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我不是不放心。”尹明毓在他怀里闷声道,“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
谢景明轻抚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那就让他们惦记。惦记久了,总会露出马脚。”
雪越下越大,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书房里炭火正旺,暖意融融。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拥着,谁也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尹明毓忽然轻声问:“夫君,你什么时候走?”
“过了元宵。”
“那还有二十来天。”她算了算,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足够我准备些东西,让你带在路上。”
谢景明挑眉:“准备什么?”
“保密。”尹明毓从他膝上跳下来,理了理衣裙,“总之,定让夫君一路上都念着我的好。”
她说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又回头,冲他嫣然一笑:“夫君早些歇息,别熬太晚。”
门开了又合,留下一室余香。
谢景明坐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低低笑了声。
“念着你的好……”他喃喃自语,“岂止是念着。”
窗外风雪愈急,院中那方匾额上又积了薄雪,将金光掩去大半。
但谢景明知道,雪总会化的。
而有些人、有些事,就像那被雪覆盖的匾额——暂时隐去锋芒,却从未失去分量。
(第二百七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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