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澄明院里早早扫清了道路,雪堆在墙角,像一个个胖墩墩的白蘑菇。屋檐下挂着冰棱,亮晶晶的,谢策让王氏抱着,伸长小手想去够,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很。
尹明毓裹着狐裘,揣着手炉,坐在廊下看账本——准确说,是看谢夫人让周嬷嬷送来的那叠“年节庶务概要”的扩展版。昨日还是薄薄几页,今日便成了厚厚一摞,分门别类,条目清晰。
“祭祖事宜: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需备三牲、糕点、香烛、纸马……清单列了二十八项。”
“各府年礼往来:靖安伯府(已决断,依往例减两等,以‘伯爷静养’为由),威北侯府(加一等,添辽东貂皮两张),礼部张侍郎府(新添,其子今秋与谢氏旁支联姻)……”
“府内年赏:主子们按例,仆役分三等,另有额外功劳者名单附后……”
“庄子上供:米粮、野味、干货、鲜果需入库清点,赏赐庄头农户之物……”
“除夕家宴:菜单、席面、器皿、歌舞杂耍安排……”
尹明毓揉了揉眉心。难怪谢夫人这几年总说精力不济,这哪是管家,这分明是操持一个大型综合性项目的年度总结暨新年策划。
兰时端来红枣桂圆茶,见她表情,抿嘴笑:“姑娘,这才哪儿到哪儿。听周嬷嬷说,这已是夫人精简过的,只把需要您过目或拿主意的部分送来。那些按旧例循规蹈矩的,各处管事自己就办了。”
“那也够呛。”尹明毓喝了口热茶,甜滋滋的暖意下肚,稍微抚慰了她看到密密麻麻字迹的头痛。她随手翻开“仆役年赏”那册,扫了几眼,忽然顿了顿,指着一处问:“这个‘浆洗房张婆子,额外赏银五两,细布一匹’,缘由是‘揭举有功’?揭举什么?”
兰时凑过来看了看,压低声音:“奴婢听说了些。就是之前小公子那‘次品笔墨’的事儿,侯爷不是下令彻查内外勾结么?这个张婆子,揭发了浆洗房一个与她有隙的婆子,曾偷偷将小公子一件旧斗篷送出府,过了几日又拿回来,瞧着没什么变化,但行迹鬼祟。一查,果然那婆子收了外头钱,专为传递些不起眼的小物件。这张婆子算是立功了。”
尹明毓点点头,没再多问。赏罚分明,是应该的。她继续往下看,又看到几处类似记录,有的赏了银子,有的提了等次,也有几个名字后面跟着“已革职查办”或“罚月钱,调往庄上”。
翻到后面,还有一份建议调整的职位名单,多是些油水厚或责任重的岗位,后面标注着原任者的情况和拟接任者的简要考评。
“这些,母亲都看过了?”尹明毓问。
“周嬷嬷说,夫人已圈阅过,大体认可,但说最后还需您和侯爷定夺。”兰时道,“尤其是外院几个采买、库房的管事位置,夫人说让您问问侯爷的意思。”
尹明毓明白了。这是借着年节盘点和此次风波,进行人事调整,该赏的赏,该换的换。谢夫人把最终决定权部分交到她手里,既是信任,也是让她立威、熟悉人事的好机会。
她合上册子,没急着做决定。“去请周嬷嬷得空时过来一趟。另外,把府里各处管事的名单,以及他们主要负责的事务、往年考评,都给我弄一份简明的来。还有,往年这些年赏发放后,可有什么常见的抱怨或问题?也打听打听。”
“是,姑娘。”兰时领命去了。
尹明毓站起身,在廊下踱了几步。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人头脑清醒。管家这活儿,技术含量不高,但繁琐度和对人情世故的把握要求不低。她得想想,怎么用最小的工作量,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谢策堆完了雪人,跑过来拉她的衣袖:“母亲,看!我的大将军!”他指着院子里一个顶着破草帽、插着枯树枝的雪人,一脸骄傲。
尹明毓捧场地夸了两句,心思却飘到别处。她蹲下身,平视着谢策:“策儿,快过年了,你往年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或是觉得哪里不好玩、没意思的?”
谢策歪着头想了想:“往年……就是祭祖,磕头,吃席,看戏。祖母和父亲会给红封,母亲……以前的母亲,会给我做新衣裳。”他顿了顿,小声说,“其实,有点闷。我想出去看花灯,但嬷嬷说不合规矩,人太多。”
“还有呢?”
“嗯……年夜饭好吃,但要坐好久,不能乱动。还有好多不认识的长辈要来,要说好多吉祥话……”谢策皱着小脸,显然对这项社交活动不甚热爱。
尹明毓笑了,捏捏他的脸蛋:“知道了。今年,咱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有意思点儿。”
正说着,外头通传,周嬷嬷来了。
周嬷嬷行礼后,尹明毓请她坐下,直接将那册子推过去,开门见山:“嬷嬷,这册子我看过了。母亲的意思我明白。赏罚部分,我看母亲圈定的极好,就按母亲的意思办。人事调整这部分,有几个地方,我想问问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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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指着其中一个位置:“比如这回事处的副管事,建议由原来的三等管事李升接任。理由是他‘勤恳老实,账目清楚’。但据我所知,回事处常年负责与各府门房、低级属官打交道,迎来送往,传递消息,最需的是机变圆通之人。这李升老实有余,应变如何?可曾出过纰漏?原来那位副管事,又因何被换下?”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位少夫人,抓关键抓得极准。她忙答道:“少夫人明鉴。原副管事赵四,是……三夫人当年的陪房,此次虽未查实与靖安伯府之事有直接关联,但其手下两个小厮被查出与威远镖局的人有私下往来,传递过一些府中不甚紧要的消息。侯爷的意思是,此人不宜再任机要职位。至于李升,确实老实勤恳,账目经手多年无错,但为人木讷,不善言辞。夫人也在犹豫,故而标注,请少夫人与侯爷商议。”
尹明毓点点头,又问了其他几处,周嬷嬷皆对答如流,不仅说明情况,还往往能补充些背景和人际牵扯。姜不愧是老的辣。
问了一圈,尹明毓心里有了点数。她沉吟片刻,道:“这样吧,赏罚名单,就按母亲定的,明日便可开始准备银子物事,登记造册。人事调整这部分,涉及外院和重要职位的,我将名单和情况摘要出来,晚些时候请示侯爷。内院一些不太紧要的职位调整,嬷嬷与母亲斟酌着定便是,定了告知我一声即可。”
这是明确了分工和权限,既尊重了谢夫人和周嬷嬷的经验,也没有大包大揽,同时把最终需要拍板或涉及外联的部分交给了谢景明,合情合理。
周嬷嬷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往年发放年赏,总有些微词。或是觉着赏薄了,或是觉着不公,或是底下人互相攀比。虽掀不起大浪,但总有些嗡嗡之声。夫人往年也为这个头疼。”
尹明毓挑眉:“哦?嬷嬷可知,主要抱怨些什么?”
“无非是觉着自己辛苦,赏赐却与那偷懒的差不多;或是觉着某某得了主子青眼,赏赐格外厚,心中不服;又或者,觉着年年都是这些银子尺头,没甚新意。”
尹明毓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忽然问:“府里每年这笔开销,总额是固定的?”
“大致固定,但主子可根据当年情况略有增减。”
“那便好。”尹明毓笑了笑,“嬷嬷,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是否可行。”
她低声说了几句。周嬷嬷先是讶异,随即思索,慢慢露出笑容:“这……倒是新奇,或许真能省去不少口舌是非,也能让底下人更尽心。只是,具体章程还需细细拟定,赏格也需合理。”
“章程就劳烦嬷嬷,会同几位老成管事商议着拟。赏格嘛,参考往年,分几个等次,务求公允。拟好了,我看过再呈给母亲。”尹明毓道,“另外,除夕夜宴的菜单和助兴节目,也拿几个方案来,不要太死板。问问戏班子,有没有新鲜有趣的短剧杂耍?菜单里,添几道小公子和年轻主子们可能爱吃的、样子有趣的点心菜品。”
周嬷嬷一一记下,心里对这位少夫人的办事风格又有了新认识。不怕出新,但条理清晰,懂得放权,也懂得抓关键。难怪侯爷和老夫人放心。
送走周嬷嬷,尹明毓松了口气。一上午,脑细胞死伤不少。
午膳时,谢景明回来了。听闻尹明毓上午处理了年赏和人事的事,微微颔首:“你看着办便是。外院那几个位置的人选,我晚些给你意见。至于你想的新赏罚法子,”他眼中带了点兴味,“听着不错,可以试试。”
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侯爷不觉得我瞎折腾就行。”
“折腾些好。”谢景明接过汤碗,“府里这些年,太过一板一眼,暮气沉沉。有些新气象,不是坏事。”
正吃着,外头又有人来。这次是门房递进来的帖子,还有几份礼单。
“靖安伯府又送年礼来了?”尹明毓瞥见一份礼单封皮上的字样,“不是说了减等吗?”
谢景明放下筷子,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神色淡淡:“礼单按减两等的规格备的,但附了王甫亲笔的致歉信,姿态放得很低。帖子是邀我明日过府‘品茗’,说是得了些好茶。”
“鸿门宴?”尹明毓夹了一筷子笋丝。
“算不上。”谢景明将帖子丢到一边,“无非是想探探口风,看此事还有无转圜余地,或者,陛下是否还有后续发作。也可能,是想舍车保帅,彻底将王焕推出来顶罪,保全伯府。”
“那侯爷去吗?”
“不去。”谢景明答得干脆,“茶什么时候都能品,但有些事,过了线,便没有坐下来品茶的交情了。礼,按减两等收下,登记入库,不必用。回礼……按往年再减一等,寻常即可。信,不必回。”
处理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暧昧余地。
尹明毓点点头,继续吃饭。政治上的事,她不懂,也不想掺和。但谢景明这种“不废话、不拉扯、立场明确”的风格,她很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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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下午,尹明毓小憩片刻起来,兰时已经把各处管事的简明资料整理好了,还附带着打听来的些微“口碑”和小道消息。
尹明毓靠在榻上,慢慢翻看。哪个管事办事利索但爱占小便宜,哪个老实巴交但关键时刻顶不上,哪个是某位主子的亲戚,哪个又和谁不对付……虽不全面,但足以让她对府里中层管理班子有个粗略印象。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那个小厨房,每日单炖汤水的开销,是从我份例里走,还是走了公中账?”
兰时笑道:“姑娘放心,按您吩咐,走的咱们澄明院自己的账,用的是您的月例和嫁妆银子。大厨房那边登记得明明白白。”
“那就好。”尹明毓可不想因为一点吃喝,被人说嘴。虽然现在大概没人敢,但规矩立在前头总没错。
她又拿起除夕宴的节目单草案看。多是些吉祥戏、杂耍、弹唱,没什么新意。她提笔,在边上批注:“问问可能穿插些互动小戏?或让戏班子排演一出短的、有趣的新编故事,不必太长,热闹好笑即可。另,可安排些灯谜、投壶等游戏,让年轻子弟和女眷们也参与玩乐,不只坐着看。”
批完,她伸了个懒腰,看看窗外天色尚早,决定去谢夫人那儿坐坐。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还是当面聊聊,顺便……蹭点好吃的点心。
谢夫人对于尹明毓主动来商量年节事宜,很是高兴。婆媳俩对着单子又商议了许久,尹明毓提的几个新鲜点子,谢夫人觉得有趣,但又有些犹豫是否合规矩。最后决定,一些无伤大雅的可以试试,祭祖等正经大事则严守旧例。
从谢夫人处出来,尹明毓手里又多了一食盒新做的藕粉桂花糕。
回到澄明院,暮色已降。院子里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谢策在灯下认真写着大字,王氏在一旁陪着。见尹明毓回来,谢策举起一张写得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的“福”字:“母亲,看!我写的!贴在我们门上!”
“好,写得真好。”尹明毓接过,仔细看了,“就贴咱们屋门上。”
晚膳时,谢景明带回了对外院几个人事调整的确定意见,与尹明毓和周嬷嬷商量的相差无几,只在一两处做了微调。
一切有条不紊地推进。
夜里,尹明毓核对完周嬷嬷送来的新拟定的“绩效赏罚”试行章程,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便签了字,让明日呈给谢夫人最终定夺。
她推开窗,寒气涌入。院子里挂着红灯笼,暖光映着雪,格外宁静。
年关琐碎,千头万绪。
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只要找到方法,抓住关键,知人善任,自己就能继续当个“懒散”的主子。
她关好窗,准备睡觉。
枕头边,那支祥云白玉簪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日子,好像正朝着她既能“舒坦”,又不必完全置身事外的方向,慢慢舒展成形。
这样,似乎也不错。
她吹熄了灯,在渐浓的年节气氛里,安然入睡。
窗外,不知哪处院子,隐约传来练习新年锣鼓的点子声,咚咚锵锵,透着股热闹的盼头。
雪,还在轻轻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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