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小年前三天。
宣威侯府里的忙碌,陡然提了好几个档。扫尘的扫尘,挂灯笼的挂灯笼,采买的车辆进进出出,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混合了油脂、香料和尘土的特殊气味,俗称——年味儿。
澄明院里也没闲着。尹明毓的“绩效赏罚”新章程,得了谢夫人点头,周嬷嬷雷厉风行,腊月十九就召集各处管事宣读了下去。
章程写得明白:年赏分基础赏和绩效赏。基础赏人人有份,按等级来,与往年差不多。绩效赏则看三条——差事办得如何、有无差错纰漏、是否为主子分忧解难或有特殊贡献。由直接上司初评,管事复核,最终由夫人、少夫人及周嬷嬷核定。绩效优者,赏银可翻倍,甚至额外得些好料子、实惠东西;绩效平者,就拿基础赏;若是差,或出了岔子,那对不住,基础赏都可能扣减。
这消息一放出去,底下顿时炸了锅。
有那平日里勤恳老实的,暗暗欢喜,觉着总算有了盼头,不止是熬年头。有那偷奸耍滑混日子的,心里开始打鼓。更有那些惯会钻营、讨好上司却干活稀松的,最是难受——以往靠着嘴皮子和人情,总能多拿点,如今这“绩效”二字,可是实打实要看做了什么。
“听说了吗?回事处那个李升,就那个闷葫芦,因着这次整饬,他管的账目清清楚楚,一笔乱账都没有,周嬷嬷亲自夸了,绩效评了‘优等’,据说赏银能多拿整整五两!顶他两个月月钱呢!”
“还有浆洗房的张婆子,不是揭发有功么?除了之前的额外赏,这回绩效也是‘优’,赏银加倍不说,还得了两匹上好的细棉布,说是给她孙子做新衣裳!”
“啧啧,还是得踏实干活啊……”
“可不是!你看厨房采买上那个刘三,往日仗着是二夫人娘家带来的,眼睛长在头顶上,活儿不怎么样,油水却没少捞。这次新章程一下来,他那个位置……悬喽!”
议论纷纷中,大多数人是兴奋且期待的。毕竟,侯府待下人本就不薄,如今有了多劳多得的机会,谁不想博一把?一时间,府里各处办事效率肉眼可见地提高了,扯皮推诿少了,连走路都快了三分。
当然,也有暗地里不满的。
二房院里,刘嬷嬷正给二夫人捶腿,小声抱怨:“……夫人,您是没瞧见,大厨房那几个原先对咱们殷勤的,如今见了奴婢,虽说还客气,但那劲儿可不如从前了。都盯着那‘绩效’呢,生怕跟咱们走太近,让那边觉着他们‘结党’,影响考评。这也太……”
二夫人闭着眼养神,闻言嗤笑一声:“眼皮子浅的东西。一点小恩小惠,就忘了根本。”她顿了顿,“不过,咱们这位侄媳妇,倒真有两下子。这‘绩效’的法子,瞧着新鲜,却实实在在地抓住了底下人的命脉——银子。以往靠人情、靠赏赐笼络,哪有这‘凭本事多拿’来得直接勾人?还显得公正。”
刘嬷嬷小心翼翼道:“那咱们……”
“咱们什么?”二夫人睁开眼,眼神精明,“如今是什么风向?老夫人把她那宝贝簪子都给了,侯爷明摆着护着,连中馈都开始放手。咱们凑上去讨好还来不及,难不成还要跟她对着干?你传话下去,咱们院里的人,都给本夫人打起精神,好好当差!别让人挑出错来,丢了脸面,更丢了实惠!”
“是,老奴明白。”
三房那边就更消停了。三老爷夫妇还在城外祠堂“静思”,院里只剩些仆役,管事们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挑出错来,牵连发落。
这新章程带来的变化,尹明毓也感受得到。
上午她去回事处看看年礼回送的单子,往日那些管事回话,多少带点敷衍或试探,如今一个个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准备的材料也齐全,生怕自己这里出了岔子,影响考评。
效率确实高了不少。尹明毓很满意。她讨厌低效和扯皮。
从回事处出来,路过花园,看见几个婆子丫鬟在擦拭廊柱和抄手游廊的栏杆,比往年卖力仔细得多,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兰时在她耳边笑道:“姑娘您这法子真灵。往年这些粗活,能糊弄就糊弄,催三催四才干完。您瞧今年,不用催,干得可起劲了。”
尹明毓淡淡道:“不过是把利益和要他们做的事,绑得更紧了些。人嘛,大多如此。”
回到院里,谢策正带着双福在贴窗花。红艳艳的“福”字、“年年有余”,还有些精巧的生肖剪纸,贴在新糊的雪白窗户纸上,格外喜庆。
“母亲!”谢策举着一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只小兔子的剪纸,“我剪的!贴我屋里!”
尹明毓接过来看看,诚恳评价:“嗯,很有……特色。贴吧。”
谢策高高兴兴地拉着双福去贴了。
午膳前,谢景明差人送了口信,说午间有同僚相邀,不回来用膳。尹明毓乐得轻松,自己带着谢策,让厨房简单做了几样爱吃的菜。
正吃着,外头报,金娘子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金娘子是尹明毓嫁妆铺子的管事娘子,这次是来回禀年底盘账和分红的事。她如今在府里行走,腰杆都比往日直了些——主母地位稳固,连带她们这些底下人也脸上有光。
“请她到偏厅稍坐,我马上来。”尹明毓加快速度吃完饭,擦了擦嘴,对谢策道,“你慢慢吃,吃完让乳母带你去午睡。母亲有事。”
偏厅里,金娘子带来了一本不算厚的账册,和一个沉甸甸的小匣子。
“东家,这是今年‘锦绣阁’和‘点心铺子’的账目总略,请您过目。详细账册在铺子里,随时可查。”金娘子恭敬道,“今年生意比去年好了三成不止,尤其是您说的那几样新式点心和年节礼盒,卖得极好。除去成本、人工、各项开销,以及预留明年的本钱,这是您的分红。”
她打开小匣子,里面是几张银票,并一些散碎金锭和银锞子。
尹明毓看了看银票上的数额,有些意外:“这么多?”比她预想的要好不少。
金娘子脸上露出笑容:“托东家的福,也是咱们运气好。咱们铺子用料实在,花样新鲜,价钱又公道,口碑渐渐传开了。尤其是那些点心礼盒,好些府邸都来订,说是送人体面又新奇。有几个府里的管事还问,明年可能定制他们府上独有的花样。”
尹明毓点点头,她对具体经营不太懂,但知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做得很好。这些银钱,一部分按老规矩,分给铺子里得力的伙计师傅,让大家过个好年。剩下的,你帮我收着,看看明年开春有没有合适的小铺面或田庄,可以再添置些。或者,你有什么好主意,觉得能赚钱又不费太多精神的,也可以说说。”
金娘子心里一暖,东家这是真信任她。她想了想,道:“确实有个想法。咱们点心铺子后院不算小,东边靠墙那块地空着,奴婢想着,能不能搭个暖棚,试着种些反季的瓜菜,不拘多少,主要是供咱们自己铺子用,做些别家没有的时新点心菜式,也是个噱头。就算不成,也费不了太多本钱。”
“可以啊。”尹明毓爽快同意,“你觉得行就去办,需要多少银子,从这里面支取,记好账就行。还是那句话,不必强求,试试看。”
“是,谢东家信任!”金娘子高兴地应下。
谈完正事,金娘子又说了些市井趣闻,才告辞离开。
尹明毓看着那小匣子,心情愉悦。经济独立,永远是底气的重要来源。她让兰时将银票和金锭收好,只留了些银锞子在手边,准备过年时打赏用。
下午,谢夫人派人来请,说是祭祀用的礼服做好了,让她去试试,若有不合身处,好让绣娘赶紧改。
到了谢夫人处,不仅她的礼服在,连谢策的一身小小爵服也做好了,玄色为底,绣着精致的暗纹,看着很是威风。
“快试试。”谢夫人催促。
尹明毓和谢策各自换上。尹明毓的是一套品级大妆,虽不及正式朝服繁复,但也层层叠叠,庄重非常。她不太习惯,觉得行动有些拘束。
谢夫人在旁看着,却连连点头:“好,合身,颜色也衬你。就是这气度……”她笑着对身边的嬷嬷道,“咱们明毓穿起这身,倒真有些当家主母的威严样子了,平日里懒洋洋的,还真看不出来。”
尹明毓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她扯了扯袖子:“母亲,这衣裳好重,穿着吃饭怕是不方便。”
谢夫人哭笑不得:“祭祖是大礼,谁还顾得上吃饭方不方便!快别胡说了。”又拉着谢策看,“咱们策儿穿着也精神!像个小侯爷了!”
谢策被摆弄着试衣服,有些不耐烦,但听祖母夸,又挺起小胸脯。
试完衣服,尹明毓累出一身薄汗。刚换回常服,喝了口茶,外头又报,负责除夕宴席的管事和戏班班主来了,想请示菜单和戏单的最终定夺。
谢夫人便让尹明毓拿主意。
尹明毓翻了翻菜单,基本按旧例,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一应俱全。她提笔划掉两道油腻的大菜,添了一道清爽的鲜菌汤锅和一道做成兔子、小猪模样的奶酥点心,又在甜品里加了一道酒酿圆子羹。
“戏单嘛……”她看着那一长串吉祥戏名,对班主道,“开场和压轴的,按旧例,热闹吉庆就行。中间可否穿插一出短小有趣的新编戏?不必太复杂,最好是阖家欢的趣事,能让老人孩子都看得笑一笑的。可能在一炷香内演完?”
班主是个机灵的,连忙道:“少夫人放心,小的们早备了几出这样的短剧,有讲灶王爷趣事的,有讲年兽传说的,都热闹有趣,不长。回头把本子送来,请少夫人和夫人挑选。”
“好。”尹明毓点头,“另外,席间安排些小游戏,如投壶、猜灯谜,备些彩头,不拘价值,有趣就行。让年轻一辈的也乐一乐。”
管事和班主领命而去。
谢夫人看着尹明毓处理这些事,又快又稳,还总有些新鲜点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这孩子,是真上心了,也真有她的章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从谢夫人处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尹明毓回到澄明院,只觉得比管一天铺子还累。
谢景明已经回来了,正在考校谢策的功课。见她一脸倦色进来,便让谢策先去玩。
“累了?”他递过一杯温茶。
“嗯。”尹明毓接过,一饮而尽,“琐事太多。母亲让我拿主意,我又不好太敷衍。”
“做得很好。”谢景明道,“母亲方才还夸你,心思巧,想得周到。”
尹明毓摆摆手,瘫在椅子上:“可别夸了,再夸活更多。”
谢景明眼里带了笑意:“能者多劳。况且,我看你乐在其中。”
尹明毓想了想,好像……也不全是烦。看着事情按自己的想法一点点成型,感觉确实不坏。尤其是看到底下人因为新规矩而更卖力,自己的铺子赚钱,那种掌控感和成就感,是单纯的“躺平”给不了的。
当然,这话她不会说。太不“咸鱼”了。
晚膳时,谢策兴奋地说起白日试衣服的事,又说听小丫鬟们议论,今年年赏好像能多拿钱,大家都高兴。
“母亲,什么是绩效赏啊?”他好奇地问。
尹明毓简单解释了一下:“就是谁活干得好,不出错,还能帮主子分忧,就多赏钱。”
谢策似懂非懂:“那……我书念得好,字写得好,也能多拿红封吗?”
谢景明夹菜的手一顿。
尹明毓乐了:“能啊!只要你比去年有进步,除夕守岁完,母亲给你包个大的!”
“真的?”谢策眼睛亮了。
“真的。”
谢景明轻咳一声:“不可骄纵。”
“这叫激励机制,侯爷。”尹明毓一本正经,“有目标,才有动力。”
谢景明看着她那狡黠的样子,摇了摇头,眼底却蕴着温和。府里,确实需要这样的活气儿。
夜里,尹明毓核对完戏班子送来的几个短剧本子,选了一个最热闹有趣的,批了“可”。
她推开窗,寒气扑面。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映着未化的雪,暖红莹白,煞是好看。远处隐隐传来府中护院巡逻的梆子声,更添静谧。
腊月忙,忙得脚不沾地。
但似乎,忙得有点滋味。
她不再是那个完全置身事外、只求自保的旁观者。她开始参与塑造这个“家”的氛围和规则,并且,效果似乎还不错。
这种隐秘的成就感,像冬日里一口温酒,慢慢熨帖着四肢百骸。
她关好窗,走回床边。枕边,白玉簪旁,多了那个装着银锞子的小荷包,还有明日要最终核对的祭祖流程单子。
生活,就这样被越来越多的东西填满。
但好像,并不让人讨厌。
她吹熄灯,在窗外隐约的、练习除夕锣鼓的节奏声中,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阴谋算计,只有满桌好吃的,和谢策拿着超大红封的得意笑脸。
腊月忙,忙点好。
忙完了,就是年了。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