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雁门雪夜,铁甲映民声

【卯时一刻·雁门关西瓮城 雪虐风饕】

铅灰色天幕沉沉压在雁门关的雉堞之上,积雪覆满城楼翘角,将这座雄关衬得愈发巍峨肃穆。卷地狂风裹挟着雪粒,狠狠砸在青灰色的城砖上,发出砂纸磨铁般的刺耳嘶鸣。守卒周满将脖颈往厚重的皮袄里缩了缩,哈出的白气刚触到冰冷的空气,便化作细碎的霜花消散。他俯身往城楼下望去——昨夜新积的雪已没过脚踝,关内临时搭建的流民棚舍间,隐约飘来孩童冻得发颤的啜泣,与风雪声交织成一片凄切。

“周哥,换班了!”城梯口传来粗哑的呼喊,副校尉赵虎扛着长枪拾级而上,皮帽檐上的雪块随步履簌簌坠落,“将军刚在中军帐传下将令,卯时起加派巡逻队,城西黑松林须重点巡查——昨夜有猎户回禀,见十余道人影往雪窝子里钻,瞧着像是漠北逃难来的流民。”

周满搓着冻得开裂的指节应了声,目光越过城墙垛口,望向关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黑松林。往年此节,林中早无半分人迹,自去岁王庭残部袭扰边境,漠北流民便如潮水般涌向关内,从未停歇。前几日将军萧彻刚率部从黑石坡剿匪归来,竟将中军帐半数存粮拨给流民,气得军需官直拍桌案,扬言再这般耗损,开春的军粮便要断供。

“将军的性子你还不知?”赵虎往嘴里塞了块冻硬的麦饼,嚼得腮帮子发酸,“上月为救陷在冰窟的老牧民,他亲自带亲卫凿冰三个时辰,冻得嘴唇青紫也未肯退后半步。军需官抱怨时,将军只淡淡一句‘守关者,守的是疆土,护的是黎民’,便噎得老军需半晌说不出话来。”

二人正低声交谈,城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周满探头俯瞰,只见风雪弥漫中,一队玄甲骑兵疾驰而来,最前方那匹乌骓马神骏非凡,骑手身姿挺拔如松,玄色披风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腰间悬挂的莲花佩在雪光中泛着暗银光泽——那是萧彻的随身信物,传闻乃江南苏惊盏将军亲手绣制,针脚间藏着“同守疆土”的暗誓。

“将军早!”赵虎连忙挺直脊背行礼,周满亦躬身相随,眼角余光瞥见萧彻的护膝上还凝着未化的冰碴,显然是刚从关外巡查归来,连片刻歇息也未曾有。萧彻勒住马缰,头盔缝隙间传出的声音清冽如冰泉:“城西松林的流民,可有踪迹?”

“回将军,尚未敢深入搜勘!”赵虎连忙回话,语气带着几分顾虑,“那松林内雪窝子遍布,去岁便有两名巡逻兵不慎陷入,至今未能寻回骸骨。此刻天尚未亮透,风雪又烈,贸然深入恐生不测……”

“备马。”萧彻打断他的话,翻身下马时玄甲碰撞,发出清脆如玉石相击的声响,“点十名亲卫,随我前往。”

周满愣在原地,刚要劝“将军乃三军主帅,千金之躯不宜涉险”,却见萧彻已解下披风递给亲兵,露出内里衬着的粗布短袄——那袄子袖口已磨得起毛,正是去年苏惊盏从江南遣人送来的冬衣。萧彻接过亲兵递来的绳索与短刀,声音沉如关外冻石:“流民中必有老弱妇孺,再迟半个时辰,恐有冻毙之险。”

一刻钟后,十二骑玄甲骑兵踏着积雪,朝城西松林疾驰而去。林外风雪较城楼更烈,萧彻勒马走在最前,乌骓马的蹄子裹着麻布,踏在雪地上仅留下浅浅印痕。他望着前方被白雪覆盖的莽莽林原,脑海中忽然浮现三日前收到的江南来信——信笺乃苏惊盏亲笔,字迹娟秀却透着杀伐决断的力道,言及江南水寨试种的海带长势喜人,待开春晒干后便遣船送往北境,既可充作军粮,亦可分给流民果腹。

信末还绘着一朵小小的莲花,旁侧题着“雁门雪大,幸勿冻伤”六字。萧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莲花佩——那是苏惊盏亲手绣制的信物,丝线间还凝着江南的温润,护心镜下的胸口竟泛起丝丝暖意。他想起去岁雁门关决战,苏惊盏千里驰援,玄甲军与莲卫的旗帜在漫天风雪中并立,她执剑立于城头,声音清亮如钟:“守关非守一墙之隔,乃守墙内万千生民。”

“将军,前方有迹可循!”亲卫长李信的呼喊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萧彻抬眼望去,只见松林边缘的雪地上,一串凌乱的脚印蜿蜒向林深处延伸,脚印旁还散落着半块冻得发硬的薯块,显然是流民遗落的口粮。他翻身下马,蹲身抚向雪地里的脚印,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余温:“人去未久,循迹追往便是。”

松林深处的积雪更厚,齐膝的雪层被踩出深深足印,冰冷的雪水顺着靴筒渗入,冻得小腿发麻。行至半柱香光景,前方忽然传来微弱的呻吟,混着孩童的啜泣。萧彻抬手示意众人止步,自身握短刀轻步上前,拨开挂满雪团的枝桠——只见一棵老松虬结的枝干下,挤着十几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最小的孩童裹在破烂的毡毯中,小脸冻得青紫,正伏在一位老妇人怀中瑟瑟发抖。

“勿动!”一名年轻汉子猛地起身,手中攥着根削尖的木棍,眼神中满是警惕与决绝,死死盯着萧彻。他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伤口在寒风中已微微发黑,身后几位白发老者连忙拉住他,声音发颤:“是……是玄甲军的将军,非是匪人,不可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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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萧彻收刀入鞘,刻意放缓语调,声音中带着安抚之意:“我等乃雁门关守军,特来引诸位入关避雪。”他说着解下腰间水囊,抛给那名年轻汉子,“囊中风雪暖过的温水,先给孩童饮下缓寒。”

年轻汉子迟疑片刻,见萧彻身后的亲卫皆收了兵刃,才接过水囊。他小心翼翼拧开囊口,将温水缓缓喂入孩童口中,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有感激却不知如何言说。那老妇人颤巍巍伏身欲拜,被萧彻抬手扶起,她哽咽道:“多谢将军搭救!我等乃漠北达尔部牧民,王庭残匪烧了帐篷,抢走牛羊,一路躲避追杀才往关内逃来。昨夜风雪实在酷烈,若非将军寻来,我等怕是要冻毙于此……”

萧彻蹲身,指尖轻触那孩童的额头,入手滚烫如灼。他眉头微蹙,对亲卫吩咐道:“解下我的披风,裹紧孩童御寒。李信,你率两名亲卫先行护送老弱妇孺回关,速请军医诊治孩童高热。”

“将军,那您留在此地?”李信面露忧色,语气急切,“林中风雪未歇,残匪亦可能折返,您身边仅八名亲卫,恐有不测……”

“我在此等候便是。”萧彻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余下几名带伤的流民,“他们伤势未愈,雪地行走迟缓,需人照拂。”他从亲兵手中取过干粮袋,分发给众人,“先食些麦饼垫腹,待李信折返,再一同回关。”

李信领命离去后,萧彻斜倚在老松枝干上,静静看着流民们分食麦饼。那名年轻汉子自称阿古拉,乃达尔部的猎手,他咬着麦饼,忽然抬眼望向萧彻,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将军,我等这般多人入关,怕是要耗损不少军粮……若粮草紧缺,我等愿去城外开荒,绝不给守军添麻烦。”

萧彻目光落在他臂上发黑的伤口,已知是冻伤及刀伤并发。他从怀中取出一小罐伤药,罐身刻着精致的莲花纹——此乃苏惊盏亲制的冻疮药,江南特有的草药研磨而成,对冻伤刀伤皆有奇效。他将药罐递与阿古拉:“先敷此药,可止冻裂之痛。粮草之事无需忧心,开春江南便会送粮北上,届时还会带来粮种,诸位可在关内开垦荒田,自给自足。”

阿古拉双手接过药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想起前几日遭遇的王庭残匪,不仅抢光了他们的口粮,更挥刀砍伤他的臂膀,而眼前这位南朝将军,却将自己的水囊与伤药尽数相赠。他低头凝视罐身的莲花纹,忽然忆起部落长老临终前的话语:“南朝有莲卫,旗上绘莲花,遇流民必护之,遇危难必救之。”

“将军识得苏将军?”阿古拉忽然抬头,眼中满是好奇。萧彻一怔,随即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似能消融周遭风雪:“相识,且是同守疆土的战友。”

“难怪……”阿古拉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释然,“去岁漠北雪灾,部落粮草断绝,是一队佩莲花记号的士兵送来棉衣粮食,领头的女官说,是苏将军命她们驰援漠北流民。她们还教我们在雪地里种耐寒的芜菁,才让部落熬过了寒冬。”他挠了挠头,露出几分赧然,“先前听人说南朝将军皆冷酷好杀,如今方知是谣言。”

萧彻正欲开口,忽闻林外传来杂乱的马蹄声,雪粒被马蹄踏得飞溅。他神色一凛,瞬间握紧腰间佩剑——李信离去不过一炷香,绝无可能折返如此迅速。阿古拉亦立刻起身,攥紧手中木棍,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喉间发出低沉的戒备之声。

风雪中,七八骑人马疾驰而来,皆身着破烂的皮甲,腰间挎着锈迹斑斑的弯刀,脸上带着狰狞的刀疤,嘴里喊着粗野的漠北语。阿古拉脸色骤变,失声惊呼:“是王庭残匪!他们定是循着我们的踪迹追来的!”

“诸位退至树后!”萧彻大喝一声,拔剑出鞘,玄铁剑身映着雪光,泛起森寒冷芒。亲卫们立刻拔刀戒备,以扇形阵势将流民护在身后。那队残匪见萧彻等人身着玄甲,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眼中燃起贪婪之火——他们识得玄甲军制式,知晓眼前之人必是南朝将领,若能擒获,献与西域主子定能换取重赏。

“杀!擒住南朝将军领赏!”为首的残匪头目嘶吼着挥刀冲来,弯刀在雪光中划出一道恶毒的弧线。萧彻不退反进,玄铁剑如一道惊雷劈出,直取那头目脖颈。他的剑法刚猛凌厉,兼具苏相所授的沉稳与战场打磨的悍勇,对付这些乌合之众,绰绰有余。

亲卫们亦随之冲锋,玄甲碰撞声、兵刃交击声在松林间骤然炸开,盖过风雪呼啸。阿古拉躲在树后,死死盯着萧彻的身影——他玄甲染雪,却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每一剑挥出都能带起一片血花,逼退数名残匪。方才那个为孩童裹披风的温和将军,此刻竟如护崽的猛虎,浑身散发着慑人的杀伐之气。

一名残匪见正面不敌,竟转头扑向树后的流民,弯刀直劈向那名高热的孩童。萧彻眼疾手快,一脚踹飞身前残匪,提剑如离弦之箭追去。那残匪刚举刀至半空,便被萧彻一剑刺穿肩膀,惨叫着倒在雪地里,鲜血涌出瞬间便被冻成暗红冰碴。萧彻抽剑回身,玄甲上的血渍与雪痕交织,更显悍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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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一炷香光景未到,七八名残匪已尽数被制服,或伤或擒,无一人逃脱。萧彻拄剑而立,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握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转头望向树后流民,见众人皆安然无恙,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松了口气。阿古拉连忙上前,将水囊递与萧彻,声音带着敬佩:“将军神威,多谢救命之恩!”

萧彻接过水囊,饮下一口温水滋润干涩喉咙。他目光扫过被擒的残匪,忽然定格在其中一人腰间——那是一枚巴掌大的狼头铜牌,纹路狰狞,与苏惊盏密信中描述的西域谍影标识分毫不差。他心中一凛,快步上前。

“将他架起!”萧彻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亲卫立刻将那残匪架至身前,萧彻蹲身扯下铜牌,指尖摩挲着狼头纹路——此纹路比寻常标识更为精细,狼头双目之中,竟刻着一个极小的“西”字,显是西域高层之物。

“说!你乃西域何人麾下?”萧彻按住残匪肩头伤口,力道渐增。那残匪疼得冷汗直流,牙关紧咬却不肯出声。阿古拉见状,上前用流利的漠北语对着残匪喝问数句,那残匪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惊恐,终于开口求饶。

“将军,他招了!”阿古拉连忙转身翻译,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他说自己是西域‘银狼’的亲信!奉命追踪我等流民,欲擒去充当向导,探寻雁门关的秘道入口,为西域大军偷袭铺路!”

银狼!萧彻心头巨震。苏惊盏前次密信中早已提及,西域有一代号“银狼”的智囊,智谋深沉,暗中勾结海上盟与王庭残部,图谋偷袭雁门关。他原以为此乃远虑,未料对方已悄然行动,竟想利用流民探寻秘道,直捣关内腹地。

恰在此时,林外传来李信的呼喊:“将军!我等折返矣!”萧彻起身将铜牌收入怀中,对亲卫下令:“将残匪尽数绑缚,带回关内严刑审讯,务必问出银狼的全盘计划。”他转头看向阿古拉,语气重归温和:“走吧,关内已备妥暖棚与热食,再无凶险。”

返程途中,风雪渐歇,天光微亮。阿古拉牵着苏醒的孩童,走在萧彻身侧,犹豫许久终是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将军,那秘道……当真存在?银狼的人若潜入关内,会不会伤及无辜百姓?”

萧彻抬眼望向前方,雁门关城楼在晨光中巍峨矗立,雉堞上的积雪反射着微光,如一头苏醒的巨兽守护着疆土。他握紧腰间莲花佩,声音坚定如磐:“有我玄甲军在,有苏将军的莲卫在,必护关内生民周全。”他忽然忆起苏惊盏信中所言,嘴角泛起笑意,“江南莲池已盛,待开春雪化,我便托人带些莲子来,种在关内池塘,届时可赏莲亦可入药。”

阿古拉似懂非懂点头,望着萧彻挺拔的背影,心中那点不安竟渐渐消散。他想起雪地里将军护着孩童的模样,想起那枚刻着莲花纹的药罐,想起部落长老“南朝将军护民”的遗言,忽然彻悟——所谓民心所向,便是这般于风雪中递来的一碗温水,于危难时伸出的一柄利剑。

回到关内时,天已经亮了。流民棚里升起了篝火,军医正在给受伤的流民包扎伤口,军需官指挥着士兵给流民分发棉衣和干粮,脸上虽然还带着不情愿,却也没再抱怨。萧彻将那枚狼头铜牌递给参军:“立刻审讯这些残匪,问清楚银狼的具体计划。另外,给江南的苏将军发密信,说西域谍影已经开始利用流民探路,让她那边也加强戒备。”

“是!”参军接过铜牌,匆匆离去。萧彻走到流民棚前,看着阿古拉正给孩子喂热粥,老妇人在一旁缝补破衣,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周满和赵虎站在一旁,见萧彻过来,连忙行礼:“将军,刚才流民都说,要帮我们守关呢!”

萧彻笑了笑,望向关外的风雪。他知道,这场仗还没结束,银狼的阴谋只是冰山一角,西域的威胁还在暗处窥伺。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江南有苏惊盏带着莲卫守护海防,关内有他和将士们守护疆土,还有这些愿意并肩作战的流民。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莲花佩,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佩饰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芒。他仿佛看到江南的莲池里,莲花亭亭玉立,苏惊盏正站在池边,朝他挥手微笑。他在心里默念:“等雪化了,我们就一起种莲花。”

而在关内的中军帐里,那枚狼头铜牌被放在案上,阳光照在铜牌的狼头眼睛上,那小小的“西”字显得格外刺眼。参军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审讯记录,脸色凝重:“将军,残匪招了,银狼的人不止这一队,还有不少混在流民里,已经进了关!”

萧彻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握紧了玄铁剑,目光投向关内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流民的笑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安宁景象。谁也不知道,暗处的谍影已经张开了网,正悄无声息地向这座雄关袭来。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我命令,关闭城门,全城搜捕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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