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东海水寨 晨雾锁港】
暮春江南,暖意初融,东海水寨却仍被晨雾轻笼。潮声拍击着青石板码头,溅起的水花裹挟着咸腥湿气,在雾中凝成细碎的露滴。张阿公蹲在自家渔船的船舷边,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晒得发脆的渔网,眉头拧成了死结。孙女阿禾捧着半瓢糙米快步跑来,辫梢沾着几根稻草,童声脆嫩却裹着愁绪:“阿公,李阿伯说今日潮汛不利,怕是连半尾鱼都打不上来。”
张阿公接过米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掂了掂便知底里——这点糙米,仅够祖孙俩熬两顿稀粥。自去年海上盟袭扰水寨后,近海鱼群便锐减大半,前几日又连降十日冷雨,渔船无法出海,寨中不少人家早已断粮。他抬眼望向水寨中央的了望塔,塔上莲卫旗帜在雾中若隐若现,那抹青色曾是渔民的定心丸——去年便是苏惊盏将军率莲卫以“莲舟火攻”退敌,保住了整座水寨。可如今这粮荒的死坎,这位女将军当真能跨过?
“阿公,快看!是莲卫的船!”阿禾突然指着雾霭深处惊呼。张阿公眯起昏花老眼,只见三艘乌篷船破开晨雾而来,船头立着一队青甲卫士,甲胄上的莲花纹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润光泽。船舷边立着位女子,月白劲装束出挺拔身姿,腰间悬着柄莲花纹短剑,正是苏惊盏。她眉目清冽如寒泉,目光扫过码头零星的渔民,眉峰微蹙,似已洞悉寨中窘境。
乌篷船刚靠岸,水寨统领林墨已率数名小校候在码头。他快步上前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将军怎会亲自前来?前几日调拨的军粮已分发到户,只是……”他偷瞥了眼远处缩在棚屋的渔民,“寨中三百余户,军粮仅够支撑五日。若再无渔获,恐生民乱。”
苏惊盏踏上码头,鞋尖轻沾水雾,青石板的凉意透过靴底传来。她瞥过码头晾晒的空渔网,又望向棚屋中瑟缩的身影,声音清冽如浸过寒泉:“此次前来,非为送粮。”她抬手示意,两名亲兵抬着个大木盆上前,盆中铺着湿润草席,摆着些墨绿色海生植物,叶片肥厚饱满,还凝着海水的清润。
“这是……海草?”张阿公凑上前,浑浊的眼睛反复打量,“将军有所不知,这东西不能吃啊!往日打渔捞上来,都只敢喂猪喂鸡。”周围渔民纷纷围拢,七嘴八舌议论开来,眼神里满是疑虑。有个年轻渔民忍不住笑道:“将军怕是北方来的吧?这‘海白菜’我们打小见惯了,又苦又涩,便是填肚子都嫌刮肠刮胃。”
苏惊盏并未动怒,反而蹲下身,指尖轻拂叶片上的晶莹黏液:“此非海草,名唤海带。”她从亲兵手中取过个布包,展开便露出深褐干品,质地柔韧如绸,“去年巡查蓬莱岛时,见当地渔民种植此品。晒干后可存半年,泡发后炒炖皆可,磨粉掺米做饼亦甘香。”
林墨眼中满是惊异:“将军,此品真能充粮?蓬莱岛距此千里,水土异宜,恐难存活。”苏惊盏起身望向水寨外的浅滩,晨光已穿透薄雾,照得海面泛着碎金:“东海水域水温、盐度皆合海带生长,反胜蓬莱。我已从蓬莱调运十万株苗种,今日便是来教诸位种植。”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掷地有声,“此物不占农田,悬于海中便生,既解粮荒,又添营生——此乃‘海防之余,兼以富民’。”
张阿公仍有迟疑,手不自觉摸了摸怀中阿禾的头顶,触到孩子单薄的衣衫,又想起家中空空的米缸。去年海上盟悍然来犯,正是这位女将军率莲卫浴血奋战,以火攻烧退敌舰,才保住水寨千余性命。他咬牙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将军,老朽信您!若真能种成,我水寨便再无断粮之虞!”
有张阿公带头,几名年轻渔民亦纷纷应和。苏惊盏颔首,当即命亲兵分发苗种,又让人搬来数块木板,以短剑为笔,在板上勾勒种植图。剑刃划过木板,留下清晰线条:“海带需种于离岸三里浅滩,水深三丈为最佳。先打木桩,间距两丈,再牵粗麻绳为架,苗种每尺一绑,使叶片垂向水中汲取养分。”
她边说边示意亲兵演示绑法,指尖点向苗种根部:“绑于此地,距根一寸为宜,既防浪冲,又不勒伤茎脉。每五日需巡查一次,清除缠于绳上的杂藻,免得分夺养分。一月可长三尺,两月便可采收。”阿禾蹲在一旁,捏着根小树枝仿画,眉头皱得与张阿公如出一辙。苏惊盏见她专注,忍俊不禁,抬手轻摸她的发顶:“小姑娘可要学精些,学好了帮阿公掌勺如何?”
阿禾脸颊一红,躲到张阿公身后,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点头。苏惊盏从布包中取出数块泡发好的海带:“林统领,烦请送至伙房,炖一锅鱼汤,再炒盘海带丝,让诸位尝尝滋味。”林墨领命,立刻差人送往水寨伙房,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趁伙房备餐之际,苏惊盏率渔民前往外海浅滩。她亲自勘选了块地势平缓的海域,亲兵挥斧打桩,斧声与潮声相和。张阿公与几名老渔民学得极快,斧头抡得虎虎生风,木桩深深扎入海底泥沙,稳如磐石。年轻渔民跟着亲兵学绑苗种,苏惊盏往来巡视,见一人绑得过紧,当即上前纠正,指尖捏着绳结轻旋:“如此便好,松紧有度方是养护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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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日头渐高,晨雾散尽,海面铺展成一片金波。苏惊盏额角沁出细汗,鬓边发丝沾着雾珠,林墨递来水囊:“将军歇会儿吧,众人已尽得要领,余下之事交由他们便是。”苏惊盏接过水囊浅饮,目光投向海面——十余根木桩已然立起,麻绳牵成网状,墨绿色苗种悬于其间,在海水中轻轻摇曳,宛若铺展的绿绸。
“将军,那边有异动!”一名亲兵突然指向远处海域。苏惊盏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小货船泊在浅滩外围,船桅插着“陈记杂货”的旗号,几名货郎装束的人正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林墨眉头紧锁:“这陈记的船前几日便来过,说是收鱼干,可这等渔汛,哪有鱼干可收?怕是来者不善。”
苏惊盏眸色一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短剑。前几日萧彻从北境寄来密信,言及擒获的西域谍影供称,海上盟残部仍在江南沿海流窜,常扮作商人刺探军情。她对林墨递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去探探底,问清来意便回。”林墨心领神会,率两名小校驾着快船迎了上去。
片刻后林墨折返,神色凝重如铁:“将军,船上掌柜自称陈三,说听闻咱们种了新海货,特来收购海带。我观他眼神闪烁,言语支吾,船板下方似有重物藏匿,绝非正经商人。”苏惊盏唇边勾起一抹冷峭笑意:“海带刚种三日,他便闻风而来,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她转向亲兵,“密切监视此船,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午饭时分,伙房端来两味菜:一锅海带炖鱼汤,汤色奶白如凝脂,鲜香气漫遍整个码头;一盘蒜末炒海带丝,红绿相间,香辣开胃。渔民们迟疑着尝了一口,随即眼睛发亮。张阿公捧着汤碗猛喝一大口,咂着嘴赞叹:“鲜!真是鲜透了!比最肥美的石斑鱼还要鲜!”阿禾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吃得眉眼弯弯:“阿公,这海带比米饼还香,咱们以后天天种好不好?”
苏惊盏望着众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唇边漾起浅淡笑意。她从怀中取出萧彻的书信,指尖抚过信纸,仿佛能触到北境风雪的凉意。信中说他在雁门关救了群流民,还说等雪化后,要在关内种满姐姐令微最爱的莲花。姐姐当年在后宫办女学,教女童“知粮贵而惜民力”,如今自己教渔民种海带,亦是在践行这份初心。
“将军快些吃啊!”张阿公见她只笑不吃,连忙舀了碗汤递过来。苏惊盏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漫入心底。她浅饮一口,声音温和却有力:“待海带采收,咱们晒成干品,一部分留着自食,另一部分送往北境。萧将军率部守关,北境天寒地冻,粮草匮乏,这海带或许能解他们燃眉之急。”
萧彻的威名渔民们早有耳闻,皆知他是北境的定海神针,是苏将军最可靠的战友。张阿公当即拍着胸脯道:“将军放心!咱们多多种植,收了海带一半留用,一半送往前线!他们守北疆,咱们守南疆,同为南朝子民,理当同心同德!”众人纷纷附和,饭桌上的喧闹声里,竟掺着几分同仇敌忾的激昂。
午后,苏惊盏又带着渔民加固木桩,细讲海带生长的观察之法。她见寨中孩童多无所事事,便让人收拾出一间闲置棚屋,办起了简易学堂,聘了水寨中识文断字的老秀才授课,一如当年姐姐在后宫创办女学。阿禾第一个报了名,握着苏惊盏赠的羊毫笔,在粗麻纸上一笔一划写着“海带”“水寨”,字迹歪扭却满是认真。
暮色四合时,苏惊盏正欲返程,林墨匆匆赶来,掌心托着个小巧铜哨:“将军,陈记的船要走了,弟兄们趁机搜了船底,找出了这个。”铜哨上刻着狰狞的狼头纹路,与苏惊盏曾见过的海上盟标识分毫不差。“陈三说这是捡来的,鬼才信他!这分明是海上盟的联络哨,他定是谍影无疑!”
苏惊盏捏着铜哨,指尖能触到狼头纹路的冰冷。她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可抓。抓了他,便断了追查余党的线索。放他离去,派人暗中跟随,看他与哪些人联络。”她对亲兵下令,“选两个机灵的,扮作渔民模样尾随,有任何动静即刻回报。”
望着陈记货船渐渐消失在暮色中,苏惊盏眉峰微蹙。她深知海上盟残部贼心不死,必是觊觎水寨海防,或是盯上了这刚种下的海带田。但她并无惧色——莲卫将士枕戈待旦,林墨智勇双全,更有这些愿与她共守家园的渔民,便是强敌来犯,亦有一战之力。
临行前,苏惊盏特地去了趟学堂。棚屋内烛火摇曳,阿禾正跟着老秀才念书,童声朗朗如莺啼,穿透暮色回荡在水寨中。见苏惊盏进来,阿禾立刻跑上前,双手捧着张粗纸画:纸上是片碧绿海带田,田边立着个穿劲装的女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苏将军”三字,旁边还画了朵小小的莲花。“将军,这是我画的,送给您!”
苏惊盏接过画,指尖抚过纸上稚拙的笔触,心底泛起阵阵暖意。她蹲下身,与阿禾平视,声音柔如春水:“画得真好。等海带长得比阿禾还高,我再来和你一起采收,好不好?”阿禾用力点头,辫梢都跟着晃动:“好!我天天去浅滩看,一定把它们养得壮壮的!”苏惊盏轻摸她的发顶,起身望向海面——夕阳沉落,海面染成熔金之色,海带苗在水中轻摆,宛若铺展的绿毯,藏着满溢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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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返回军营后,苏惊盏即刻铺纸研墨,写了两封书信。一封致萧彻,细说江南种海带之事,言明待晒干后便遣人送往北境;另一封寄给京城的母亲苏婉,问及后宫女学近况,亦提及自己在水寨办学之事,盼能承续姐姐遗志。信写罢,她唤来亲信,命其连夜快马送抵两地。
夜阑人静,苏惊盏独坐案前,烛光映着阿禾的画作。她想起父亲当年“为自保而隐瞒”的无奈,想起姐姐为女学耗尽心血的执着,想起母亲在漠北忍辱负重的坚韧,更想起萧彻在北境浴血冲锋的身影。这一刻她豁然彻悟,所谓“护家”,从来不止守疆御敌,更要让百姓有饭可食、有书可读,让孩童能在安宁中长大。
“将军,盯梢的弟兄回来了!”亲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沉寂,手中举着封密信。苏惊盏展开信纸,只见上面仅七个字:“海雾起时,盟船至。”她脸色骤变,猛地起身,佩剑撞在案上发出脆响:“传我将令!水寨全员戒备,增派岗哨紧盯海面,任何人不得擅离岗位!”
亲兵领命而去,苏惊盏步至窗前,望向沉沉夜色中的海面。月凉如水,海面平静得宛若镜面,可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蛰伏的杀机。海上盟残部要来毁海带田、袭水寨,这不仅是对海防的挑衅,更是要断渔民的生路。她握紧腰间莲花剑,眸色坚定如铁——此战,既要守水寨,更要护好这片承载着希望的海带田。
白天渔民们种海带时的笑脸、阿禾喝汤时的欢喜、萧彻信中“山河虽远,心相近”的字句,一一在脑海中闪过。她抬手抚过腰间莲花佩,那是姐姐生前亲手绣制的信物,此刻竟透着丝丝暖意。不管来敌有多少,她都要守住这里——为了守疆卫土的誓言,为了渔民们的期盼,更为了与战友共守的家国安宁。
与此同时,陈记货船已驶至一座荒岛。陈三从船底拖出个信号弹,火光划破夜空,如一道血色闪电。片刻后,数艘快船从岛后驶出,船上人影蒙面罩面,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的眼睛。为首者声音粗哑如砂纸:“陈三,探得如何?苏惊盏那婆娘在搞什么名堂?”
陈三躬身回话,声音带着谄媚:“回统领,苏惊盏在教渔民种一种叫海带的海草,说能当粮食。水寨防备甚严,莲卫昼夜巡逻,不好下手。”为首者发出一阵刺耳冷笑:“种海草充粮?真是妇人之见!三日之后有大雾,届时咱们趁雾袭扰,把那些破苗全给毁了,看她还怎么安民!”
陈三迟疑着道:“统领,那海带似真能充粮,渔民们看得极重。而且苏惊盏怕是察觉到了,派了人跟踪我们。”为首者眼中闪过凶光,一脚踹在陈三膝弯:“察觉又如何?大雾天视物不清,咱们毁了苗就走,她能奈我何?若误了大事,先取你狗命!”
夜色中,荒岛上的火把如鬼火摇曳,映着一张张狰狞面孔。海上盟的阴谋在黑暗中酝酿,而东海水
凌晨时分,苏惊盏收到了京城送来的回信,是母亲苏婉写的。信里说,后宫女学的女童们已经会背姐姐教的《悯农》了,太子殿下还去女学听了课,很是称赞姐姐的理念。信末,母亲还说:“惊盏,你在江南做的事,和你姐姐一样,都是在护民。娘为你们骄傲。”
苏惊盏看着信,眼眶有些湿润。她把信贴身收好,望向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海带苗在海水中茁壮成长,渔民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她知道,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守不住的家园。
而在遥远的北境,萧彻收到了苏惊盏的信和一包晒干的海带。他看着信里描述的江南水寨的景象,看着手里墨绿色的海带,嘴角泛起了笑意。他对亲卫说:“把这些海带炖成汤,给兄弟们尝尝。告诉大家,江南的苏将军给我们送粮来了,我们守好北疆,不让敌人跨过一步!”
江南的海风吹拂着水寨,北境的风雪守护着疆土。苏惊盏和萧彻,一南一北,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他们的心紧紧相连,都在为守护南朝的百姓,守护这片山河而努力。而一场即将到来的海雾,一场潜藏的危机,也在悄然逼近江南水寨,考验着苏惊盏和渔民们的勇气与智慧。
张阿公一大早就在浅滩巡视,看着海水中飘荡的海带苗,心里充满了希望。他想起苏惊盏的话,想起孙女阿禾的笑容,拿起斧头,又去加固木桩。他知道,只要守住这片海带田,守住水寨,他们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而远处的海面上,一层薄薄的雾气正在悄然升起,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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