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轻舟忽然睁眼。
不是正常的睁眼。他的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温润的、大地般的土黄色光芒。
然后他抬手，不是握刀，只是对着那两个幽冥道修士，轻轻一按。
轰！
整个地宫的地面猛地隆起！两道土刺如同巨兽的獠牙，从地下刺出，瞬间贯穿了两个修士的胸膛！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被钉在了半空中，鲜血顺着土刺淋漓而下。
黑袍人瞳孔骤缩：“地脉操控？！你才成为守阵人多久，怎么可能……”
许轻舟缓缓站起身。他每动一下，地宫的地面就随之起伏，仿佛他是这片土地延伸出的肢体。
“你们想要封印里的东西？”他开口，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那就自己去拿吧。”
他双手结印——不是墨家的印，也不是任何已知的修行法印，而是本能地、顺着地脉的韵律，自然而然地做出的动作。
阵盘的光芒猛地一转，分出一股粗壮的光流，如怒龙般冲向地宫西侧的墙壁！
墙壁轰然崩塌，露出后面那条通往封印祭坛的甬道。
光流涌入甬道，直冲深处的封印。
黑袍人脸色大变：“你想干什么？！”
“不是你们要的吗？”许轻舟的声音冰冷，“我帮你们打开封印——但能不能拿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话音刚落，甬道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是被封印千年的怨煞聚合体，在感受到地脉之力灌注后的苏醒之吼。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崩塌。
石块簌簌落下，地面龟裂，幽冥道的修士们惊慌失措。
黑袍人死死盯着许轻舟：“你疯了……放出那东西，你也活不了！”
“我知道。”许轻舟说，“但我死了，节点已成，抚剑镇能活。”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璇：“带人走。这里交给我。”
苏璇咬牙，拉起两个受伤的同门，冲向还未完全坍塌的入口。
黑袍人还想说什么，但甬道深处涌出的黑色触须已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不得不转身迎战。
地宫中，只剩下许轻舟，和脚下越来越亮的阵盘。
光网已经沉降了七成，与土地融合的部分开始散发温润的、庇护的气息。抚剑镇的地面隐隐发光，一个无形的护罩正在成形。
而西侧的封印正在崩解。黑色的怨煞如浓烟般涌出，与幽冥道修士厮杀在一起，惨叫声不绝于耳。
许轻舟重新盘坐在阵盘中心。
他的任务还没完成——节点重启需要守阵人最后的绑定，而加固封印，也需要他将地脉之力导入祭坛。
这两件事，必须在同一时间完成。
他闭上眼，将全部意识一分为二。
一半留在阵盘，完成最后的绑定。
另一半，顺着地脉支流，冲向封印祭坛。
那一刻，他仿佛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
在祖祠地下，感受着节点成型的浩瀚与喜悦；
在封印深处，面对着千年怨煞的疯狂与贪婪。
他引导地脉之力，像织网般在祭坛周围编织新的封印。不是完全困死，而是有控制地“疏导”——将怨煞的力量分散、稀释，导入更深的地脉层，让大地用漫长的时间慢慢净化。
同时，他将自己的部分血契烙印，深深刻进祭坛核心。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封印的稳定与否，将直接与他的生命相连。
他会成为封印的“锁”，也是怨煞的“饵”。
只要他活着，怨煞就会本能地想要吞噬他，而不会去冲击封印。
这是一种近乎自杀的绑定。
但许轻舟没有犹豫。
当最后一道地脉之力导入祭坛，当阵盘的光网完全沉降、与土地融为一体——
整个抚剑镇猛地一震！
一道半透明的光罩从地面升起，笼罩了方圆五里的区域。光罩上流转着古老的山川纹路，散发着厚重、安稳、庇护的气息。
山河节点，重启成功。
而在西侧地下，新的封印也同时成型。黑色的怨煞被重新锁回祭坛，只是这一次，祭坛中心多了一道土黄色的烙印——那是许轻舟的血契印记。
幽冥道的黑袍人已经倒在血泊中，被怨煞吞噬了大半身体。剩下的几个修士惊恐地逃窜，消失在崩塌的甬道深处。
地宫中，阵盘的光芒缓缓收敛，最后化作八十一颗温润的宝石，安静地镶嵌在地面。
许轻舟坐在阵盘中心，七窍流血，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燃血丹的药效已经过去，反噬开始。强行分神操控两处地脉，几乎耗尽了他的生命力。
但他还活着。
节点成了。
封印固了。
抚剑镇……暂时安全了。
脚步声从入口传来。苏璇、陈望、赵莽冲了进来，看到他的样子，全都僵在原地。
“轻舟……”赵莽的声音在颤抖。
许轻舟睁开眼，视线模糊。他努力聚焦，看到了祖祠上方——透过崩塌的穹顶，能看到夜空中的满月，和月光下那层半透明的、流转着山川纹路的光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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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说些什么，但一张口，血就涌了出来。
意识开始沉入黑暗。
最后听到的，是苏璇的喊声，和陈望苍老的叹息。
还有……大地深处，那道龙脊余脉平稳而悠长的呼吸。
像是在说：
睡吧。
我在这里。
---
三天后。
抚剑镇已经初步恢复了秩序。山河节点的护罩稳定运转，将整个镇子笼罩在内。外面的人能看到镇子，却进不来——护罩有选择地阻隔了所有携带恶意或未经许可的活物。
州府大军在镇外驻扎了两天，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突破护罩，最后在王明远的命令下悻悻退去。他们损失了数百人，却连镇墙都没摸到。
幽冥道销声匿迹，至少暂时没有再出现。
镇西侧的地面塌陷了一个大坑，但坑底被一层土黄色的光膜封住，没有阴气渗出。苏璇检查后确认，封印已经稳定，而且与节点形成了某种共生关系——节点提供地脉之力维持封印，封印则作为节点的“泄压阀”，调节地脉波动。
这一切的代价，是许轻舟昏迷了整整三天。
此刻，他躺在祖祠的偏房里，终于睁开了眼。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他试着动了一下，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别动。”苏璇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她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来：“你气血亏空严重，经脉也有多处损伤，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
许轻舟喝了一口药，苦得皱眉：“镇子……怎么样？”
“很好。”苏璇说，“护罩很稳定，粮食够吃三个月。陈老已经开始组织镇民在护罩内开垦荒地，赵莽在训练新的守山卫。我们……暂时安全了。”
“暂时？”
苏璇沉默了一会儿：“节点只是重启了一处。墨家会继续寻找其他可能重启的节点，如果能串联成网，护罩的范围和强度都会大幅提升。到那时，或许……”
她没有说完，但许轻舟懂了。
路还很长。
“幽冥道呢？”他问。
“撤走了，但肯定还会回来。”苏璇脸色凝重，“他们损失了一个香主和十几名好手，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们看到了你能操控地脉的能力。”
“那会怎样？”
“他们会更想得到你。”苏璇直视他，“活着的守阵人，对他们而言是绝佳的‘材料’——你的血契、你的神魂、你与地脉的共鸣，都能帮他们更好地控制阴邪之力。”
许轻舟笑了笑：“那就让他们来试试。”
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墨家脉主传来消息，希望我带你回墨家祖地。”
“为什么？”
“你的天赋……太特殊了。墨家需要研究守阵人与地脉共鸣的机制，这关系到能否重启其他节点。”她顿了顿，“而且，在墨家祖地，你能得到更好的保护和指导。”
许轻舟摇头：“我不能走。”
“为什么？这里已经暂时安全了，你离开一段时间不会有问题。护罩会持续运转，只要地脉不枯竭……”
“因为我是守阵人。”许轻舟打断她，“我答应过，阵在人在。”
他看着窗外，阳光下的抚剑镇虽然残破，但炊烟袅袅，有孩童的嬉笑声远远传来。
“这是我的家。”他说，“我不会走。”
苏璇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劝不动了。
这个少年，已经将根扎进了这片土地。不是血契的束缚，而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至少让我留下来。”她说，“墨家需要观察节点的长期运行情况，也需要……保护守阵人。”
许轻舟看向她，许久，点了点头：“好。”
喝完药，他又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地脉的呼唤，只有深沉而安稳的黑暗。
窗外的阳光正好。
抚剑镇的黑旗，在护罩中缓缓飘扬。
旗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旗帜本身，依旧挺立。
就像这座镇子。
就像镇子里的人。
就像那个躺在祖祠里、与大地同眠的少年。
第一关，过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
江湖还远，风雨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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