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死亡谷。
风是哑的。
不是没声音,是声音全被吞了——吞进那些嶙峋的黑色山岩里,吞进脚下深不见底的冰缝里,吞进这片白得刺眼、静得让人发疯的雪原里。
老张第五次掏出罗盘。
红针疯了似的打转,转出残影,转出“咔哒咔哒”要散架的声音。
“邪门了……”
他声音是抖的,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
“这条道……我闭着眼都能走三个来回……”
旁边的小陈已经说不出话了。
年轻人脸色煞白,举着相机的手在抖,镜头盖开了关关了开,对着前面那道冰裂谷,对着谷口那几根扭曲的冰柱——那形状太怪了,像人,像一群跪着的人,手向上伸,像是要抓什么,又像是被什么钉死在冰里。
昨天还没有。
昨天这里还是一条平坦的冰舌,能看见远处雪山的倒影。
“张、张叔……”
小陈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像砂纸磨。
“李教授他们……还、还找吗?”
老张没吭声。
他盯着那道裂谷,盯着谷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盯着黑里那点幽蓝色的、忽明忽暗的——
光。
像呼吸。
像心跳。
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睡了太久,刚刚醒过来,眨了眨眼。
“回……”
老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去抓小陈的胳膊,抓空了。
他低头。
看见自己的手。
那双手,虎口茧子有铜钱厚,指关节粗得像树瘤,冻疮摞着冻疮,二十年的风雪刻进去,早该硬得像铁。
可现在——
皮肉在往下瘪。
不是冻的,不是瘦的,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点一点,干枯,皱缩,发灰,发脆。
指甲盖从青色变成灰色,然后一片片剥落,掉在雪地里,没声。
“嗬……”
老张喉咙里滚出古怪的气音。
他想抬头,想喊,想跑。
脖子是僵的。
眼珠子还能动,只能往下动,看见自己胸口的衣服——那件穿了十年、补了又补的冲锋衣,正一点点瘪下去,像下面那副身架子突然散了,塌了,没了。
然后他看见了。
那点幽蓝色的光,从裂谷深处漫上来。
漫过雪,漫过冰,漫过他僵直的脚,漫过他正在干瘪的腿,漫过他空荡荡的胸口,最后漫进他大张着的、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嘴里。
冷。
然后是“空”。
像有张嘴,贴着他天灵盖,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把他整个人——
吃干了。
扑通。
两具干尸砸进雪里,溅起细碎的雪沫。
眼窝深陷,嘴张成黑洞,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姿势,像临死前想抓住什么,又像被什么钉死在这里,成了这冰裂谷前的——
祭品。
雪还在下。
不,是悬在半空,一片片,一朵朵,静止在干尸周围三尺,再落不下来。
裂谷深处,有人走出来。
黑风衣,银发,深紫色瞳孔,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从某个拍卖会出来,袖口还沾着香槟的冷气。
简鸿。
或者说——
轩辕熙鸿。
他踩过雪,踩过那两具新鲜的、还冒着微热气的干尸,脚步没停,像踩过两片枯叶。
走到裂谷最深处,站定。
面前是潭。
水是黑的,黑得像倒悬的夜,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平得像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眼睛。
那双眼,深紫色,本该是暖的,像晚霞最后一抹光,可现在,是冷的,是空的,是两口凿穿了、再也映不出人影的——
枯井。
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潭面。
“开。”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可整个潭,炸了。
不是水花,是水面——那块黑色的镜子,从中间裂开,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整个潭面,然后“咔嚓”一声——
碎了。
碎成千万片黑色的冰,悬浮在半空,每一片都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
冰下,有光。
幽蓝色的,从最深处透上来,一点,一点,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像沉睡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
苏醒。
轩辕熙鸿看着那光。
看了很久。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扯出一个很淡、很冷、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找到了……”
声音散在风里,散在悬停的雪沫里,散在这片死寂的、连风声都吞没的山谷里。
“我埋了两千年的……”
“魔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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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三百年前。
缗国王宫烧了三天。
火是夜里起的,风助着火,火舔着木,木撑着梁,梁塌下来,砸出轰响,砸出漫天火星,砸出一地焦黑的、分不清谁是谁的骨。
轩辕熙鸿跪在废墟边上。
跪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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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六瓣菩提心请大家收藏:()六瓣菩提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跪到膝盖陷进滚烫的灰里,跪到血混着灰结成块,跪到头发被火星燎焦,脸上全是黑灰,只剩一双眼——
是干的。
没眼泪。
他旁边跪着轩辕思衡,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哭得眼睛肿成桃子,嗓子哑了,还在哭,抽抽噎噎,肩膀一耸一耸,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轩辕熙鸿没看他。
他在看火。
看火里那截焦黑的、只剩半副架子的——
骸骨。
那是缗云祁。
缗紫若的母亲,缗国最后的女君,那个总穿着紫衣、站在高台上、看人时眼神又远又淡、像在看云看山的女人。
不是他母亲。
他母亲死得早,死在他七岁那年,病榻上抓着他的手,手是冰的,话是碎的,说“我儿要好好的”,说完就闭了眼,再没睁开。
他哭过,后来就不哭了。
因为哭没用。
父王很快有了新王后,新王后很快有了新孩子,新孩子很快占了他的位置,占了他母亲的院子,占了他该得的宠爱。
他成了宫里那个“多余”的。
直到那天,在慎言亭外。
他看见缗云祁。
那个紫衣女人蹲在梨花树下,怀里抱着个穿红裳的小团子,小团子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正举着一块梨花糕,往女人嘴里塞。
“阿娘吃!”
声音软糯糯的,甜得像蜜。
缗云祁笑了,低头,就着小团子的手咬了一口,然后伸手,很轻地,擦了擦小团子嘴角的糕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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