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淅淅沥沥,打在乌篷船的篷顶上,声音闷闷的,像谁在远处敲木鱼。
缗紫若撑着油纸伞,站在石桥上看。
桥下,一艘乌篷船缓缓摇过。
船头坐着个书生,青衫洗得发白,膝上摊着本书,正借着最后的天光在读。
雨丝斜斜飘进船里,打湿了书页。
书生也不恼,只是轻轻拂去水珠,继续读。
“公子。”
缗紫若在桥上开口,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
书生抬头。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干净,像雨后洗过的青山。
“姑娘唤我?”
“雨大了,”她指了指船篷,“进来躲躲吧。”
书生愣了愣,然后笑了。
“不必,马上到了。”
船夫摇着橹,船缓缓从桥下穿过。
缗紫若站在桥上,看着船消失在雨幕里。
手心里的吊坠微微发烫。
是他。
这一世,他叫陆清河,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在镇上学堂当塾师,每月领二两银子,一半寄回家,一半买书。
她在他学堂对面,租了间铺子,卖文房四宝。
也卖梨花糕。
“姑娘家的梨花糕,格外清甜。”
有一天散学后,他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半块糕,笑着说。
“是吗?”
她低着头磨墨,不敢看他眼睛。
“像小时候,我娘做的味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惜娘去得早,很多年没吃过了。”
缗紫若的手一颤,墨条“啪”地掉进砚台,溅起墨点,染脏了她的袖口。
“对不起……”
“没事。”
他掏出帕子递过来,素白的棉布,洗得很干净。
“姑娘一个人开店,很辛苦吧?”
“不辛苦。”
“家里人呢?”
“都不在了。”
他沉默了。
雨又下起来,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那……”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以后散学,我来陪姑娘说说话,可好?”
她抬头。
撞进他眼里。
干干净净的,没有前尘,没有记忆,只有此刻的、真心的关切。
像很多很多年前,慎言亭外,他第一次对她笑那样。
“好。”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有点抖。
——
一年后,他中举了。
放榜那日,全镇敲锣打鼓,学堂的孩子们围着他又跳又叫。
他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是压不住的笑,眼睛亮得像星。
缗紫若站在店铺门口,远远看着。
手里捏着一包梨花糕,还温热。
“姑娘!”
他看见她,拨开人群跑过来,青衫的下摆沾了泥,也顾不上。
“我中了!”
“嗯,恭喜。”
她把梨花糕递过去。
“路上吃。”
他接过,指尖碰到她的,很暖。
“等我从京城回来……”
他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我……”
“快去吧,”她打断,指了指远处等着他的马车,“别误了时辰。”
他欲言又止。
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镇口时,他掀开车帘回头。
她还站在那里,红衣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他看了很久,直到转弯,看不见了。
缗紫若转身回店。
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心里的吊坠,烫得灼人。
她知道。
这一世,他会娶座师的女儿,会入翰林,会官至尚书,会有三子一女,会活到七十八岁,寿终正寝。
会幸福。
会不记得,江南小镇有个卖梨花糕的姑娘,曾经等他散学,等了一年。
“也好。”
她轻声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幸福就好。”
【第二世·边关月】
这一世,他是戍卒。
十八岁,守在北疆最冷的关隘,脸上有冻疮,手上全是茧。
缗紫若扮作医女,随商队出关。
在关外的草棚里,她第一次见他。
他发着高烧,蜷在草堆里,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
“娘……梨花开了……”
“爹……我不冷……”
她跪下来,解开他的衣襟,胸口一道箭伤,已经化脓,散发着腥臭味。
“忍忍。”
她低声说,拿出匕首,在火上烤红。
然后,剜掉腐肉。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醒。
她敷上药,包扎好,守了他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他醒了。
睁开眼睛,看见她,愣住。
“你……”
“别动,”她按住他,“伤口还没长好。”
“你是……”
“过路的医女。”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好像……见过你。”
“梦里。”
她手一颤,药瓶差点打翻。
“胡说。”
“真的,”他声音很哑,但很认真,“穿红衣服,站在梨花树下,对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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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
“不重要。”
“很重要,”他固执地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总得知道恩人叫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紫若。”
她低声说。
“紫色的紫,若草的若。”
“紫若……”
他重复了一遍,笑了。
“真好听。”
她在关外留了一个月。
每天给他换药,煎药,有时也帮他缝补磨破的衣裳。
他很安静,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忙,偶尔说几句话,都是关外的风沙,营里的兄弟,家里的爹娘。
“等打完仗,我就回家。”
有一天换药时,他说。
“我家院子里有棵梨树,娘说是我出生那年种的,现在应该很高了。”
“嗯。”
“到时候,我请你去我家看梨花。”
她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系绷带的手,有点抖。
“紫若。”
“嗯?”
“你……有地方去吗?”
她抬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
“如果没有,等我回家,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有地方去。”
他眼里的光,黯了黯。
“哦。”
一个月后,他的伤好了。
她也要走了。
临行前夜,他站在草棚外,看着她收拾药箱。
“明天就走?”
“嗯。”
“还回来吗?”
“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玉佩。
很粗糙,玉质浑浊,雕工也拙劣,但磨得很光滑,像被人握在手里摩挲过很多次。
“我娘给的,”他说,耳朵有点红,“不值钱,但……是个念想。”
“你留着。”
“不,”他固执地塞进她手里,“送你。”
她的手心里,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
“为什么?”
“因为……”
他看着她,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我喜欢你。”
很直白。
很笨拙。
像一块石头,直直砸进她心里,砸出一个窟窿,呼呼地灌着冷风。
她握着玉佩,很久没说话。
“对不起。”
最后,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他笑了,有点苦。
“我就知道。”
“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你。”
“不是的。”
她抬头,看着他。
“是我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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