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幽州韩峥凭借黑风峪大捷扭转战局,中原陈秦双方于黄河沿岸血肉磨盘般僵持不下之际,广袤的江南水乡,却呈现出一派迥异的景象。这里似乎并未被北方的烽火与喊杀声过多惊扰,依旧是烟雨朦胧,舟楫往来,丝竹隐隐。然而,在这片看似恬静的表象之下,一股深沉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
金陵古城,乌衣巷深处,那座历经数百年风雨、门楣高耸的府邸,便是被世人称为“华夏首望”的琅琊王氏宗族所在。府邸并不追求金碧辉煌的张扬,而是透着一种沉淀了时光与底蕴的厚重与雅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仿佛都浸润着书香与权谋的气息。
宗主王景明,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温润中透着洞察世事的清明。他此刻正坐在临水书斋中,面前摆放着来自中原、幽州乃至朔方的最新邸报与密信。窗外细雨潺潺,荷塘残叶听雨,更衬得室内一片静寂。
“父亲,中原战事,看来是要旷日持久了。”王景明的长子,年近而立的王弘之侍立一旁,轻声说道。
王景明缓缓放下手中的信笺,指尖在冰凉的瓷杯上轻轻一点:“赵珩急功近利,根基未稳便仓促称帝,虽据洛阳,实则危如累卵。赵瑾性烈如火,倾力来攻,看似气势汹汹,然河内防线坚固,高毅、卫崧皆非庸才,急切难下。此二人相争,无论谁胜,都必是惨胜,元气大伤。”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古玩。“你看这战报,河阳津每日伤亡数以千计,钱粮消耗如同流水。即便最后有一方惨胜,又能剩下多少力气来应对四方虎视眈眈的诸侯?更何况,西北还有林鹿那头蛰伏的猛虎,东南有陈盛全、吴广德那对贪婪的枭雄。这中原,烂了。”
王弘之若有所思:“如此说来,我王氏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确是上策。”
“非但要静观,更要趁此良机,积蓄实力。”王景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北方战乱,流民南渡者日众。传令各房,以安置流民、兴修水利之名,暗中遴选青壮,编练部曲。所需钱粮,从盐利中支取。”
琅琊王氏掌控江南盐业与航运命脉,其财富积累堪称富可敌国。利用这笔庞大的财富,他们可以轻易地招募流民,以“护佑乡梓”、“维持漕运”为名,建立起一支不受朝廷(或伪朝廷)节制的私人武装。
“另外,与齐王、周恒的盟约,需更加紧密。”王景明继续道,“齐王赵曜占据江淮富庶之地,但兵力不强,需倚仗我王氏财力和在士林中的声望。山南东道周恒,老成持重,扼守要冲,与我王氏结交,可保其侧翼无忧,更能通过我王氏的航运网络获取江南物资。告诉他们,北方越乱,我南方联盟越需稳固。将来无论谁问鼎中原,都需承认我江南之地,自有法度。”
这便是王氏的野心。他们不急于逐鹿中原,去争那看似风光实则烫手的帝位。他们要做的,是打造一个稳固的、以江南为核心,辐射江淮、山南的南方利益共同体。无论北方谁最终胜出,想要稳定天下,都不得不倚重、甚至承认王氏在江南的绝对影响力。这是一种更为高明和长远的割据。
“父亲,若……若最终是那朔方林鹿,或是陈吴之流得了天下呢?”王弘之提出了一种可能性。
王景明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超然:“林鹿,边地枭雄,能战而未必善治,其根基在西北,欲掌控江南,谈何容易?至于陈盛全、吴广德,流寇草莽,纵一时得势,终难长久。无论谁坐北方的龙庭,想要这江南的赋税、漕粮,想要这天下的文脉顺畅,都绕不开我琅琊王氏。这便是‘首望’的底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迷蒙的雨幕,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未来:“乱世争雄,非只有刀兵一途。积粮、练兵、揽才、固盟、掌控经济文脉……此乃王道,亦是存身立世之基。让北方那些莽夫先去拼杀吧,待他们精疲力尽,或许……这天下格局,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在他的谋划下,江南之地,并未因北方大战而慌乱,反而借着吸纳流民、整顿内政、加强联盟,愈发稳固。王氏这艘经历了无数风浪的巨舰,正趁着北方的风暴,悄然加固着自己的船身,储备着动力,等待着或许可以重新定义“天下”格局的那一天。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