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江左潜流

二月初,金陵。

春风本该暖人,但吹过这座饱经蹂躏的城池,却只带来焦土与血腥的余味,以及一种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恐慌。吴广德的“雷霆手段”初见“成效”——至少表面如此。

昔日车水马龙的秦淮河畔,画舫歌台沉寂,只有巡逻的吴军兵卒粗暴的呼喝声和皮鞭抽打声偶尔打破死寂。宫门前广场的血迹被黄土粗略掩盖,但那股浓烈的铁锈腥气经久不散,成了盘旋在金陵上空无形的诅咒。世家大族的朱门大多紧闭,门楣上的匾额或被摘下砸碎,或被泼上污秽,门内则不时传出压抑的哭泣和兵痞翻箱倒柜的呵斥。

吴广德很满意。堆积如山的财货让他底气十足,蜂拥而来的“新兵”让他自觉兵强马壮。他忙于在金陵宫里“享受”胜利果实,每日宴饮不断,将搜刮来的美酒佳肴、掳掠的舞姬歌女充塞殿宇,模仿着记忆里戏文上演的“君王”派头,尽管举止粗俗不堪。对于军务政事,他秉承一贯的“简单”原则:蒋奎负责城内“治安”和继续榨取世家;另一个较为稳重的将领负责整训部分新兵;水寨老巢则由心腹把守。至于更复杂的治理、安抚民心、恢复生产?他懒得去想,也不屑去想。在他看来,有刀有粮,就有一切。不服的,杀了便是。

然而,水面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首先是军纪的彻底崩溃。吴广德本人就纵兵抢掠,上行下效,麾下各部早已将“劫掠”视为正当收入来源乃至唯一乐趣。新招募的四万余人,多是为钱粮而来的亡命徒或赤贫者,毫无纪律和忠诚可言,加入后迅速被老兵“同化”。他们成群结队,以“搜查逆党”、“征收军需”为名,不仅针对残余的富户,连普通市民、郊外农户也不放过。白日当街强抢、凌辱妇女已是常态,夜间更是盗匪横行,火灾频发。金陵城及周边,实际上已处于无政府状态,吴军本身就成了最大的匪患。

矛盾也随之滋生。各部之间,为争夺某个“油水足”的坊市、某处传闻藏有珍宝的宅邸,屡屡发生械斗,甚至有小规模火并。蒋奎仗着破城首功和吴广德的信任,吃相最为难看,引起其他将领不满。而新兵与老兵之间,因分赃不均、待遇差异,也摩擦不断。

更深远的影响在悄然发酵。吴广德对世家的血腥清洗,固然短时间内震慑了幸存的家族,但也彻底斩断了这些地头蛇表面归附的可能。仇恨的种子深埋,一些家族开始秘密转移隐匿剩余的财物、典籍,并将年轻子弟通过各种渠道送走。未被触及的江南其他士族、豪强,听闻金陵惨状,免死狐悲,对吴广德的恐惧和敌意达到顶点。这种无形的敌意,正在慢慢转化为各种形式的消极抵抗和信息封锁。吴广德看似掌控了金陵,实则坐在一座愤怒而沉默的火山口上,他的触角,几乎无法有效延伸到城墙之外的传统乡土社会。

这一切,吴广德并非全无察觉,但他嗤之以鼻。“一帮酸丁腐儒,没了牙的老狗,能翻起什么浪?”他如此对进言稍显谨慎的将领说,“等老子大军练成,一路推过去,谁不服,碾死就是!”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陈盛全在江北,到底在干什么?为何迟迟没有“合兵一处,共图江南”的举动?他派去寿春“联络”的使者,带回的总是陈盛全“忙于安抚地方、清剿残敌、筹措粮草以备大军”之类的托词。

“陈矮子(吴广德对陈盛全的蔑称)是不是被江北那几个草包王爷吓破胆了?”吴广德不满地嘟囔,但暂时也无可奈何。他的根基在水,陆军新募,尚未整合,跨江作战风险太大。他打定主意,先利用金陵的财富,狠狠扩充实力,把军队练得像点样子,再找陈盛全“商量”下一步。至于陈盛全会不会听话?吴广德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作响,眼中凶光一闪。不听话,就连他一起收拾了!这东南,只能有一个王,就是他吴王!

寿春,将军府密室。

烛光摇曳,映照着陈盛全和谋士晏平沉静的脸。他们面前摊开的,是来自各方的密报,比吴广德所能想象的,要详尽和深刻得多。

“汝南方面,钟离校尉已率前军八千进抵弋阳。过程比预想顺利。”晏平指着地图,“当地最大两股豪强,一股以弋阳坞堡主申屠厉为首,拥众三千,剽悍善战,但缺粮少械,目光短浅。钟离校尉许以‘汝南都尉’之职、钱万贯、粮五千石,并承诺不动其坞堡根本,申屠厉已表示愿受‘节制’。另一股以流民帅樊杞为首,约两千人,飘忽不定。钟离校尉设计诱其至预设战场,小挫其锋,再遣使招抚,许以安顿部众、分给荒田,樊杞部已瓦解大半,余部归附。”

陈盛全微微颔首:“申屠厉可用,但需防范,其部不得离开弋阳,可令其清剿周边小股流寇,以观后效。樊杞部众,打散编入屯田营,择其精壮补充军伍。其余小股,剿抚并用,务必在两月内,打通汝南至寿春的通道,将主要城邑、关隘,牢牢握在我手。钱粮拨付要快,承诺务必兑现,初期信用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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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属下明白。”晏平继续道,“齐王、东海王那边,已有进展。我们的人成功接触到了齐王麾下骑军都尉沈绰。此人勇悍,但出身寒微,屡立战功却不得升迁,反遭齐王妻弟排挤,心怀怨望。已初步接上线,重金馈赠,并暗示若齐王昏聩,良禽当择木而栖。沈绰未明确答复,但收下了礼物。”

“东海王那边呢?”

“东海王麾下有一水军统领沙怀亮,原为海寇,受招安后始终被东海王亲信猜忌,部众粮饷常被克扣。此人贪利,且对东海王并无忠心。我们已通过海商与之搭上关系,许以双倍粮饷、独立统兵之权,沙怀亮颇为心动,正暗中将部分心腹部众和海船转移至隐秘港口。”

陈盛全眼中精光微闪:“很好。沈绰那边,继续加码,可承诺事成之后,以其为齐地镇守大将。沙怀亮那边,除了钱粮,暗示将来东南水师,大有可为,他可独当一面。同时,散播的流言开始起作用了。齐王境内已有传闻,说东海王与幽州暗通款曲,欲借幽州之力吞并齐地。东海王那边,则传言齐王嫉恨东海盐利,欲勾结吴广德水寇,南下夺港。”

晏平补充道:“还有一事。东海王麾下长史崔勉,乃清河崔氏旁支,自视甚高,常以东海王粗莽无文为憾。我们的人假托江北流亡名士身份与之诗文唱和,言辞中仰慕东海王‘雄豪’,却惋惜其被左右粗鄙武夫所误,难成大业,隐隐将矛头指向沙怀亮等非嫡系将领。崔勉颇为受用,已在东海王面前进言,称需提防沙怀亮等‘野性难驯’。”

“离间计,贵在自然,贵在多方着力,使其内部自生猜疑。”陈盛全满意地点头,“齐王贪婪,东海王莽勇,其麾下又非铁板一块,此计可成。告诉下面的人,耐心些,火候慢慢加。待汝南稍定,便是我们有所动作之时。”

他话锋一转:“王氏那边,有回音了吗?”

晏平取出一封密信,火漆有王氏独特的标记:“王景明亲笔回信,言辞谨慎,但意有所动。他感谢将军对金陵族人的庇护,认可将军‘保境安民、存续文脉’之志。信中提及,王氏虽困守太湖,然数百载经营,于江东士林、商贸网络犹有余荫。若将军确能稳定江北,示之以信,治之以仁,王氏愿为将军联络江南尚存之士族豪强,并为将军辖地之商贸复兴、文书治理略尽绵薄。但……”

“但是什么?”

“但他也明确提出,王氏与将军,目前仅为‘互利合作’,非君臣依附。且希望将军能承诺,若将来局势有变,王氏欲重返金陵或另觅根基之地时,将军能予以方便,至少不加阻挠。”

陈盛全笑了,这是近几日来最真切的一个笑容:“老狐狸,这是要留足后路,也是待价而沽。不过,有此表态,已足矣。回复他,我陈盛全一诺千金。王氏之助,我深感谢意,合作细节,可遣可靠之人详谈。至于将来,若王氏能助我稳固江淮,我陈盛全又岂是忘恩负义、阻人归途之辈?广阔江南,何处不可安身立命?”

他知道,得到王氏这种级别世家的初步认可和有限合作,意义重大。这不仅是财富和人脉的输入,更是一种政治上的“正名”和号召力。在天下人尤其是士人眼中,他陈盛全的形象,将逐渐与吴广德那种纯粹破坏者区分开来。

“幽州那边,‘胡老板’又催促了,询问王氏藏宝移交后续,以及我方下一步计划,暗示若需军械,他们有一条从海路秘密输送的渠道,可直抵东海。”晏平低声道。

陈盛全眉头微蹙:“幽州……韩峥的胃口和手伸得越来越长了。回复他们,王氏财物交割依约进行。我方计划仍以稳固为主,大规模军械输入,易惹人注目,暂不需要。感谢幽州好意,保持联系即可。另外,让我们在东海的人,密切注意任何可疑的海船动向。韩峥若想绕过我们直接插手东南,没那么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晏先生,你看这天下,像什么?”

晏平略一思索,道:“如一盘棋,又如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汤。”

“是啊。”陈盛全叹道,“吴广德在金陵点火,自以为能煮沸这锅汤,殊不知自己很可能先被煮烂。韩峥在河北扇风,想把火引向中原,引向东南。朔方林鹿在西北筑墙,冷眼旁观。而我们在寿春……”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去搅动这锅沸汤,而是先为自己打造一个坚实的灶台,备好长勺,看清火候。待汤真正沸腾,众人争抢之时,我们才能稳稳地,舀起最肥美的那一块肉。”

“主公深谋远虑。”晏平躬身。

“深谋远虑谈不上。”陈盛全摆摆手,“不过是比别人多看几步,多忍一时。告诉钟离,拿下汝南后,练兵囤粮,不要张扬。告诉我们在齐、东海二王那边的人,继续加柴,让那火苗烧起来,但别烧得太快。至于金陵……”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让吴广德再得意一阵子。他聚敛的财,他招募的兵,将来未必就不能为我所用。现在,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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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凉州,都督府。

关于东南的详细情报,同样摆在了林鹿案头。暗羽卫和韩偃经营的情报网络,正逐渐将触角伸向混乱的江东。

“吴广德暴虐失人心,军纪溃散,内部已有不稳迹象。然其聚敛财富极巨,短期内可维系军力,甚至继续扩张。其重心似在整合新军,暂无大举北上或西进迹象。”墨文渊总结道。

“陈盛全动作频频,取汝南,谋齐、东海,交王氏,稳扎稳打,其志非小。此人隐忍阴鸷,善用谋略,比吴广德难对付得多。”贾羽阴冷地点评,“且其与幽州暗通款曲,虽似保持距离,终是一患。”

林鹿仔细看着地图上东南的标记,缓缓道:“吴广德如野火,烧得猛,灭得也可能快。陈盛全如阴湿之藤,扎根蔓延,不易清除。东南局势,关键已不在吴,而在陈。”

他沉吟片刻,下令:“第一,通知陆明远,水师筹建再加紧,但务必求精不求滥。将来东南若有事,我要有一支能扼住大江、或至少能保障粮道的水上力量。”

“第二,通过我们在江东的商路,尤其是与残存陆氏族人的联系,继续收集陈盛全、吴广德乃至幽州在东南活动的详细情报。必要时,可给予一些遭受压迫的江南小世家或地方势力,有限的、隐蔽的支持,让他们能给吴广德或陈盛全制造些麻烦,拖慢其整合速度。”

“第三,”林鹿看向韩偃,“你亲自安排,设法与太湖王氏建立一条更直接、更机密的联络渠道。不必急于求成,先表达对王氏处境的‘关切’,对其保存华夏文脉的‘敬意’。让王景明知道,在这天下,他还有别的选择。”

韩偃领命:“属下明白,此事需以商贾或文士交往为掩护,徐徐图之。”

林鹿最后对墨文渊和贾羽道:“东南之局,暂时任其发展。我们要关注的,仍是西线陇右,北线幽州,以及……中原洛阳。高毅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墨文渊摇头:“高将军潜入洛阳后,行事极为隐秘。最新传回的消息,只说赵睿统治残暴,人心浮动,反抗暗流不止,但成组织者少。他正在暗中联络可靠的反秦势力,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另外,他提及,似乎另有一股不明势力,也在洛阳暗中活动,目的不明。”

“不明势力?”林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盯紧。洛阳虽乱,却是中原之眼,不可失察。”

会议散去,林鹿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他的目光从西北的朔方、河西、北庭,移到中原的洛阳、河东,再到河北的幽州,最后落在东南的金陵、寿春。天下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在颤动,相互牵扯。

“火候……”他低声重复了陈盛全的话,嘴角微扬,“确实,火候很重要。有人急着添柴,有人忙着扇风,而我朔方,只需稳稳地控制住炉火,让该烧的烧起来,让该炼的炼成钢。最终,能享用这桌盛宴的,只会是最有耐心、最善掌火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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