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暗施鲸吞与猛醒断腕

二月中,汝南故地,弋阳城。

春风渡淮,已带了些许暖意,吹拂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古城。城头“陈”字大旗取代了往日的杂乱旗帜,迎风招展。街道上虽行人不多,市面略显萧条,但已不见月前那种兵荒马乱、匪盗横行的景象。巡逻的兵卒步伐整齐,甲胄鲜明,与吴广德手下那些如同匪徒的军队截然不同。更引人注目的是,城门旁新设的粥棚和“安民告示”牌前,总围拢着一些面有菜色但眼中重新燃起些许希望的百姓。

弋阳守将,正是刚刚受封“汝南都尉”的原坞堡主申屠厉。此刻,他穿着崭新的制式铠甲,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正在分片垦荒的流民和远处由陈盛全派来的官员组织的丈量田亩的队伍,神情颇为复杂。归附陈盛全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承诺的钱粮足额拨付,让他安抚了麾下那些桀骜的部众;陈盛全派来的“协助”官员,确实只负责民政、税收和协调流民安置,并未插手他的军权;甚至,陈盛全还特意下令,将缴获自其他小股流寇的部分精良兵器,优先补充给他的部队。

但申屠厉心中并未完全踏实。他清楚,这位“讨贼将军”的手段,绝非表面上这般宽厚。他能坐稳弋阳,是因为他还有用,他的三千兵马对快速稳定汝南局势有帮助。一旦汝南平定,陈部大军云集,自己这个半独立的“都尉”,还能有今日这般自在吗?

一名亲信校尉悄悄凑近,低声道:“将军,寿春那边又派来一批文吏,说是要协助编户齐民,统计丁口田亩,还要在咱们这儿设立‘劝农所’和‘义塾’……这手伸得是不是有点长了?”

申屠厉哼了一声:“编户、劝农,听着像是正经官府该做的事。总比吴广德那边只知道杀人抢粮强。让他们弄去,盯着点,别让他们把咱们的家底摸得太清就行。陈将军……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只要咱们听话,有用,暂时应该无虞。”

他心中实则另有盘算。陈盛全图谋甚大,将来必有更多用兵之处。自己手握精兵,熟悉汝南山川地势,只要展现出足够的忠诚和价值,未必不能在这位雄主手下,搏个更大的前程。总好过像那个被剿灭的樊杞,或者像金陵那些朝不保夕的世家一样。

寿春,将军府。

与申屠厉的揣测相比,陈盛全对汝南的掌控,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深入和有序。这得益于他麾下以晏平为首的一整套高效而隐秘的班底。

“主公,弋阳、安丰、固始等七城已基本平定,申屠厉部接受整编,其麾下军司马以上军官家眷,已按计划‘礼请’至寿春‘妥善安置’。各地流民登记造册者已逾五万,首批垦荒田地已分发种子农具。从各城豪强、坞堡‘劝募’的粮秣,足够我军在汝南半年之用。”晏平汇报着,语调平稳,“派往各城的文吏、劝农使、塾师共一百二十七人,皆选自江北寒门士子及部分愿合作的旧楚官吏,他们只负责民政教化,不涉军务,并与当地驻军将领保持距离,避免冲突。”

陈盛全仔细看着汇总的簿册,点了点头:“做得好。申屠厉这类人,可用不可信。家眷在手,他便有所顾忌。粮秣掌控在我手,他便不敢妄动。文吏不涉军,是安其心,也是防其勾结。待流民安置妥当,春耕完成,民心稍定,便是时候将汝南驻军重新调配,逐步掺入我们的老卒,稀释申屠厉的影响力了。”

他放下簿册,问道:“齐王、东海王那边呢?”

晏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火候已到七八分。齐王境内,关于东海王与幽州勾结的流言愈演愈烈,齐王已数次无故扣押东海王的盐船。东海王那边,其长史崔勉不断进言,称沙怀亮等将‘心怀怨望,恐生变故’,东海王对沙怀亮的猜忌日深,已削减其部粮饷,并派亲信监视。沈绰那边……昨日密报,齐王因猜忌其与东海王有旧,欲夺其兵权,调任闲职。沈绰密使已至,愿为我内应,条件是事成之后,需保其家族平安,并得汴州镇守之职。”

“胃口不小。”陈盛全淡淡道,“答应他。另外,让我们在东海王那边的人,再加一把火。设法让沙怀亮‘偶然’得知,东海王已听信谗言,准备在下次巡营时,以‘通敌’罪名将其拿下处决。逼他提前动作。”

“是。”晏平记下,“王氏遣其族中子弟王弘(王弘之堂弟)为使,已秘密抵达寿春,安排在外宅。此人精于商贸庶务,是王景明试探主公的重要棋子。”

陈盛全神色一正:“好生接待,不可怠慢。我亲自见他。王氏的合作,将是我们能否真正扎根江淮、区别于吴广德的关键。”

同日,金陵。

持续了月余的狂躁与暴虐之后,一股冰冷的不安和隐隐的恐慌,开始在某些清醒的吴军将领心中滋生,最终不可避免地蔓延到了吴广德本人面前。

问题出在看似“雄厚”的兵力上。蒋奎负责的“整训”,本质就是发钱发粮,然后让新兵跟着老兵“见习”——即参与抢掠和镇压。结果就是,这支膨胀到十万之众的“大军”,除了少数水寨带来的老底子和部分被血腥激起凶性的亡命徒,绝大多数人毫无忠诚和纪律可言,更谈不上什么战斗技巧和协同。他们像一群被血腥和财物吸引来的鬣狗,有肉时一拥而上,遇到硬骨头或需要艰苦作战时,跑得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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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更严重的是后勤和内部管理。疯狂劫掠来的财富,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十万人的每日嚼用就是天文数字,抢来的粮食看似堆积如山,但缺乏有效管理,霉烂、被盗、被肆意浪费的情况触目惊心。各部将领和兵卒私藏战利品成风,上缴的远少于实际所得。为了争夺财源和“地盘”,各部之间的摩擦从口角、械斗,已经发展到小规模的火并,蒋奎弹压得焦头烂额,威信反而受损。

而吴广德寄予厚望的“以战养战、扩张掠夺”模式,在现实中遇到了冰冷的墙壁。金陵周边稍具规模的城镇、庄园,早在破城前后就被他和陈盛全联军或各自扫荡过一遍。再向外,要么是其他势力(如陈盛全)的控制区,要么是地形复杂、油水不多的乡野。派出去的小股部队,要么一无所获,要么遭遇零星但顽强的抵抗,损失折将。更重要的是,吴广德残暴的名声已经传开,所到之处,百姓要么逃亡一空,要么据险死守,根本“养”不起他这支庞大的、贪婪的军队。

这一日,几个负责清点库藏和军需的文吏(多是原楚王府不得志的胥吏,被迫为吴广德效力),战战兢兢地将一份触目惊心的账册呈到了吴广德面前。

“王爷……库中存粮,照目前消耗,只够……只够全军半月之用。金银财宝虽多,但周边郡县……市面凋敝,商路断绝,难以大量购粮。各营上报的兵员数额虚浮甚多,且……且逃卒日增,昨日仅南门一处,就截获试图携械潜逃者三十余人……”文吏的声音越来越低。

吴广德脸上的刀疤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一把抓过账册,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基本的数字还是看得懂的。那迅速减少的存粮数字,像一盆冰水,将他连日来因醉酒和纵欲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浇得一个激灵。

“废物!都是废物!”他暴怒地将账册摔在地上,咆哮道,“老子抢了那么多!怎么就不够用了?是不是你们这些酸丁做假账?是不是下面那些杀才私吞了?”

文吏们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不敢辩驳。

这时,蒋奎也脸色难看地匆匆进来:“王爷,不好了!‘黑鱼’营和‘浪里蛟’营的人,为争城外一处据说埋有前朝窖藏的庄子,在燕子矶附近真刀真枪干起来了!死伤了好几十号人!‘黑鱼’营的刘胡子扬言要带人投江北去!”

“反了!都反了!”吴广德双目赤红,猛地抽出佩刀,一刀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巨大的声响让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暴怒之后,一种冰冷的、夹杂着恐惧的清醒,终于冲破了连日来的狂妄和麻木,袭上吴广德心头。他喘着粗气,环视着这座金碧辉煌却又冰冷空洞的宫殿,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脚下所谓的“基业”,是多么的虚浮和脆弱。他拥有十万大军,却指挥不灵,消耗巨大,内部倾轧。他坐拥金山银山,却换不来稳定的粮草和忠诚的人心。他打下了金陵,却好像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华丽的牢笼,四周是沉默的仇恨和潜在的敌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吴广德喃喃自语,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毕竟是从底层挣扎上来、经历过无数险恶的枭雄,残酷的现实迫使他必须从掠夺的快感中清醒过来,思考生存问题。

“蒋奎!”他猛地抬头,眼中重新凝聚起那种野兽般的凶光,但少了几分狂躁,多了几分阴狠的算计。

“末将在!”

“给老子听好了!”吴广德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从明天开始,全军‘汰弱留强’!以原水寨老兄弟和攻打金陵时死战不退的营头为基干,重新整编!老子只要五万人,不,三万人!只要最能打、最听话的!给老子狠狠操练,见见血!粮饷、好兵器,优先供给他们!”

蒋奎一怔:“那……淘汰下来的人马怎么办?好几万呢,闹起来……”

吴广德狞笑一声,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怎么办?好办!发给他们最后一份钱粮,拆散编制,武器也不全收,给老子‘礼送’出境!”

“礼送出境?”蒋奎没明白。

“对!”吴广德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金陵周围,“往南,往西,往东!告诉他们,北边是陈矮子和几个王爷的地盘,不好惹。南边浙东、西边荆南、东边吴越,地方富庶,守军薄弱!让他们自己去‘讨生活’!他们不是喜欢抢吗?老子给他们指条明路!”

蒋奎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吴广德的毒计。这是要把这几万无法消化、又消耗巨大的包袱,变成祸水,引向周边的势力!这些被淘汰的兵卒,本就是兵匪不分的亡命徒,没了纪律和约束,又被驱赶着去抢掠求生,所过之处,必然如同蝗虫过境,造成巨大的破坏和混乱。这不仅减轻了吴广德的负担和隐患,还能极大地消耗、削弱乃至拖住周边潜在对手的力量,为他整合精锐、稳固核心争取时间和空间!甚至,如果操作得好,他还可以趁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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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王爷高见!”蒋奎想通其中关窍,不禁佩服这毒辣却又有效的策略,“只是……这些人若不听驱使,或者干脆杀回来……”

吴广德冷冷道:“所以要以老兄弟为骨干,牢牢控制住金陵城和周边要隘、水寨。给淘汰的人画张大饼,再派人混在里面引导方向。谁敢回头,格杀勿论!等他们在外面闹起来,周边那些家伙焦头烂额之时……”他眼中野心之火重新燃起,却比之前更加冰冷和务实,“就是咱们这三万真精锐,该出手的时候了!”

“末将立刻去办!”蒋奎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吴广德独自留在殿中,走到窗前,望着依然残留着烽火痕迹的金陵城。狂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狼般的冷静与狠厉。他终于明白,打天下,不是请客吃饭,光靠狠和抢是不够的。他需要一支真正如臂使指的精兵,需要稳固的后方,需要……更狡猾和长远的算计。

“陈矮子,你在江北搞那些收买人心的把戏,老子现在没空管你。等老子把队伍练好了,把周边的水搅得更浑了……”吴广德握紧拳头,“咱们再好好算算账!这东南,到底谁说了算!”

淘汰老弱、驱民为匪的密令,在残酷的效率下迅速执行。金陵城内及周边营地,顿时一片哭嚎、混乱和怨愤。近七万被认定为“无用”或“不可靠”的兵卒,在刀枪威逼和最后一点钱粮的诱惑下,被粗暴地驱逐出营,拆散队伍,像一股股浑浊的污水,向着南、西、东三个方向漫溢而去。他们中的许多人,本就别无生路,此刻被强行驱赶,心中充满对吴广德的怨恨和对前途的绝望,唯一的念头,便是寻找下一个可以抢掠求生的地方。

东南的局势,因吴广德这断腕求生、祸水东引的毒计,骤然变得更加诡谲和危险。一场由数万失控溃兵引发的灾难性风暴,正在金陵周边缓缓成型,即将席卷向那些尚未准备好,或正在暗中谋划的势力。

而寿春的陈盛全,很快将通过他无孔不入的耳目,得知这一剧变。他将会如何应对这意外的乱流?太湖上的王氏,以及江北的齐王、东海王,乃至更远处冷眼旁观的朔方、幽州,又将如何看待和利用这东南乱局中新的变数?

暗施鲸吞者,稳坐钓鱼台;猛醒断腕者,已掷出带血的骰子。东南的棋局,因吴广德这疯狂而实际的一手,陡然加快了节奏,也增添了更多血腥与不确定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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