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金陵城外。
往日的军营喧嚣被一种怪异的、压抑的寂静所取代。原本连绵十数里的杂乱营盘,规模缩减了大半。空出来的地面上,只留下焚烧垃圾的焦黑痕迹、破碎的坛罐、以及一些无人收拾的破烂杂物,在料峭春风中诉说着不久前这里曾有数万人聚集的痕迹。
核心营区则壁垒森严,气氛截然不同。栅栏更高更厚,哨塔林立,巡逻队交错往复,眼神警惕。校场上,杀声震天,不再是之前那种乱哄哄的嚎叫,而是带着某种刻意训练的节奏。被吴广德选中的约三万“精锐”,正在经历一轮残酷的“淬火”。
淘汰的过程血腥而高效。蒋奎等人以“校阅”、“比试”为名,将各营人马打散重组。凡年纪过大、体弱、有明显残疾或伤病者,一律剔除。考核方式简单粗暴:负重长途行军、近身搏杀、弓箭准头。不合格者,当场剥去稍好的衣甲,只给最基本的兵器和少量口粮,便被驱赶出营,汇入那些早已怨气冲天的“淘汰者”洪流中。敢于质疑或反抗的,蒋奎毫不犹豫地下令斩杀了几十个刺头,以儆效尤。
留下的,多是原水寨悍匪、参与破城的亡命徒,以及少数体格健壮、凶性被激发出来的新兵。吴广德将这些人重新编为“靖难”、“定远”、“平寇”三军,每军约万人,自任“靖难军”指挥使,蒋奎和另外两名心腹将领分领其余两军。粮饷加倍发放,搜刮来的精良盔甲、刀枪弓弩优先装备。训练更是严苛到不近人情,稍有懈怠便是鞭笞,对抗演练中伤残甚至死亡,被视作寻常。
吴广德亲自督训,他的身影频繁出现在校场,用粗嘎的吼声和毫不留情的惩罚,将恐惧和服从刻进这些兵卒的骨头里。他知道,时间紧迫,他必须用最短的时间,将这群散漫的暴徒,锻造成至少能听令冲锋、敢打硬仗的野兽之师。
与此同时,被驱逐的近七万兵卒,如同决堤的污水,已经漫出金陵周边,开始向着东南、西、南三个方向扩散。吴广德并未完全放任自流,他派出了数百名精明狡诈的老兄弟,混入这些溃兵队伍中,或引导方向,或煽动情绪,或暗中协调(避免过早内耗),确保这股祸水,能最大程度地冲击他指定的目标。
东南方向,目标:浙东观察使辖地。
约两万五千被驱散的兵卒,乱哄哄地涌向宣州、湖州方向。浙东富庶,且自东南联军瓦解后,地方守备薄弱,各州县主要以乡勇自守。这群失去了建制、又被剥夺了大部分希望的溃兵,很快演变成数十股规模不等的流寇。他们不再有任何顾忌,为了生存,也为了发泄被抛弃的怨恨,沿途烧杀抢掠,攻破防备松懈的村镇坞堡,裹挟更多走投无路的流民,滚雪球般壮大,同时也将恐慌和破坏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浙东各地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州治杭州,但杭州自身兵力有限,且被吴广德占据金陵的威势所慑,不敢轻易出兵,只能下令各州县紧闭城门,坚壁清野。这反而使得广大乡村成为溃兵肆虐的乐园,富庶的浙东平原,顿时烽烟四起。
西面方向,目标:荆南节度使边缘及鄱阳湖周边。
约两万人被导向西边,进入池州、江州地界。这一路多山泽湖泊,溃兵队伍更加分散,有的沿长江水道劫掠商船、袭击沿岸村落,有的钻入山林为匪,还有的试图靠近鄱阳湖,与水贼合流。荆南节度使与长沙王赵岫势力在此地犬牙交错,统治本就薄弱。溃兵的到来,如同在油锅里滴入冷水,顿时炸开。地方豪强纷纷筑堡自保,一些小股官军或倒戈加入抢掠,或望风而逃。鄱阳湖周边水陆交通一度中断,混乱迅速向周边蔓延。
南面方向,目标:福建观察使北部(吴越之地)。
约一万五千人南窜,进入衢州、处州山区。这里山高林密,民风彪悍,但同样防备空虚。溃兵在此化整为零,与山越土着、本地土匪或勾结、或冲突,使得闽北、浙南山区的秩序彻底崩坏,官府政令不出州城。
吴广德这招“祸水东引”,其毒辣效果立竿见影。短短十余日,原本相对平静的江南、荆南、闽北广大地区,骤然陷入大规模的动荡和战乱。数万失控的武装流民,其破坏力远超普通灾民,他们打破了旧有势力的平衡,消耗着地方本就不多的财力物力,牵制了周边势力的注意力,更制造了无数难民和新的不稳定因素。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吴广德,则一边加紧整训手头的三万“精锐”,一边冷笑着关注着四面八方的烽火。
“乱吧,越乱越好。”他在金陵宫中,听着蒋奎派出的细作回报各方糜烂局势,阴冷地笑着,“等他们都打得筋疲力尽,等这些废物消耗得差不多了,就该老子的精锐上场,去‘收拾残局’,‘保境安民’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以“平定匪乱”为名,将势力扩展到更广阔富庶地区的景象。
寿春,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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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吴广德的毒计,自然瞒不过陈盛全的眼睛。来自各地的紧急军情和暗探密报,几乎与吴广德同时摆上了他的案头。
晏平面色凝重:“主公,吴广德此计甚是毒辣。溃兵四散,已成燎原之火。浙东、荆南、闽北皆受冲击,短期内难以平息。更麻烦的是,这股乱流,已开始波及我汝南新定之地边缘,以及齐王、东海王辖境的南部州县。各地豪强、流民帅趁机而起,局势愈发复杂。”
陈盛全仔细看着标注了溃兵大致流向和乱起区域的地图,眉头紧锁,但眼神依然冷静。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吴广德这是断尾求生,也是以邻为壑。他想用这数万溃兵,拖住、消耗周边势力,为他整合内部争取时间,甚至制造扩张借口。”
“正是。”晏平点头,“我军该如何应对?是否派兵拦截、清剿这些靠近我境的溃兵?或加强边境防御?”
陈盛全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不,此时派大军清剿,事倍功半。溃兵分散,流动性强,我军若陷入追剿,不仅消耗粮秣兵力,还会被拖住手脚,正中了吴广德下怀。边境加强防御即可,以坞堡、险隘为点,扼守要道,溃兵小股来犯则击之,大股则避之,不必主动出击。”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此乱,对我而言,固然是威胁,但……未尝不是机会。”
“机会?”晏平若有所思。
“对。”陈盛全道,“首先,这股乱流主要冲击的是浙东、荆南、吴越等地,这些地方并非我当下首要目标,甚至某种程度上,削弱它们,有利于我将来。其次,乱局之下,人心惶惶,无论是地方豪强、世家,还是普通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
“安全。”晏平立刻回答。
“不错,安全。”陈盛全嘴角微扬,“传令下去:第一,在我军实际控制的汝南、寿春等地,加大‘安民告示’力度,宣传我军保境安民之志,严明军纪,对流民进行有组织的收容、登记,甄别其中可用之才(工匠、识文断字者、精壮),其余则妥善安置,组织垦荒或修缮水利。我们要让天下人看到,在东南一片混乱中,唯我陈盛全治下,尚有秩序和活路!”
“第二,”他继续道,“对受溃兵威胁的周边地区,尤其是齐王、东海王南部边境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州县、豪强,可以秘密遣使接触。表达‘同仇敌忾’之意,暗示若他们愿意‘借道’或‘寻求庇护’,我部可酌情提供有限支援,或允许其部分人员、财物转移至我军保护范围。条件嘛……可以是粮草、情报,或者,在将来某些时候的‘配合’。”
晏平眼睛一亮:“主公此计甚妙!这是趁火打劫,也是釜底抽薪。既可吸纳人力物力,又可埋下钉子,将来若对齐王、东海王用兵,这些边境势力或可成为内应!”
“第三,”陈盛全的目光投向太湖方向,“立刻加紧密会王弘。告诉他,吴广德倒行逆施,祸乱东南,致使江南士庶再遭涂炭。我陈盛全不忍见华夏文明之地沦为鬼蜮,愿与王氏及江南有识之士共商‘保江南、安黎庶’之大计。请王氏利用其声望,联络尚存之江南士族、地方贤达,或可组建‘乡盟’,协调自保,我部愿在江北提供必要支持,并开放贸易通道,接济物资。”
这一手,直接将自己拔高到了“江南保护者”的道义位置,将吴广德彻底钉在破坏者的耻辱柱上,同时将王氏和江南士族更紧密地绑上自己的战车。
“第四,”陈盛全最后道,“通知我们在齐王、东海王那边的人,尤其是沈绰和沙怀亮。告诉他们,外有溃兵流寇之患,内有主君猜忌之忧,绝非长久之计。如今东南大变在即,正是英雄择主之时。我陈盛全虚席以待,若他们能趁此良机,有所作为……前诺加倍兑现!”
晏平心领神会,这是要趁乱策动内变,加快吞并二王的步伐。“属下立刻去办!”
陈盛全独自留在书房,望着地图上四处燃起的“烽火”,神色复杂。吴广德的疯狂,打乱了一些他原有的节奏,但也撕开了更多口子,暴露了更多弱点。乱世如同激流,善于操舟者,不仅能稳住自身,还能借势前行,甚至将对手的船掀翻。
“吴广德,你以为放出一群野狗,就能搅乱棋局,自己稳坐钓鱼台?”陈盛全低声自语,“殊不知,这棋盘上,不止你一个棋手。野狗固然可怖,但驯狗的人,和等着捡便宜的人,或许更多。”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东南这片因吴广德毒计而愈加混乱的土地上,一场更隐蔽、也更致命的博弈,正在拉开序幕。而他陈盛全,已经准备好了渔网。
凉州,朔方都督府。
关于东南剧变的情报,以最快的速度送达。
“吴广德驱数万溃卒为祸东南,江南、荆南、闽北皆乱。”墨文渊面色严峻,“此獠行事,愈发不择手段。此举虽暂解其自身压力,却无疑饮鸩止渴,将东南最后一点元气也耗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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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贾羽却阴冷一笑:“倒也未必是坏事。东南越乱,各方势力卷入越深,消耗越大,将来主公若要东向,阻力便越小。只是须防幽州韩峥趁乱插手。陈盛全那边,反应如何?”
韩偃道:“据报,陈盛全并未急于派兵清剿,而是稳守边境,安靖内部,同时大肆收拢流民、招揽人心,并与江南士族、周边豪强加紧联络。其麾下谋士晏平,活动频繁。观其动向,似欲趁此乱局,巩固根本,收买人心,并图谋齐王、东海王。”
林鹿听完汇报,走到巨幅地图前,凝视东南良久,才缓缓道:“吴广德是破罐破摔,陈盛全是火中取栗。东南糜烂,已成定局。对我们而言,短期无直接利害,但长期看,一个完全失控或落入韩峥、陈盛全之手的东南,并非好事。”
他转过身,下令:“第一,通过我们在江东的渠道,特别是与陆氏族人的联系,暗中资助一些尚有气节、正在组织乡民自保的江南士族或地方义士,规模不必大,但要精。让他们有能力给吴广德制造些持续的麻烦,也让江南百姓知道,除了吴、陈,未必没有第三条路。”
“第二,提醒陆明远,水师建设关乎未来东南大局,不可松懈。同时,可开始秘密物色、接触一些因东南战乱而流亡的、熟悉江淮水文的旧楚水师官兵或船工,许以厚利,设法接引。”
“第三,”林鹿看向韩偃,“你亲自拟定一份措辞恳切的密信,以我个人名义,发给太湖王景明。信中不必提具体合作,只表达对江南文脉遭劫的痛心,对王氏坚守的敬意,以及……朔方愿为保存华夏文明火种略尽绵薄之力的态度。附上一份礼单,以书籍、药材、御寒毛皮等实用之物为主。”
韩偃躬身应诺。
贾羽问道:“主公,对幽州可能趁乱东南,有何预案?”
林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韩峥若想插手,无非海路或暗中资助。令暗羽卫加强对沿海,特别是东海王势力范围内可疑船只的监控。同时,让我们在河北的人,散播消息,就说韩峥欲弃河北根基,劳师远征贫瘠混乱之东南,乃舍本逐末,恐为朔方、河东所乘。给他添点堵,让他行事多些顾忌。”
他最后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正在血火中煎熬的土地。“棋局越来越乱,落子需更加谨慎。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壮大自己,同时让这潭水,按照对我们有利的方向,继续浑下去。至于最后谁能从这东南乱局中脱颖而出……”林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既要看手段,也要看天命,更要看……谁准备得更充分,根基打得更牢。”
东南的祸水正在蔓延,而天下各方棋手,都已悄然调整了自己的策略。一场由溃兵引发的灾难,正在演变为检验各方器量、谋略和实力的试金石,也必将深刻地影响未来天下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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