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汴州城外。
曾经象征王者威仪的仪仗,在连日的仓皇逃窜后,早已破烂不堪。秦王赵睿的“御驾”,实际上只是几辆勉强还算完好的马车和不到百骑衣甲不整的亲卫。这支小小的队伍,与身后跟着的、如同难民潮般拖沓混乱的近两千残兵败将,形成了凄惨的对比。他们从洛阳北门逃出后,不敢走大路,专拣偏僻小道,昼伏夜出,一路上又不断有人掉队、逃亡,甚至小股哗变,能撑到汴州地界,已属不易。
赵睿本人蜷缩在最宽大的那辆马车里,双目紧闭,脸色蜡黄。连日的惊恐、疲惫,以及内心深处那股无处发泄的、混合着失败、愤怒和绝望的邪火,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他不愿见人,甚至不愿听到外面那些残兵败将的呻吟和抱怨。只有在偶尔清醒的间隙,他会猛地抓住身边内侍的衣襟,嘶声问:“到哪了?齐王……齐王的人来了吗?”
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齐王赵曜,是他的堂叔,虽然血缘不算最近,但毕竟同是赵氏宗亲,在这天下皆敌、幽州朔方虎视眈眈的时刻,或许……或许会念及香火之情,给他一块栖身之地,让他有机会东山再起,至少……能保住性命和秦王的名号。
当汴州那不算高大却完整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队伍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混杂着庆幸与不安的骚动。很快,一队约三百人的骑兵从城中驰出,甲胄鲜明,旗帜上绣着斗大的“齐”字。为首一员将领,年约三旬,面皮白净,举止间带着几分文气,正是齐王赵曜的心腹爱将,王琰。
王琰在马上抱拳,声音清朗,礼节周到:“末将王琰,奉齐王殿下之命,特来迎接秦王殿下大驾!齐王殿下闻听洛阳变故,夙夜忧叹,已命人于城内扫洒庭除,备好馆舍,静候殿下。”
马车帘幕掀起一角,露出赵睿半张憔悴的脸。他看着王琰身后那整齐的军容,心中稍定,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劳王将军……齐王叔厚意,本王……铭感五内。”
“殿下言重了。”王琰目光扫过赵睿身后那支狼狈不堪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笑容不变,“请殿下随末将入城,齐王殿下已在府中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至于殿下麾下将士……一路辛苦,齐王殿下已命人在城外别营备好热汤饭食、医药帐篷,可先往休整。”
赵睿心中一紧,下意识道:“本王的亲卫……”
王琰笑容更加温和:“殿下的亲卫,自然随殿下入城,驻跸于馆舍周边护卫。其余将士,人数众多,若尽数入城,恐扰汴州军民,且一时也难以安置周全。暂驻城外别营,乃权宜之计,一应供给,皆由我汴州承担。待殿下安顿下来,再行整编不迟。”
话说得合情合理,且姿态放得极低。赵睿虽觉有些不妥,但人在屋檐下,又累又饿,心神俱疲,也无力争辩,只得点头:“就依齐王叔安排。”
于是,赵睿带着他那不足百人的亲卫队伍,在王琰的“护送”下,进入汴州城。而跟随他一路逃来的近两千残兵,则被王琰的副将“引导”着,前往城南十里外一处早已准备好的、由齐王军严密“看守”的营寨。许多士卒早已精疲力尽,听说有饭吃、有地方歇,虽有些忐忑,却也别无选择,只能懵懂地跟着去了。
齐王府,宴客厅。
宴会的气氛,与其说是接风洗尘,不如说是一种诡异的、表面热络内里冰冷的仪式。齐王赵曜,年近五旬,身材微胖,面容富态,总是挂着看似和煦的笑容。他亲自执壶为赵睿斟酒,言语间充满“痛惜”与“关怀”。
“睿儿受苦了!那赵珩倒行逆施,天怒人怨,睿儿为国除害,本是社稷功臣!奈何……奈何贼势猖獗,又逢幽州背信,竟致有洛阳之失!可叹!可恨!”赵曜捶胸顿足,演技十足。
赵睿麻木地听着,机械地举杯饮酒。美酒佳肴摆在面前,他却味同嚼蜡。他看着赵曜那张虚伪的脸,心中涌起强烈的憎恶和屈辱。他知道,对方不过是在演戏,是在可怜他,甚至……是在算计他。但他又能如何?
“王叔……”赵睿放下酒杯,声音干涩,“洛阳虽失,本王……本王仍是秦王,麾下尚有数千将士。只要王叔肯借我一块地盘,些许粮草,假以时日……”
“哎,睿儿说的哪里话!”赵曜立刻打断他,脸上笑容更加和蔼,“你我是至亲骨肉,你的难处,便是王叔的难处!莫说借地借粮,便是这汴州,这齐王府,睿儿若要,王叔也绝无二话!只是……”他话锋一转,露出忧色,“眼下局势纷乱,幽州韩峥狼子野心,已取魏州,窥伺中原;朔方林鹿坐大西北,虎视眈眈;东南更是群魔乱舞。你我叔侄,正当同心协力,共保宗室血脉才是!睿儿一路劳顿,心神俱损,不如先在王叔这里好生将养,待身体康健,再从长计议。至于麾下将士,王叔自会派人妥善照料,助其恢复战力,他日必为睿儿复国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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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话说得漂亮至极,关怀备至,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你赵睿,就安心在我这儿“休养”吧,你的兵,我帮你“照料”。
赵睿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他心中一沉,但看着周围那些看似恭敬、实则眼神锐利的齐王府侍卫,再看看自己身边寥寥无几、同样疲惫不堪的亲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赵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举起酒杯:“来,睿儿,今日叔侄团聚,不谈那些烦心事,喝酒!不醉不归!”
此后数日,赵睿的“软禁”生活正式开始。
他被安置在城内一处颇为雅致、但位置相对僻静的独立院落,名曰“澄心园”。园内亭台楼阁俱全,仆役侍女一应不缺,衣食供应也称得上优渥。只是,园子外围由王琰亲自挑选的齐王亲军把守,名为“保护”,实则隔绝了赵睿与外界的一切直接联系。他的亲卫被限制在园内指定区域活动,且被分批、以各种名义(协助城防、补充齐王亲卫、外出采办等)调离、打散,逐渐被稀释、消化。不过短短七八日,赵睿身边剩下的“旧人”已不足三十,且行动处处受限。
赵睿最初还试图抗议、要求见赵曜,得到的永远是“齐王殿下忙于军务”、“殿下身体不适正在休养”、“改日定当亲来探视”等推诿之词。送来的文书、消息,也皆经过筛选,报喜不报忧,或者干脆就是些无关痛痒的杂闻。他仿佛被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牢牢罩住,有力无处使,有怒不敢发,只能在澄心园内,对着花木池鱼,日渐沉默、阴郁。
与此同时,针对城外那近两千残兵败将的“消化”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甚至称得上高效地进行。
齐王赵曜与心腹谋士公孙忌(一位出身寒门、擅于谋算且心狠手辣的中年文士)制定了周密的计划。
首先,是“隔离甄别”。残兵被安置的营寨,与齐王军主力大营保持距离,且内部按原建制(已混乱)粗略划分区域,由齐王军在外围“保护”,在内则派遣大量“教官”、“医官”、“文书”进入。
公孙忌亲自坐镇,王琰辅助。他们以“整编休整、恢复战力”为名,对这两千人进行重新登记造册。过程中,威逼利诱并用:凡主动交代原有官职、特长、与赵睿关系亲疏者,记录在案,予以较好待遇(如分配稍好营房、额外口粮);凡隐瞒、抗拒或试图串联者,则立刻以“细作”、“逃兵”等名义,当众严惩,甚至秘密处决,以儆效尤。
其次,是“分化瓦解”。利用赵睿秦王的名义(实则是赵曜授意伪造或胁迫赵睿按印的文书),频频发出“命令”。一曰:为集中力量,应对幽州威胁,着各部将士暂时接受齐王殿下统一整训、调配,待局势稳定,再行归建。二曰:魏州虽失,然忠于秦王之士卒尚多,着令散落各地、尤其魏州边境之守军、溃兵,速往汴州齐王麾下集结,共图恢复(此令实为诱饵,意在吸收可能逃散的零星秦王旧部)。三曰:擢升部分在“整训”中表现“积极”、“顺从”的原中低层军官,给予小队长、哨长等虚职,将其与原部属分离,编入齐王军不同的新编营头,给予稍好待遇,使其成为榜样和眼线。
再次,是“打散重组”。待初步甄别分化完成,便开始大规模打散原有编制。以补充齐王军各营战损、组建新的戍守部队、调往不同防区屯田或修筑工事等名义,将这两千人拆分成数十股,每股数十人到百余人不等,分别调入齐王军各部,或派往汴州周边不同城池、关隘。调入齐王军的,必与齐王老卒混编,且军官均由齐王心腹担任;派往各地的,则兵力分散,处于当地齐王守军的监视之下。
整个过程,不过十余日。当赵睿还在澄心园里对着秋叶发呆时,他带到汴州的那点最后的本钱,已经被齐王赵曜以“秦王令”和“宗室亲情”为幌子,嚼碎了,消化了,变成了齐王军队里默默无闻的卒子,或散布在防线上的砖石。少数死硬分子或秘密处决,或“意外”身亡,激不起半点浪花。
齐王府,密室。
赵曜听着公孙忌和王琰的汇报,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王将军、公孙先生辛苦了。如此一来,赵睿这点残兵,总算化为我用了。虽不多,却也聊胜于无,更关键的是,去了一个隐患。”赵曜捻着短须,“只是……赵睿本人,终究是个麻烦。杀之,恐惹非议,毕竟还是秦王;留之,又恐生变。”
公孙忌阴柔一笑:“殿下所虑极是。然赵睿如今已是笼中鸟,网中鱼。杀之不必,徒留恶名。不如……好生养着,以彰殿下仁德。只需严加看管,断绝其与外界联系,尤其要防着有人借他名头生事。时日一久,世人只知汴州有齐王,谁还记得那个丢了洛阳、焚城而逃的秦王?待天下大势底定,他也不过是殿下府中一闲人罢了。若将来……真有需要他‘出面’的时候,再拿出来用用,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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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王琰补充道:“末将已加派得力人手看守澄心园,园内仆役也皆换成了我们的人。赵睿每日言行,皆有记录。其亲卫旧人,已陆续调开,剩下的也安插了眼线。殿下放心,他翻不了天。”
赵曜点头:“如此甚好。嗯……以赵睿名义发出的那些‘召集旧部’的命令,效果如何?”
公孙忌道:“已有数股零星溃兵前来投奔,多者百余人,少者数十人,皆已按例处置。魏州方向,因幽州霍川控制甚严,未有成建制兵马过来,但暗中也有些许风声,或有个别军官心动。总之,能多吸一点是一点。”
“幽州……”赵曜脸上笑容收敛,露出一丝忧色,“霍川占了魏州,下一步,必是河东。柳承裕怕是撑不住。河东若失,我汴州便与幽州直接接壤了……王将军,防务还需加紧。”
“末将领命!”
赵曜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独自留在密室中,他脸上的忧色更深。吞并赵睿的残兵,不过是小事一桩,如同饿狼舔食了一点残渣。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是北面那只已然亮出獠牙的猛虎——幽州韩峥。他知道,自己的安逸日子,恐怕不多了。
而澄心园中的赵睿,在某个月色凄清的夜晚,突然从浑浑噩噩中惊醒。他推开窗户,望着院墙外影影绰绰的守卫身影,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属于他熟悉节奏的巡夜梆子声,一种比在洛阳被围时更深的、冰冷的绝望,缓缓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离京就藩时,父亲赵瑾对他的告诫:“这天下,最不可信的,便是血脉亲情,尤其是……当你落魄的时候。”
一滴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他干瘦的脸颊。他知道,自己完了。秦王赵睿,或许从离开洛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齐王赵曜府中,一个没有名字的囚徒。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各方。范阳的韩峥得知后,只是冷笑一声:“赵曜倒是会捡便宜。”凉州的林鹿闻报,对墨文渊道:“齐王此举,不过是饮鸩止渴。幽州兵锋之下,他收纳再多残兵,也不过是多些陪葬。”东南的陈盛全则对晏平笑言:“宗室相残,莫过于此。赵氏气数,看来是真的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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