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失据之鹿

四月中,洛阳废墟。

昔日帝京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焦臭的气味混合着尸骸**的气息,在暮春的风里顽固地弥漫。侥幸未死于战火、饥饿或赵睿最后疯狂屠杀的幸存者们,如同失去巢穴的蝼蚁,在断壁残垣间麻木地翻找着任何可以果腹或换钱的东西。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偶尔抬头望向那曾经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如今只剩残破骨架的宫城方向,眼中也只有麻木的恨意,而非敬畏。

几个蓬头垢面、靠在半塌坊墙下歇息的老卒,正低声交谈。他们或许是原景帝的兵,或许是秦王的卒,如今都成了这废墟的一部分。

“呸!什么陈王,什么景帝!”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卒啐了一口,声音嘶哑,“好好的王爷不当,非要挤破头进洛阳当皇帝!玉玺都没焐热,脑袋就搬了家!他要是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封地,凭着那几万兵马,何至于此?”

旁边一个断了条胳膊的汉子冷笑:“他那封地?早被下面人掏空了!心思全用在怎么往洛阳钻营,怎么摆皇帝架子上了!听说他刚进洛阳那会儿,还学前朝搞什么‘大射礼’,光射出去的箭矢就够咱们兄弟吃半年!结果呢?赵睿那疯子一来,城墙都没守住几天!”

“秦王也是个蠢的!”一个看起来读过几天书、衣衫褴褛的文书模样的人摇头叹息,“魏州根基多厚实!钱粮充足,兵精将勇,又是抗击幽州的前沿。偏偏鬼迷心窍,放着老巢不要,非要跟陈王抢洛阳这块死地!结果怎么样?父子俩一个气死,一个烧了城跑路,老家魏州轻轻松松就让幽州端了!这叫什么?这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最后连芝麻都没捧住!”

刀疤老卒恨声道:“可不是!他们这些王爷争来抢去,死的都是咱们这些当兵的,苦的都是老百姓!我全家……都饿死在城里了……”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周围一片沉默。断臂汉子狠狠一拳捶在残墙上,灰尘簌簌落下:“什么宗室,什么王爷,都是一群只顾自己脸面、不管百姓死活的蠢货!他们眼里只有洛阳那张破椅子,哪管椅子下面压着多少尸骨!”

类似的议论,在洛阳残存的街巷间,在逃难流民的队伍里,在附近郡县的茶肆酒馆中,悄然流传,并且越传越广,越说越透。曾经笼罩在赵氏皇族头顶那层“天潢贵胄”、“天命所归”的神秘光环,在这血与火的现实面前,被彻底剥去,露出其下短视、愚蠢甚至残忍的本质。人们不再敬畏,只剩下鄙夷、愤怒和嘲弄。

这股舆论的风潮,很快被各方势力的细作捕捉、放大、并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引导。

幽州,范阳。

韩峥听着卢景阳汇总的各地舆情,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赵珩、赵瑾、赵睿,祖孙三代(实为兄弟子侄,此处为贬低),皆恋栈虚名,不修实政,不舍根本,终致身死国灭,为天下笑。此非天命,实乃**,更是我幽州之福。”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点在魏州的位置,然后向西滑动,落在太原。“赵睿弃魏州而守洛阳,是将咽喉送到我的刀下。柳承裕新败胆寒,又失魏州侧翼,其太原虽坚,然心气已堕。传令霍川,魏州防务交由副将,他亲率五千精骑,前出至太原以北百里的石岭关,做出试探攻击态势。不必强攻,但要让柳承裕日夜不得安枕。同时,让我们在太原城中的人,将‘赵氏宗室皆庸才,徒耗国力民命’、‘柳承裕联赵抗幽,乃取死之道’、‘幽州只诛首恶,从者不究’等言论,大肆散播。我要在动手之前,先摧垮河东的抵抗之心。”

“主公高明。”卢景阳赞道,“此乃攻心为上。赵氏自毁长城,正给了我幽州堂堂正正取而代之的大义名分——非我篡逆,实乃赵室无德,天下共弃之。”

凉州,都督府。

林鹿将几份来自不同渠道、内容却大同小异的舆情简报递给墨文渊和贾羽。“看来,天下人对洛阳之事,看得倒是明白。”

墨文渊叹道:“赵珩欲正名位而困守孤城,赵睿贪帝王虚名而舍本逐末,皆犯了兵家大忌。根基不固,纵得名器,亦如沙上筑塔。此事,恰好印证了主公‘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策的高明。如今我朔方根基日厚,而赵室声望扫地,此消彼长,人心向背,已悄然转移。”

贾羽阴声道:“正是如此。赵珩、赵睿之败,非败于兵力不足,实败于战略昏聩,更败于失去民心。他们眼中只有洛阳一城之得失,却不顾天下之势,不恤百姓之苦。主公,可令韩偃等人,在各处茶楼酒肆、流民聚集之地,有意引导此论。尤其要强调,我朔方自林帅以下,皆起于微寒,深知民间疾苦,所行屯田、安民、兴修水利之策,皆为固本培元,与赵室穷奢极欲、争权夺利截然不同。这‘民心’,便是最利的刀。”

林鹿点头:“可。此事由韩偃酌情去办,分寸要把握好,不必过于刻意。我们眼下更紧要的,是将这‘固本’之策,落到实处。北庭、河西春耕如何?流民安置进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墨文渊答道:“北庭许韦报,雷迦(雷边)安抚各部得力,黑狼、白鹿、青鹰三部已开始春牧,冲突大减。河西屯田顺利,新安置流民三万余,分田到户,士气可用。只是陇右方面……马越围困金城已近半月,慕容岳坚守不出,并向羌王符洪、甚至我陈望将军处屡次求援。陈望将军依令驻守大斗拔谷,未应其请。然拖延日久,恐生变数,且幽州薛巨所部,在云州以北动向愈发活跃。”

林鹿走到地图前,凝视陇右:“慕容岳已是瓮中之鳖,马越为何迟迟不下?是兵力不足,还是……另有打算?”

贾羽眼中寒光一闪:“马越此人,野心勃勃,未必甘心久居人下。他围而不攻,或许是想待价而沽,既逼慕容岳屈服,也想看看我朔方与幽州的态度,甚至……可能在暗中与羌人或其他势力接触。主公,当再促其速决。可令陈望将军,遣使明确告知马越,我军耐心有限,若十日内金城无果,我军将不得不考虑‘直接介入’,以稳定陇右局势,防范幽州。同时,许其破城之后,财帛女子任其取用,我朔方只取府库钱粮、典籍图册及归顺人口。”

林鹿沉吟片刻:“可。就这么回复陈望。另外,让韩偃以我的名义,再给马越一封私信,言辞可稍亲切些,重申支持,但点明利害,勿谓言之不预。”

东南,寿春。

陈盛全与晏平也在讨论此事。

“赵珩、赵睿之败,在于不舍根本,空争虚名。”陈盛全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洛阳虽为帝都,然经嫪独之乱、赵睿焚城,早已元气尽丧,形同鸡肋。得之,不过徒增负担,且立时成为众矢之的。赵睿若肯稳守魏州,联络河东、齐王,甚至暂与我等虚与委蛇,未必不能割据一方,徐观天下变。可惜,利令智昏。”

晏平道:“主公所言极是。此例恰可为我等镜鉴。金陵虽好,然吴广德暴虐失人心,强占之,反受其累。我寿春、汝南之地,虽不及金陵富庶,然经主公悉心经营,根基渐固,人心渐附。北可联幽州(虚与委蛇),西可交朔方(暗中观察),南可抚溃兵、结士族,此乃务实之道。待吴广德自溃,或幽州、朔方于中原大战,我方便可趁势而起,吞江淮,望江南,方是正道。”

陈盛全满意点头:“吴广德近来如何?”

“仍在金陵大肆享乐,操练其所谓‘精锐’。其放出的溃兵,在浙东、荆南已成大患,各地官府豪强怨声载道,反抗不断。蒋奎巢湖老营,与我方及幽州‘胡老板’联络日密,其索要钱粮军械,胃口越来越大。”晏平答道,“太湖王氏,王弘已密返,带回其伯父王景明口信,愿与我方加深合作,互通有无,并暗示江南不少士族,对主公‘保境安民’之策,颇有期待。”

“很好。”陈盛全放下茶盏,“对蒋奎,继续喂着,但要控制量,吊着他。对王氏,可以开始商讨一些具体的合作事项,比如江北的盐铁专卖、江南的粮食布匹输入。至于吴广德……让他再快活几天。等他把所有人的耐心都耗尽了,等幽州或者朔方,谁先在中原打出真火……就是我们动作的时候了。”

他望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看见洛阳的废墟和太原的惶惑。“赵氏把路走绝了,把人心丢尽了。这天下,终究要靠实力和脑子来拿。韩峥有实力,林鹿有脑子,我陈盛全……两者都要有一点才行。”

金陵,吴王宫。

吴广德对什么战略得失、民心向背嗤之以鼻。他搂着新抢来的美人,听着将领们吹嘘又剿灭了哪股“不服王化”的土寇,又劫掠了多少财货,志得意满。

“赵珩?赵睿?两个没卵子的废物!”吴广德醉醺醺地骂道,“守着金銮殿饿死,不如老子在金陵快活!皇帝?老子就是吴王,比皇帝自在!等老子练好了兵,先把陈矮子收拾了,再把江南统统抢过来!到时候,老子也弄个玉玺玩玩!”

底下将领一片阿谀奉承之声。只有蒋奎,低头饮酒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焦虑。他得到幽州“胡老板”的密信,说北边局势将有大变,让他早作准备。准备什么?蒋奎心里没底,但他知道,吴广德的好日子,恐怕不长了。

太原,河东节度使府。

柳承裕的状况,比外界想象的还要糟糕。魏州失陷,侧翼洞开,犹如一记重拳砸在他的胸口。而洛阳赵氏父子愚蠢败亡的消息传来,更让他感到一种兔死狐悲的彻骨寒意和孤立无援的绝望。

他面色灰败,坐在书房中,对面是同样愁眉不展的谋士江城泽和面带忧愤的年轻将领卫铮。

“赵睿……竟如此不堪!”柳承裕喃喃道,“魏州一失,霍川兵临石岭关,我太原北门大开……诸位,有何良策?”

江城泽苦笑:“主公,为今之计,唯有死守太原,同时……遣使向各方求援。朔方林鹿,与我虽有盟约,然其志在陇右,恐难分兵;齐王赵曜,自顾不暇;幽州韩峥……乃敌非友。或许……可尝试联络洛阳新起的势力?或南边的陈盛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卫铮忍不住道:“江先生!洛阳已成鬼域,有何势力可依?陈盛全与吴广德乃一丘之貉,岂可轻信?末将以为,当激励将士,死守城池,同时派精锐骑兵,袭扰霍川粮道,迫其退兵!未战先怯,何以御敌?”

柳承裕看着卫铮年轻而激愤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激励将士?城中粮草还能支撑几时?军心士气,早在一次次败绩和流言中消散大半了。袭扰粮道?谈何容易,霍川用兵老辣,岂会不防?

他忽然想起荥阳郑氏秘密使者带来的话,想起朔方韩偃那封语焉不详却暗示可“提供某种协助”的信函。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动摇,攫住了他。

也许……赵氏的路走绝了,他柳承裕的路,也快到尽头了?是陪着赵氏这艘破船一起沉没,还是……及早寻一条生路?

他挥挥手,疲惫地道:“你们……先下去吧。容我再想想。”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如同幽州铁骑将至的蹄音,一声声,敲在柳承裕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凉州,水寨。

陆明远站在“破浪”号船头,望着胭脂河浑浊的河水。他接到了准备首次黄河巡弋的命令,目标是河东边境。

“黄河之水,果然与长江不同。”他对身旁的星晚道,“浑浊湍急,航道莫测。此次巡弋,不为战,只为‘看’,也让对岸的人‘看’。星晚参军,船只可准备妥当了?”

星晚点头:“按将军要求,吃水浅,棹窗多,首尾包铁,船舵加固,皆已备齐。还按江南老船工的建议,在船舷加了可拆卸的‘防浪板’,试验过,在湍流中稳了不少。”

“好。”陆明远目光坚定,“明日启程。让儿郎们打起精神,让朔方的水旗,第一次正式飘扬在黄河之上。”

天下的棋盘上,因赵氏宗室一连串愚蠢的战略失误而空出的位置,正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耻笑与鄙夷声中,旧时代的帷幕彻底落下,而新时代的玩家们,已纷纷亮出了各自的筹码,准备进行一场更加残酷和直接的豪赌。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