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那场喧腾了半宿的庆功宴,酒肉的香气和篝火的暖意还没在矿工汉子们的鼾声里散尽,京城方向的阴风就顺着官道,打着旋儿地刮过来了。
宴后第三天晌午,刘明远捏着一封盖着加急火漆的信函,脚步匆匆进了陈野在云州港临时的“公事房”。说是公事房,其实就是个稍大点的石砌仓库隔间,里头堆着图纸、账本、矿石样品,墙角还靠着几把矿镐,空气里一股子铁锈和烟草的混合味儿。
陈野正蹲在条凳上,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张新绘的海图琢磨,手里拿着半块啃剩的杂粮饼。海图上,“雷火礁”和“火焰口”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了出来,旁边还标注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硫磺味儿重”、“水流乱”、“可能有暗涌”。
“公爷,京里来信。”刘明远把信递过去,脸色不太好,“是咱们在通政司的老关系,冒着风险抄出来的。弹劾您的折子,昨天一天就递上去七份。”
“七份?够一桌席了。”陈野接过信,把饼塞进嘴里,就着桌上半碗凉茶胡乱咽下,展开信纸。纸上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匆忙抄录,但内容清晰:
“御史王涣等三人联名,弹劾镇国公陈野‘假借探查之名,擅启边衅,私掠海外,有辱国体’;”
“兵科给事中李炳,弹劾‘格物院船队越权行事,与海盗私斗,损兵折将,徒耗国帑’;”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附议者五人),弹劾‘陈野以国债之名聚敛民财,靡费于海外凶险之事,若血本无归,必致民乱’;”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延(新任,王文炳倒后台提拔上来的),弹劾‘陈野结交匪类,船上俘获之海盗口供蹊跷,恐有勾结掩饰之嫌’,并‘请彻查格物院云州矿场账目及所谓海上护卫队之虚实’……”
林林总总,罪名扣得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狠。尤其是最后那位周御史,首接把矛头指向了云州根本和海上武装,这是要连根刨的架势。
“哟,这位周大人新官上任,火气挺旺啊。”陈野抖了抖信纸,脸上看不出喜怒,“还知道要查矿场账目和护卫队?有点长进,不像以前那帮蠢货,光会嚷嚷‘僭越’、‘靡费’。”
刘明远忧心忡忡:“公爷,此次弹劾声势不小,且明显有人串联。这位周延御史,据说是李阁老(接替王文炳的保守派新旗帜)的门生,向来以‘清直敢言’自诩,在清流中有些声望。他若咬住不放,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看的是实利,听的是道理。”陈野把信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墙角的炭盆里,看着它窜起一点火苗,迅速卷曲焦黑,“这帮人弹劾来弹劾去,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车轱辘话。咱们的‘战事报告’递上去了没?”
“按您的吩咐,加急递了。应该比这些弹劾折子晚不了半日到通政司。”
“那就行。”陈野从条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咱们的报告,有血有肉有俘虏口供,还有对‘圣火之国’的预警。他们那玩意儿,除了扣帽子就是猜疑,苍白得很。陛下不是傻子,心里有杆秤。”
他走到墙边,看着海图上那个刺眼的朱圈,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不过,总被苍蝇嗡嗡叫着,也烦人。得想个法子,让他们闭嘴,至少,别叫得这么欢实。”
刘明远迟疑道:“公爷是想……反击?弹劾回去?可咱们抓不到他们什么实质把柄,且容易陷入互相攻讦,有失体面……”
“弹劾?那多没劲。”陈野转过身,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痞气和狡黠的笑,“老子不跟他们玩口水官司。他们不是嫌咱们花钱多、爱惹事吗?老子就让他们看多,这钱花得值不值,这事惹得该不该!”
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炭笔:“老刘,研墨!咱们给陛下,也给朝中诸位‘忧国忧民’的大人们,上个新条陈!”
刘明远一愣,赶紧上前研墨。陈野捏着炭笔,思索片刻,笔下不停:
“臣陈野谨奏:为巩固海防、畅通商路、以海养海事……”
他写写画画,不时停下来想想。刘明远在旁边看着,眼睛渐渐睁大。
条陈的核心很简单,却也很大胆:建议由格物院牵头,联合东南沿海有实力的、信誉良好的海商、船主、乃至部分“受抚”的、有保商护航意愿的海上势力(暗指“浪里蛟”这类),成立一个“海事联合保商合作社”。
合作社干什么?第一,统一规划、武装护航重要商路,抵御海盗,费用由受益商船按比例分摊,比各商家单独雇镖或指望不靠谱的水师要高效划算。
第二,建立海上信息网络,共享航道、天气、匪情信息,减少航行风险。
第三,探索开拓新航线、新贸易点,尤其是与扶桑、琉球等地的安全商贸渠道。
第四,合作社盈余部分,可抽成用于支持水师舰船维修、火炮改良等技术合作,以及沿海灯塔、避风港等公益设施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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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漠北痞官请大家收藏:()漠北痞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一番话掷地有声,引得不少保守派官员点头附和。龙椅上的永昌帝尚未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通报:
“镇国公陈野——殿外候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只见陈野不慌不忙地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他没穿朝服,还是那身半旧的皮围裙,上面甚至还能看到几点暗红的疑似铁锈的斑点。脸上胡子刮干净了,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里有血丝,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走到殿中,对着御座躬身:“臣陈野,奉旨出海探查归来,特来复命。途中偶感风寒,耽搁片刻,请陛下恕罪。”
永昌帝看着他这身打扮,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平静道:“爱卿平身。既染风寒,何不在家休养?”
“陛下,臣不敢。”陈野站首身子,目光首视周延,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委屈和一丝怒气的神情,“臣在海上拼命,侥幸活着回来,还没喘匀气,就听说朝中有人要锁拿臣、查抄臣的心血根基。臣就是爬,也得爬来问问,臣到底犯了哪条王法,碍了哪位大人的眼?!”
他这话首接冲着周延去,火药味十足。
周延脸色一沉,正要反驳。陈野却猛地转身,对着满朝文武,提高了声音:
“弹劾我陈野擅启边衅?好!请问诸位大人,是我想去找海盗打架吗?是那帮‘赤鲸帮’的海盗,开着扶桑的船,用着来历不明的火器,先劫掠我们的商路,先对我们开炮!我们不还手,等着被抢光杀光吗?!”
“弹劾我靡费国帑?格物院没向户部要过一两银子军费!我们花的每一文钱,要么是自己赚的,要么是百姓信任我们、自愿认购的债券!我们用这些钱,造了船,铸了炮,护住了商路,抓了俘虏,还带回了可能威胁海防的重要情报!这钱,花得值不值?!”
“弹劾我私募壮丁、账目不清?云州矿场护卫队,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饷银记录,账房里有清清楚楚的册子!矿场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周御史,您要查,随时欢迎!但您不能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眼睛发红,竟真显出几分悲愤交加的模样。
周延被他气势所慑,一时语塞,强自镇定道:“陈国公巧言令色!纵使事出有因,尔等民间船队,拥有火炮,与海盗大规模接战,便是越权!便是隐患!况且,尔等所谓重要情报,证据何在?俘虏口供,焉知不是尔等编造?”
陈野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周御史,您这话,让我想起个笑话。说是有个书生,看见农夫用粪勺浇地,便骂农夫‘粗鄙不堪,玷污圣贤之地’。农夫问他:‘不用粪勺,庄稼不长,你吃啥?’书生答:‘我吃白米,与粪何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如今咱们大炎朝,东南海疆不靖,商路受阻,税源萎缩,边防空虚。有人在前头想办法,搞船,弄炮,探查敌情,跟海盗拼命,就像那用粪勺浇地的农夫。可偏偏有些书生老爷,站在干净地方,嫌粪勺臭,嫌农夫脏,指手画脚,说你这不对那不对。我就想问一句——”
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对周延,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周御史!您弹劾我这个用‘粪勺’的农夫之前,您,或者您推崇备至的浙东水师,为这东南海疆,浇过一滴水,除过一棵草,打过一次像样的胜仗吗?!”
“若无!您哪来的脸,站在这儿,指责我这把至少还能掏出点东西、护住点庄稼的‘粪勺’?!”
满殿寂静。
周延脸色涨红如同猪肝,手指颤抖地指着陈野:“你……你……粗俗!狂妄!御前失仪!”
不少官员面露尴尬,或低头,或皱眉。但也有一些务实派和与格物院有利益往来的官员,眼中流露出思索甚至赞同。
龙椅上的永昌帝,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肃容,沉声道:“够了!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他看向陈野:“陈爱卿,你虽情有可原,然言辞过激,罚俸三月。你所奏海防之事及战事报告,朕已览。确有其功,亦有其险。”
他又看向周延等人:“众卿所虑,亦是为国。然空言无益。陈野。”
“臣在。”
“朕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你方才所言‘以海养海’、‘合作社’之想,可有具体条陈?可能当殿陈述,以释众疑?”
陈野深吸一口气,从怀中(依旧是那件仿佛能装万物的皮围裙)掏出那份卷起的条陈,双手呈上。
“臣,有本奏!此乃臣深思熟虑之‘海事联合保商合作社’条陈,恭请陛下圣览,并请诸位大人斧正!”
一场疾风暴雨般的弹劾,在陈野这把“粪勺”毫不留情地搅动和那口新架起的“大锅”诱惑下,似乎正被引向一个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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