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那句“粪勺论”的余音,还在太极殿高高的穹顶下打着旋儿,他手里那卷墨迹早干了的条陈,就被内侍接过,恭敬地捧到了永昌帝的御案上。
满殿文武,甭管心里是怒是惊是嗤笑,目光都跟着那卷普普通通的纸走。周延的脸还红着,气还没喘匀,可眼神也死死盯了过去。他倒要看看,这痞子能写出什么花来。
永昌帝展开条陈,垂目细看。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寒风吹过檐角的呜咽声。陈野站在那儿,也不催,随手从皮围裙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云州带来的、硬邦邦的肉脯。他自顾自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那细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几个老臣皱了皱眉,觉得有失体统。但没人敢在这时候出声呵斥——皇帝还没说话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永昌帝放下了条陈,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陈爱卿。”皇帝开口,声音平稳,“你这‘海事联合保商合作社’之议,倒是……颇有新意。只是,兹事体大,牵涉颇广。你且当殿,为诸位卿家,细细分说一番。这合作社,究竟如何运作?又如何能‘以海养海’,‘补官力之不足’?”
来了。陈野咽下嘴里的肉脯,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清了清嗓子。
“陛下,诸位大人,”他叉着腰,也没个正经奏对姿势,就这么对着满殿的人开讲,仿佛不是在金銮殿,而是在云州矿场的工棚里跟伙计们唠嗑,“这合作社啊,说白了,就是大家伙儿搭伙做生意、合伙保平安。”
“咱们大炎朝东南沿海,商船往来如梭,可海盗也像虱子,剿不完,赶不绝。为啥?官家的水师,船旧、饷缺、人疲,看见海盗的影子,追都追不上。各家的商船呢,要么自己雇保镖,贵;要么结伴走,目标大,更容易被盯上;要么就硬着头皮闯,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出身东南、或家族有海贸生意的官员,看到其中几人微微颔首。
“这合作社,就是把有船的、有货的、有胆子的、还有想在这海上讨口安稳饭吃的各路好汉,都拢到一块儿。由咱们格物院——当然,得在兵部、户部、地方衙门眼皮子底下——牵头,立规矩,定章程。”
“第一条,统一护航。”陈野伸出根手指,“比如,每月初一、十五,从松江府出发去扶桑的船,咱们合作社派出武装快船,全程护送。参加护航的商船,按货值大小、风险高低,交一笔‘护航费’。这钱,用来养护航的船、发船员的饷、买更厉害的炮。比各家自己单雇便宜,比指望水师靠谱。”
周延忍不住冷声打断:“荒谬!武装护航,岂非私募水师?此例一开,沿海各地豪商巨贾皆可效仿,置朝廷水师于何地?且护航费用,如何保证不被中饱私囊?”
“周大人问得好啊!”陈野不但不恼,反而像早就等着这话,“所以这合作社,第一条规矩就是‘官督’!章程得兵部、户部核准,账目得定期送地方衙门和户部核查,公开透明!护航船队的规模、武器配置,也得按朝廷规矩来,接受水师巡检衙门节制!这不是私募水师,这是‘民资官管,以民补官’!”
他转向永昌帝,语气诚恳:“陛下,朝廷养一支能打仗的水师,一年要多少银子?船要造,炮要铸,人要饷,还得防着层层克扣。可若是用这合作社的法子,朝廷不用多花一两银子,就能借助民间的船、民间的钱,把重要的商路护起来。商路通了,税就多了,水师也能从合作社的盈余里分润一些,用来修船铸炮,这不是两全其美?”
户部尚书皱了皱眉,似乎在心里盘算。几个东南籍的官员交换着眼色。
“第二条,”陈野伸出第二根手指,“建信息网。各家的船,出海回来,把看到的航道变化、天气异常、海盗出没的地点,报到合作社。合作社汇总起来,定期发布给所有成员。哪条路最近不好走,哪片海域最近闹海盗,大家心里都有数,能避就避,能防就防。这消息,咱们也免费提供给水师。总比水师的老爷们坐在衙门里,等着下面报上来些不知过时多久的旧闻强吧?”
“第三条,”第三根手指竖起,“探新路,找新买卖。光守着老航线,内卷……呃,就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抢饭吃,没意思。合作社可以组织船队,往更远、更安全的地方探探,比如琉球以南,或许有新的岛屿、新的货品。探路的成本大家分摊,探成了,利益大家共享。这总比单家独户不敢去、朝廷又顾不上要强吧?”
他环视一周,看到不少人,尤其是与商贸相关的官员,眼神明显活络起来。
“最后,”陈野放下手,“这合作社办好了,有了盈余,除了养船养人,还能拿出来修灯塔、建避风港,这些设施好了,对所有船都有利。甚至,还能拿出一部分,支持水师搞搞技术合作,比如改进一下船型,研究一下新式火器——咱们格物院这次从海盗那儿抢回来的些火器图样,就可以用在这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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