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意，在一场血与火的洗礼后，骤然浓重起来。空气里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尚未完全被萧瑟的秋风涤净，新的肃杀气息，已随着江南云烨“靖难”的檄文与称制的消息，如同北地提前南下的寒流，席卷了整座帝都。
紫宸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令拂端坐于御座之上，珠旒垂落，遮掩了她过于苍白的脸色，却掩不住那双凤眸中凛冽刺骨的寒意。她身前御案上，摊开着数份急报：江南三府改元“靖难”、云烨自称大将军的檄文；靖难军大肆扩编、分兵攻略周边州府的情报；以及北境柔然、西陲诸羌异动频繁的边报。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许多人脸色灰败，眼神闪烁。一夜之间，局势急转直下，从海疆剿寇骤然升级为席卷半壁江山的全面叛乱！而且，叛军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妖女”，直指监国长公主本人！再加上昨夜城外那场诡异的“毒人”袭击虽被击退，却在无数军民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怖阴影，对“妖女祸国”的流言，许多人将信将疑，朝野人心浮动。
“众卿都看到了。”萧令拂的声音透过珠旒传来，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平静，“云烨狼子野心，勾结妖人，祸乱海疆在前，如今更悍然称制叛乱，分裂国家，其罪滔天，罄竹难书！所谓‘清君侧’，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窃取江山的遮羞布！尔等食君之禄，受国恩养，值此国难当头，可有良策？”
殿内一片死寂。良策？面对来势汹汹、已占据江南富庶之地、又打出“清君侧”旗号的叛军，面对可能同时爆发的边患，面对京城内部尚未散尽的恐慌与流言，谁敢轻易开口？
户部尚书周文清脸色惨白，颤巍巍出列：“殿下……江南乃赋税重地，漕运命脉，如今陷于叛逆之手，今年秋赋恐……恐难指望。国库本已空虚，昨夜守城赏抚、救治伤患、焚烧防疫，所耗甚巨。若再兴大军南下平叛，兼之防备边患，这钱粮……实难筹措啊！”
“钱粮不足，便去筹！”新任兵部尚书严锋出列，声音铿锵，“江南叛逆不除，朝廷永无宁日！钱粮之事，可加征‘平叛特别捐’，发行‘平叛债券’，削减宫中及各衙门用度，抄没与叛军勾结之奸商家产充公！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加征捐税，恐更失民心，动摇国本啊！”一名老臣忧心忡忡。
“民心？”萧令拂忽然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冷硬，“什么是民心？是任由叛逆割据江南，断我漕运，使我北境将士无粮，边关百姓遭掠，这叫得民心？还是奋起平叛，收复河山，保境安民，这叫失民心？云烨在江南横征暴敛，强拉壮丁，以邪术害民，那才是真正的失民心！朝廷此刻退缩，才是将民心推向叛逆！”
她目光如电，扫视群臣：“钱粮之事，严锋所议，可行。加征捐税，必须区别贫富，严禁盘剥，凡有趁机鱼肉乡里者，严惩不贷！发行债券，内帑再出五十万两作为底金！削减用度，从本宫及后宫开始，一律减半！抄没奸商家产，由顾……由皇城司与新任都察院协同，立刻查办！”
提到顾千帆，她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头刺痛，但面上丝毫不显。
“至于平叛方略，”她看向严锋与刚刚被紧急召入京、接替顾千帆暂领部分皇城司事务的沈拓（他已从护送玄素真人的任务中返回），“严卿，沈卿，你二人即刻拟定详细方案。陆路，以严锋总督东南五省兵马为主力，从安徽、江西两路，稳扎稳打，进逼江宁！水路，命凌昭不惜代价，固守登州，阻敌北上，同时寻机以精干水师南下袭扰叛军沿海，牵制其兵力！告诉凌昭，朝廷知他艰难，但登州不容有失！”
“北境、西陲边患，”她目光转向枢密使，“立刻增派得力将领，加强戒备，多派哨探，严防敌军大规模入寇！同时，可遣使以财帛暂稳诸羌，集中力量先平江南叛乱！柔然那边……让北境镇守使见机行事，若其真敢大举南下，便给予迎头痛击！”
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虽显急促，却已然是目前局势下最可能的选择。萧令拂以病弱之躯，强撑精神，试图在这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中，稳住这艘已经开始倾斜的巨舰。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殿下！”一名御史忽然出列，声音激愤，“臣闻昨夜城外邪祟作乱，有‘毒人’攻城，皆言乃‘海神娘娘’降罚！而殿下……殿下近日深居简出，龙体欠安，更有流言……流言说殿下身怀……身怀异象！如今江南云烨以‘清君侧、诛妖女’为号，岂是空穴来风？值此国难，臣斗胆恳请殿下，为安天下民心，暂退监国之位，请……请皇室宗亲中德高望重者，如……如……”他目光闪烁，似有深意。
这是在逼宫！借着流言和叛军的口号，要求萧令拂退位！
殿内瞬间哗然！不少人看向那名御史，又偷偷看向御座，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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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谋君天下请大家收藏：()谋君天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萧令拂静静地听着，甚至没有打断他。直到他说完，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刺入人心：
“本宫身体如何，自有太医署记录，轮不到尔等臆测。城外邪祟，乃云烨勾结妖人所为，其罪状已明发天下，铁证如山！尔身为御史，不思查证叛贼罪行，肃清朝纲，反而听信叛贼散布之流言，于朝堂之上，妄议监国，动摇国本——”
她猛地站起身，珠旒激荡，虽身形单薄，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凛的威压骤然爆发！那并非纯粹的地位威仪，更隐隐带着一丝……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而峥嵘的气息，让距离较近的官员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尔是何居心？！”萧令拂厉声质问，凤眸如冰锥，直视那名御史，“莫非……尔与江南叛逆，有所勾连？！”
“臣……臣冤枉！臣一片忠心，只为社稷……”那御史吓得噗通跪倒，冷汗涔涔。
“忠心？”萧令拂冷笑，“你的忠心，就是在本宫与将士们浴血守城、殚精竭虑平叛之时，在这里散播流言，逼宫问罪？你的忠心，就是助长叛贼气焰，乱我军心民心？！”
她不再看他，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自即日起，凡有再敢以流言妄议朝政、质疑监国、动摇军心者，无论何人，一律视为叛党同谋，立斩不赦，抄没家产，株连三族！”
“退朝之后，都察院、皇城司，立刻彻查此人及其往来交际！凡有可疑，严惩不贷！”
雷霆手段，血腥肃杀！瞬间镇住了所有心怀鬼胎、蠢蠢欲动之人！那御史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出去。
朝堂之上，落针可闻。许多人垂下头，不敢与御座上的目光对视。
萧令拂缓缓坐下，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方才一番疾言厉色，再次牵动了体内那不安分的“种子”和未愈的伤势。她能感觉到，那“种子”似乎对她展现威仪、镇压异己的行为，有着一种……隐隐的兴奋与共鸣？仿佛这种掌控生杀、号令天下的权力，正是它所渴望的“养分”之一。
这感觉让她心底发寒，却又不得不倚仗这暂时获得的力量与威严，来压制朝堂上的暗流。
“退朝。”她强撑着说完最后两个字，在内侍监的搀扶下，起身离开。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摇摇欲坠。
回到垂拱殿暖阁，屏退左右，萧令拂立刻伏在御案边，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再次渗出暗红色的血丝。身体的虚弱与疼痛如同潮水般反扑，远比朝堂上的压力更加真实、更加难以抵抗。
玄素真人无声无息地出现，为她施针顺气，喂服汤药。
“殿下，您方才……动用了‘种子’的力量？”玄素真人蹙眉问道。她方才在殿外，也能隐约感觉到那股不同寻常的威压。
萧令拂喘息稍定，苦笑：“本宫……不知。或许是吧。它似乎……很喜欢这种场合。”她轻轻按着小腹，“真人，本宫这身子，还能撑多久？南下平叛……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玄素真人沉默片刻，实话实说：“殿下体内‘生机’……或者说那‘种子’，在昨夜净化同源邪物后，确实有所‘成长’，与殿下联系更深，对殿下的反哺也略增强，这或许是殿下今日能强撑朝会的原因之一。但它成长，对殿下精元的潜在索取也更大，只是暂时被‘满足’后的慵懒所掩盖。一旦殿下再次心神激荡或耗损过巨，反噬恐会更烈。老身之药，只能尽力维持平衡。殿下若想亲自……南下督师，以目前状况，风险极大。”
亲自南下督师？萧令拂不是没想过。坐镇中枢固然重要，但前线将士需要看到朝廷的决心，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统帅凝聚士气，尤其是面对云烨“清君侧”的污名，她若能亲临前线，无疑是最好回击。可是她的身体……
“苏晏……还没有醒吗？”她忽然问。苏晏若能醒来，以其医术与对“种子”的了解，或许能有更多办法。
玄素真人摇头：“脉象平稳，生机已复，但意识沉寂。或许……缺一个契机。”
契机……萧令拂心中烦躁。顾千帆下落不明，苏晏昏迷不醒，朝中暗流涌动，江南叛军势大，边关烽烟隐隐……而她自身，还带着这么一个诡异莫测、福祸难料的“传承之种”！
内忧外患，病体沉疴。这盘棋，似乎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就在这时，暖阁角落那隐秘的铜管，再次传来有节奏的叩击声。是沈拓的密报。
萧令拂强打精神，取出密信。沈拓禀报了两件事：第一，对那名逼宫御史的初步调查显示，其家族在江南有大量田产商铺，与靖海王府（现靖难军）下属商号往来密切，其本人近半年来多次收受不明来源的巨额银钱。第二，派往江南的密探传回消息，云烨的靖难军虽大肆扩编，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一些被强行裹挟的地方卫所官兵和士绅颇有怨言，且其水师主力与海龙王残部正在集结，似有再次大举北上、强攻登州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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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谋君天下请大家收藏：()谋君天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第一条证实了朝中确有内奸，且与云烨勾结颇深。第二条则提供了可能的突破口——叛军内部不稳，以及其战略意图可能仍是先解决登州凌昭这个心腹大患。
“告诉沈拓，继续深挖朝中内奸，凡有嫌疑者，严密监控，搜集铁证，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待时机成熟，一网打尽！”萧令拂眼中寒光一闪，“另外，密令凌昭，叛军水师若再犯，可依托港口和岸防工事，以守代攻，消耗敌军，不必追求海上决战。同时，让他设法与江南那些对云烨不满的势力暗中接触，看看能否……从内部瓦解敌人。”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既然云烨的统治建立在武力和恐惧之上，那就必然有裂缝。
处理完这些，萧令拂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再次倚在榻上休息。她取出那枚潜龙珏，玉佩温润，似乎比以往更加与她心意相通。昨夜那场隔空的“共鸣”与“净化”之后，她与玉佩、与“种子”之间的联系，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不可分割的阶段。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种子”那懵懂而强大的存在，甚至能隐隐“听”到它那如同婴孩呼吸般的、微弱却坚实的脉动。
这究竟是好是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力量，包括这具越来越不像自己的身体，去战斗，去赢得这场关乎国运、也关乎她自身命运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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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皇城司那间隐秘的静室里。
苏晏依旧安静地躺在榻上，面色温润，呼吸悠长，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玄素真人每日定时为他施针用药，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
忽然，他置于身侧的、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似乎也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瞬。
床边小几上，一碗刚刚煎好、尚未冷却的汤药，那氤氲的热气，似乎在他脸前微微改变了飘散的轨迹。
静室角落，一盆用于净化空气的、被称为“静心草”的植物，那细长的叶片，无风自动，极其轻微地朝着苏晏的方向，弯曲了一个难以察觉的角度。
空气中，弥漫的苦药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新的、仿佛冰雪初融、春草萌芽般的气息。
这气息与萧令拂身上偶尔流露的、那源自“传承之种”的古老生机，隐隐呼应，却又有着微妙的区别，更加柔和，更加……贴近生命的本源。
玄素真人若在此处，定会震惊。这是……苏醒的征兆！而且，似乎不仅仅是**意识的苏醒，更伴随着某种……内在的、与那股“异气”或“生机”相关的微妙蜕变？
苏晏的指尖，再次颤动了一下，这一次，更加明显。
那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抖动着，似乎想要挣脱黑暗的束缚。
漫漫长夜，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光。而这丝微光，对于身处绝境漩涡中心的萧令拂而言，或许，将是打破僵局、逆转命运的第一声……惊蛰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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