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楠惜放下手直起身,面对安贵妃难过而警惕的目光,她摇头,认真说道:
“姑母若是在宫里过得实在不开心,不如跟我回家吧!
想必只要您跟陛下提了,他多半会同意的。”
安贵妃怔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小姑娘。
这些年来,关系好的不好的,都在劝她要收收脾气,陛下已经对她够好的了,让她退一步,和陛下好好过日子。
可面前这个比她女儿也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却以娘家人的口吻,轻声说要带她回家。
仿佛她还是个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娇娇女,在婆家受气了。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娘家。
安贵妃鼻头莫名一酸。她吸了吸鼻子,一双好看的猫瞳弯了弯,
“谢谢你啊,楠惜。”
阮楠惜坐到她身侧,近距离欣赏美颜,不禁感慨,萧家虽然人均不擅长宫斗宅斗,但美貌全都在线啊!
“我说真的,您未出阁前住的院子都还好好的,回来随时可以住。”
听她这么一说,安贵妃想起从前未出阁时在娘家自在无忧的日子,眼中闪过些期冀,继而苦涩地摇了摇头,拉住阮楠惜的手,轻声叹道:
“算了,不提我和他……我要真这么走了,清禾要怎么办?我怎么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宫里?”
见阮楠惜满脸的八卦,显然是很好奇她和皇帝之间的纠葛,安贵妃挥手屏退下人,也有了些倾诉欲。
“你应该知道国公府隔壁那处空院子吧!他从前就住那里,我和他从不会走路开始就认识了。
他见过我和堂兄弟们玩得一身泥,被父亲追着打的样子,我也见过他被同族兄弟欺负,只敢躲在角落里哭,还有他换牙时说话漏风的样子。我们就这么见证着彼此的狼狈长大。”
安贵妃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望着窗外开满枝头的玉兰花,眼眸恍惚,一点点陷进回忆里,
“外人都嫌他性子太柔撑不了事,可在我眼里,他其实有很多很多的优点。
他会在我踮着脚看热闹,突然想吃瓜子时,把剥好的瓜子仁轻轻塞到我手心。他很擅丹青,给我画过许多幅画像,都能摆满好几间屋子。他还会许多乐器。喜欢投喂流浪的猫猫狗狗,还有……”
安贵妃凑到阮楠惜耳边,眨动着那双漆黑猫瞳,像个分享八卦的小女孩,神秘兮兮地说:
“楠惜你肯定想象不到,他最大的爱好其实是演戏,小时候有一回我俩偷跑去戏班子玩,他学着台上的伶人演曹操指挥官渡之战那段,把班主都看愣了,追着要收他为徒。
我及笄那天,他喝了点酒,非要拉着我演了段《墙头马上》,我就开玩笑说,若哪天我们婚事受阻,让他也学那戏文里的裴少俊,带我私奔,天高海阔,我们到处去玩儿。”
“没想到后来,一语成谶。”
阮楠惜眼睁睁看着安贵妃脸上的笑一点点落了下来。
“那一日,我正在绣嫁衣。
前一天晚上,他还翻墙偷跑过来见我,红着脸递过一份厚厚的册子,上面写了我们成婚后去各处游玩的计划,连哪条街有什么好吃的店面,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堆满我嫁妆的屋子里,很平淡地说,他要去当皇帝了,不能娶我了。
我哭着质问他,皇位就那么重要吗?重要过我们这些年的感情!”
“往常我磕破一点皮,都会紧张到额头冒汗的人,看到我哭,看到我情绪失控不慎扎穿了手指,他却只是静静看着,说:
没有男人不想当皇帝,他也一样,他不想再被人看不起,说他依然很爱我,但这份喜爱。与万民之主帝王之位相比,不值一提。”
阮楠惜伸出胳膊,轻轻抱了抱安贵妃,缓声道: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我萧蝉不是个离了他凌佑安就活不下去的女人。我眼睁睁看着他很快登基,举行了封后大典,一年后太子出生。看着一个个重臣家的女儿被送进宫。
我已经都快说服自己慢慢放下他了,已经在让大嫂给我相看亲事,可他一道圣旨,把我强纳进宫,说他还是放不下我,呵!”
安贵妃直起身,疲惫地靠在圈椅上,讽刺的笑起来:
“因为他放不下我,就要把我强行拘在后宫,和那些女人争风吃醋。他明明知道,我从小到大最不耐烦被人拘束,也知道我性子直,最不擅长和心思弯弯绕绕的女子打交道。”
她虽笑着,浑身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痛苦。
“等等,您不知道……”
听安贵妃讲到皇帝退婚时说的那些话,阮楠惜已经在心里骂渣男了,可听到说皇帝强纳她入宫,阮楠惜惊讶地眨了下眼。
【姑母她不知道吗?当初皇帝刚登基,周边邻国联合起来攻打大夏,朝廷又都主张议和,粮草也供给不上,南疆险些失守。朝廷不得已,打算和之前的西羌一样,再送公主去和亲。
因为带兵攻打南越的是萧老将军,南越王为了挑拨萧家和皇室的关系,提出若大夏皇帝实在不舍得真公主和亲,送萧老将军的嫡女过来也是一样的。】
【哎,萧野祖父这人吧!是个一心精忠报国,愿意舍小家为大家的性子,他当即写了折子表示愿意送萧婵去和亲,】
【皇帝悄悄毁掉了这份折子,怕萧婵真被送去和亲,连夜拟了圣旨封萧婵为贵妃,将人强纳进宫。】
这是原着里江若雨入东宫后,听皇后和一众妃子闲聊时说的,说这是皇帝难得硬气的一次。
阮楠惜一直以为安贵妃是知道此事的。
【误会不知道解释,哎,又是个没长嘴的!】
安贵妃怔住了,都顾不得惊讶她再次听到了阮楠惜的心声。
原来竟是这样吗?可他从没同她说过。
短暂的纠结过后,阮楠惜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给安贵妃,不管她和皇帝最终会走到哪一步,她都应该是明明白白的。
安贵妃恍惚着一时没言语。
这件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不能接受,从小到大那个虽然懦弱,但品行正直善良的少年,会变得如此自私。
可原来,中间还有这个缘由在。
阮楠惜给安贵妃倒了杯茶,认真劝道:
“姑母,您还是和陛下开诚布公好好谈一次,把话说清楚吧!
到时候是留下和陛下继续过日子,还是出宫开始新生活都随您自己的愿。”
见安贵妃怔怔然的看着她,阮楠惜笑道:
“但我私心里,还是希望您能出宫,您才不到40岁,人生还有几十年的光阴要走,不该一直陷在感情的痛苦中。您要是担心清禾,可以等她出嫁后再走……”
正好回来的瑶华公主听到这话,毫不犹豫的笑道:
“母妃别担心我,父皇已经答应给我在宫外建公主府,到时候国公府住腻了,您就去我的公主府。
只是……你可不许再处处管着我了哦!”
安贵妃没好气地白了女儿一眼,心里却觉得十分熨帖,笑看着两人:“你们都是好孩子。”
……
安贵妃目送着阮楠惜离开后,叫来大宫女素衣,沉默了一会儿,道:
“你去前头传句话,说我想见见陛下。”
素衣难掩激动地应下。
前殿,正在御案前批复奏折的皇帝,听到曹公公的禀报,直接惊得失手打翻了茶盏。
他却顾不得被烫到的手背,抓着曹公公的胳膊急切追问:
“你说真的,确定没听错,阿婵真的说要见朕?”
曹公公很肯定地点头:“小夏子他们都听到了,是素衣姑娘来传的话,奴才在这里恭喜陛下了。”
皇帝长长松了口气,屏退左右后,又紧张焦灼地来回踱着步。
自从那太医的事过后,他就再没能踏进过阿婵的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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