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先帝之死

镇国王府书房里的灯燃了整整一个时辰,灯芯结了好几次灯花,栓子进来剪了三回。

周延坐在陈骤对面,那张揭下来的面皮搁在桌上,像一层晒干的鱼鳔。烛火映着他真实的的脸——四十多岁,眉眼深邃,颧骨高耸,嘴角那道疤在光影里格外清晰。

陈骤盯着他看了很久。

“先帝死得不明不白,”他重复周延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周延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慢慢咽下去,把茶碗放回桌上。

“王爷,”他道,“先帝驾崩那天,你在哪?”

陈骤愣了一下。

“北疆。”他道。

周延点头。

“那天京城的事,你不知道。”

陈骤看着他。

“你说。”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整理那些埋了三年的往事。

“永平十四年八月初三,先帝驾崩。”他道,“可先帝病重,是从七月初开始的。”

陈骤点头。这事他知道。

“七月初,先帝还能上朝。七月中旬,就只能在寝殿里召见大臣了。七月二十以后,连召见都停了,只有太后和几个太医能进去。”

周延说着,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八月十三那天,先帝忽然清醒了一阵。他让人把我和李太医叫进去。”

陈骤瞳孔微缩。

“你?”

“我。”周延道,“我当时是吏部侍郎,也是影卫甲四。”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木牌。

甲四。

陈骤看着那块牌子,没说话。

“先帝那天清醒了半个时辰。”周延道,“他让李太医给他把脉,李太医把完,脸色不对。先帝问他,朕还能撑几天?李太医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周延顿了顿。

“先帝笑了。他说,李济,你跟了朕二十年,朕还能不知道?说吧。”

陈骤听着,眼前仿佛出现那个场景——病榻上的先帝,跪在地上的太医,还有站在一旁的周延。

“李太医说,陛下,您的脉象……不对。”

“不对?”先帝问。

“是。”李太医道,“臣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种脉象。”

先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让李太医退下,只留下周延。

“他跟我说,”周延看着陈骤的眼睛,“周延,朕被人下了毒。”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方烈站在门口,手按在匕首上,一动不动。

陈骤盯着周延。

“下毒?”

“是。”周延道,“慢性的。从七月初开始,一天一点,到八月初,毒入五脏。”

他顿了顿。

“先帝说,他知道是谁下的。但他不能说。”

陈骤眉头紧皱。

“为什么不能说?”

周延摇头。

“他没说。”他道,“他只说,周延,朕死之后,会有人查这件事。你帮朕盯着。”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你查了三年,查到什么?”

周延看着他。

“查到一个人。”

“谁?”

周延没答。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陈骤接过,展开。

纸上是一行字,先帝的笔迹:

“若朕崩于非命,查此人。”

下面是一个名字。

陈骤看着那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起头,盯着周延。

“这……”

周延点头。

“三年前先帝给我的。”他道,“我查了三年,查不出任何证据。”

陈骤低头再看那张纸。

名字是:太后。

慈宁宫那位,当今小皇帝的生母,先帝的继后。

“不可能。”他道。

周延看着他。

“王爷,我也觉得不可能。”他道,“可这是先帝亲手写的。”

陈骤把那张纸握在手里,握得发皱。

他想起太后这些年的种种——还政小皇帝,暗中支持他,从不干政。

那样一个人,会毒杀先帝?

“证据呢?”他问。

周延摇头。

“没有。”他道,“我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太后身边的人,我挨个查过。太医院的人,我挨个审过。先帝吃过的药,我找人验过。什么都没查到。”

他顿了顿。

“可先帝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个。”

陈骤沉默。

他看着那张纸,脑子里把太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过了一遍。

武定三年晋王谋反,太后密令他进京勤王。

武定三年宫变,太后把禁军兵符交给他。

武定三年之后,太后还政小皇帝,退居慈宁宫,再没干过政。

那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杀先帝?

“周延,”他道,“你怀疑太后,就因为这个?”

周延摇头。

“不只。”他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先帝驾崩那天晚上,太后一个人在寝殿里待了两刻钟。”周延道,“两刻钟后,她出来,李太医进去。李太医出来时,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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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锐士营请大家收藏:()锐士营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骤点头。这事他知道。

“李太医带出来的,是先帝给他的甲一木牌。”他道,“不是毒药。”

周延看着他。

“王爷,甲一木牌,先帝为什么要给李太医?”

陈骤愣了一下。

“让他……保管?”

“先帝有那么多信得过的人,为什么偏偏给李太医?”周延道,“李太医是太医,不是影卫。”

陈骤没答。

周延继续道:“我后来想过,那块木牌,也许不是给李太医的。是李太医自己拿的。”

陈骤眉头紧皱。

“你是说,李太医趁太后不在,偷了木牌?”

周延点头。

“有可能。”他道,“太后那两刻钟在寝殿里做什么,没人知道。她出来之后,李太医进去,出来时袖子里有东西。如果太后在里面发现了什么,李太医怕事情暴露,顺手拿了木牌当护身符……”

他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

“可这也只是猜测。”

陈骤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递还给周延。

“你先收着。”他道。

周延接过,重新叠好,揣进怀里。

“王爷,”他道,“你信我?”

陈骤看着他。

“信一半。”他道。

周延笑了一下。

“一半够了。”他道。

亥时,镇国王府后院。

熊霸坐在廊下,右腿伸得笔直,腿上夹板绑得严严实实。老吴蹲在旁边收拾药箱,一边收拾一边嘟囔。

“你这腿,再养两个月就能下地了。”

熊霸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前院方向。

“老吴,”他道,“你说那个周延,是好人还是坏人?”

老吴头也不抬。

“好人坏人,轮得着咱说?”

熊霸挠头。

“我就问问。”

老吴把药箱合上,站起身。

“问王爷去。”他道,“我只看腿,不看人。”

他提着药箱走了。

熊霸坐在原地,看着前院书房那扇亮着灯的窗。

亥时三刻,镇国王府东厢房。

周大胡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杂粮粥。他喝一口,眯着眼嚼半天,再喝一口。

狗子蹲在旁边,也在喝粥。

两人从北疆来,一路跟着方烈进京。方烈进了书房就没出来,他们被安置在东厢房里,有人送了饭来。

“周叔,”狗子道,“将军啥时候出来?”

周大胡子头也不抬。

“该出来时就出来。”

狗子哦了一声,继续喝粥。

喝了一半,他忽然道:“周叔,你说京城的人都吃啥?顿顿有肉不?”

周大胡子看了他一眼。

“想得美。”他道,“有粥喝就不错了。”

狗子低头看看自己的碗,杂粮粥,稀稀的,几粒米浮在面上。

“比咱草原上强。”他道,“草原上冬天就只能啃冻窝头。”

周大胡子没说话。

他看着前院那扇亮着窗,想着方烈进去那么久,到底在说什么。

子时,镇国王府书房。

周延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陈骤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今晚住这儿。”他道。

周延点头。

“明天呢?”

陈骤没答。

他看着周延,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快来不及了。”他道。

陈骤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周延放下茶碗。

“王爷,影卫里有人想杀你。”他道,“甲十七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多少人,我不知道。”

陈骤盯着他。

“谁想杀我?”

周延摇头。

“不知道。”他道,“可我知道,有人在盯着你。从你进京那天就盯着。”

他顿了顿。

“你身边,有我的人。也有别人的。”

陈骤沉默。

他想起周延之前说的话——你身边有我的人。

“你的人是谁?”

周延看着他。

“现在不能说。”他道,“说了,他会死。”

陈骤点头。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黑沉沉的。梅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墙。

“周延,”他道,“太后那边,你怎么查的?”

周延走到他身边。

“派人盯着。”他道,“盯了三年。太后身边的人,进出慈宁宫的人,每天吃什么喝什么,我都知道。”

“查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出。”周延道,“太后很正常。每天卯时起床,辰时去佛堂念经,午时用膳,申时去御花园走走,戌时歇息。三年如一日。”

陈骤转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还怀疑她?”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太正常了。”他道,“王爷,一个心里没事的人,不可能三年如一日。”

陈骤看着窗外。

月光冷冷清清的,洒在院子里。

“先帝被下毒的事,还有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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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锐士营请大家收藏:()锐士营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你,我,先帝自己。”周延道,“李太医可能知道,但他死了。”

陈骤点头。

“方烈呢?”

“他不知道。”周延道,“先帝没告诉他。”

陈骤想了想。

“明天,”他道,“你跟我进宫。”

周延愣了一下。

“进宫?”

“去见太后。”陈骤道。

丑时,镇国王府后院小屋。

孙太监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他今晚睡不着。

老猫把周延的事告诉他了。真正的甲一现身了,那张脸是假的,真名叫周延。

孙太监把柴添进去,火苗蹿起来,映得他半张脸通红。

周延。

他没见过这个人。

可他知道这个名字。甲字名录上第四个名字,吏部侍郎,后来调任江宁。

原来一直在京城。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甲一木牌。

先帝的牌子。

他摸了一会儿,拿出来,借着火光看。

木牌上刻着“甲一”两个字。

先帝亲笔刻的。

他看了很久,把木牌收回去。

然后他起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挂在天边,冷冷清清的。

他站在月光下,忽然想起十四年前的事。

那时他刚入影卫,先帝亲自见的他。先帝坐在御书房里,问他叫什么,哪里人,为什么愿意进宫当太监。

他说,家里穷,养不活,就进宫了。

先帝点点头,说,好好干,朕不会亏待你。

十四年了。

先帝死了三年。

他还活着。

寅时,天还没亮。

镇国王府后院的鸡叫了头遍。

陈骤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周延给的那张纸。

太后两个字,在灯影里格外刺眼。

他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门外响起脚步声。

木头敲门进来。

“王爷,周延安置在东跨院了。老猫的人守着。”

陈骤点头。

木头站着没走。

“还有事?”

木头犹豫了一下。

“王爷,那个周延……能信吗?”

陈骤看着他。

“你觉得呢?”

木头想了想。

“他说的那些,听着像真的。”他道,“可他要真是甲一,为啥早不来?”

陈骤没答。

他看着窗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

“因为他也在等。”他道。

卯时,天亮了。

镇国王府开始热闹起来。

后厨的烟囱冒起炊烟,仆役们扫院子的扫院子,喂马的喂马。陈宁和陈安起床了,在院子里追着跑。

陈骤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他们。

苏婉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一夜没睡?”

“嗯。”

她看着他疲惫的脸,没说话。

陈骤握住她的手。

“今天要进宫。”他道。

苏婉点头。

“小心些。”

陈骤嗯了一声。

他转身往前院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婉儿,”他道,“你说,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婉愣了一下。

“太后?”她想了想,“见过几回,话不多,看着挺和气。”

陈骤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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