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越走越荒凉。

离开金陵不过十日，已经看不见江南的绿水青山。取而代之的是枯黄的草原、裸露的黄土、还有远处连绵的灰色山峦。风也变得凌厉，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时值深冬，北境早已是天寒地冻。

清辞坐在马车里，裹着厚厚的狐裘，手中捧着暖炉，依然觉得寒气刺骨。她从小在江南长大，又在金陵深宫，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严寒。

“陛下，喝点热汤吧。”周常在递来一个陶罐，里面是刚煮好的羊肉汤，热气腾腾。

清辞接过，小口喝着。滚烫的汤水下肚，总算驱散了些寒意。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色。队伍正在通过一片荒原，四野茫茫，只有枯草在风中摇曳。远处有几个模糊的黑点，像是牧民的帐篷，又像是……骑兵？

“李岩，”她唤来新任的禁军统领——李岩“假死”归来后，清辞依旧让他担任此职，“前面是什么？”

李岩策马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变：“像是游骑。陛下，请回车里，可能有危险。”

清辞没有坚持，放下车帘。但她没有坐回去，而是透过缝隙继续观察。那几个黑点越来越近，果然是骑兵，大约十几人，穿着皮毛缝制的衣服，腰佩弯刀，背挎弓箭——是夷狄人！

“戒备！”李岩高声下令。

五百禁军迅速列阵，将清辞的马车护在中央。玄甲军也拔出刀剑，严阵以待。

夷狄骑兵在百步外停下，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他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前面是哪里来的队伍？报上名来！”

李岩策马上前：“大胤皇帝御驾在此！尔等何人，敢拦圣驾？”

那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皇帝？哈哈哈，你们汉人的皇帝不在金陵享福，跑到这冰天雪地里来做什么？送死吗？”

他身后的骑兵也跟着哄笑。笑声粗野，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清辞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她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素雅的棉袍，但腰间的玉佩和头上的金簪，已经昭示了她的身份。

“朕来北境，是为了探望朕的子民。”她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是哪个部落的？为何在此？”

那壮汉上下打量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真是皇帝？怎么是个女人？”

“女人就不能当皇帝？”清辞反问。

壮汉被噎住了，半晌才道：“我是黑水部千夫长巴图尔。这片草原是我们黑水部的牧场，你们汉人不能通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清辞缓缓道，“这北境，也是大胤的疆土。朕要去哪里，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巴图尔脸色一沉：“女人，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里可不是你们汉人的地盘。识相的，赶紧掉头回去，否则……”

他拔出弯刀，身后的骑兵也跟着拔刀。气氛瞬间紧张。

李岩正要下令进攻，清辞却抬手制止：“巴图尔千夫长，朕听说黑水部与夷狄可汗不和，时常受欺压。可有此事？”

巴图尔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朕不仅知道，还知道黑水部去年的牛羊被可汗征走了三成，说是充作军粮。今年冬天，你们部落恐怕有不少人挨饿吧？”清辞道。

这些都是周文轩提供的消息。他掌管江南情报网，对北境各部落的情况也了如指掌。

巴图尔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朕想跟你们做笔交易。”清辞道，“让开道路，让朕去黑水城。作为回报，朕可以给你们一千石粮食，五百匹布，还有药材若干。足够你们部落度过这个冬天。”

一千石粮食！巴图尔眼睛一亮。黑水部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可汗的横征暴敛，加上今年冬天特别冷，已经冻死了不少牛羊。如果再没有粮食，部落里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粮食就在后面的辎重车里。”清辞指向队伍后方，“你可以派人去查看。不过，只能看，不能动。等朕安全到达黑水城，自然会兑现承诺。”

巴图尔犹豫了。他身后的骑兵也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显然都被粮食打动了。

“千夫长，答应她吧！”一个年轻骑兵忍不住道，“部落里的孩子们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

“是啊千夫长，有了粮食，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巴图尔咬咬牙，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但你要是敢骗我……”

“朕一言九鼎。”清辞道，“李岩，带他们去看粮食。”

李岩领命，带着巴图尔和两个骑兵去查看辎重车。不一会儿，巴图尔回来了，脸上有了笑容：“是真的！都是上好的大米和面粉！”

他下马，单膝跪地：“黑水部巴图尔，愿为陛下引路！”

危机解除。队伍继续前行，巴图尔和他的骑兵在前面带路。有了地头蛇的指引，路好走多了，避开了几处容易积雪的洼地和结冰的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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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陛下高明。”周常在马车里低声道，“不费一兵一卒，就化解了危机，还收服了一个部落。”

清辞摇头：“不是收服，是交易。北境各部落与夷狄可汗本就矛盾重重，我们要做的，不是征服，是分化。拉拢一部分，打压一部分，这样才能稳住北境。”

周常在眼中闪过钦佩：“陛下深谋远虑。”

清辞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靖王派来的这一千玄甲军，真的可信吗？临行前，靖王说这些是他的亲兵，绝对忠诚。可她总觉得，这些士兵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篝火燃起，士兵们煮饭休息。清辞的帐篷扎在营地中央，周围是禁军和玄甲军的帐篷。

沈逸的帐篷就在旁边。他的伤势在周常在的调理下好转了不少，但“蚀骨散”的毒依然在体内，每天都要服药压制。清辞去看他时，他正靠在软垫上，看着一本兵书。

“父亲怎么不休息？”清辞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沈逸放下书，“清辞，这一路走来，你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父亲也感觉到了？”

“嗯。”沈逸压低声音，“那些玄甲军，太安静了。正常行军的士兵，晚上休息时总会说说话，唱唱歌。可他们，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说话。而且……”他顿了顿，“我观察过，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两种兵器：一种是制式军刀，另一种是短刀。那短刀的样式，不像大胤军中用的，倒像是……江湖杀手用的。”

江湖杀手？清辞心中一凛。靖王想干什么？难道他真想……

“陛下！”李岩突然掀开帐帘进来，脸色凝重，“哨兵发现，有一支骑兵正在靠近！大约五百人，从东南方向来！”

东南方向？那是金陵的方向！

清辞立刻起身：“是敌是友？”

“不知道。但对方没有打旗号，行动也很隐蔽，像是在悄悄接近。”李岩道，“陛下，请立刻转移！”

“来不及了。”沈逸挣扎着站起来，“对方五百骑兵，我们这里只有一千步兵。若真是敌人，跑是跑不掉的。只能固守待援。”

清辞强迫自己冷静：“李岩，传令全军，做好战斗准备。周常在，你带沈将军去安全的地方。”

“陛下，我不走！”沈逸急道。

“这是命令！”清辞厉声道，“父亲，你现在不能战斗，留下来只会让我分心。周常在，带他走！”

周常在咬了咬牙，搀扶着沈逸从后帐离开。清辞则走出帐篷，来到营地中央。

篝火已经熄灭，士兵们各就各位。禁军在外围，玄甲军在内侧。清辞注意到，玄甲军的士兵们站得格外整齐，手都按在刀柄上，神情警惕——不像是防御外敌，倒像是……在监视禁军？

她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动声色：“李岩，让玄甲军统领来见我。”

玄甲军统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姓赵，脸上有道疤，据说是当年跟夷狄作战时留下的。他走过来，抱拳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赵统领，敌军从东南方向来，你带玄甲军去正面迎敌。禁军守两翼。”清辞下令。

赵统领愣了一下：“陛下，玄甲军不善夜战，不如让禁军……”

“这是命令。”清辞盯着他，“怎么，赵统领要抗旨？”

赵统领眼神闪烁，最终低头：“末将领命。”

他转身去调遣玄甲军。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更加确定：这支玄甲军，有问题！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传来马蹄声。很快，一支骑兵冲出夜色，停在营地百步外。火把照亮了他们的脸——竟然是大胤的边军！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北境边军副将韩猛，叩见陛下！奉镇国公之命，特来迎驾！”

韩猛？清辞记得这个名字。当初在金陵查“夜”组织时，名单上就有个韩将军，后来确认是韩擒虎。这韩猛，是韩擒虎的弟弟？

“韩将军请起。”清辞道，“镇国公怎知朕在此处？”

“国公收到靖王密信，说陛下要北上黑水城，命末将前来接应。”韩猛起身，“陛下，此地不宜久留。末将收到情报，有一支夷狄骑兵正在附近活动，恐对陛下不利。请陛下即刻随末将转移。”

靖王密信？清辞心中疑窦丛生。靖王如果真的关心她的安全，为何不直接告诉她？反而要绕道通知镇国公？

“韩将军，你带了多少人？”

“五百骑兵，都是边军精锐。”

五百对一千，若真打起来，胜负难料。而且……清辞看向玄甲军的方向，赵统领正带人缓缓靠近，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好，朕跟你走。”清辞道，“但朕的辎重车辆太多，需要时间准备。”

“辎重可以稍后再运，陛下的安全要紧！”韩猛急道。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赵统领突然拔刀，厉喝：“动手！”

玄甲军士兵瞬间发难，不是冲向营地外的边军，而是——杀向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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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保护陛下！”李岩嘶声吼道，拔刀迎敌。

营地顿时大乱。禁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十几人。玄甲军显然早有预谋，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下手狠辣。

“赵统！你竟敢叛变！”韩猛大惊，率骑兵冲入营地。

三方混战！玄甲军攻击禁军，边军攻击玄甲军，禁军既要抵挡玄甲军，又要防备边军——谁知道边军是敌是友？

清辞被李岩和几个亲兵护在中间，且战且退。她拔出佩剑，这是晚棠留给她的剑，名为“霜华”。剑光如雪，竟也刺伤了两名玄甲军士兵。

“陛下，往山谷里退！”李岩喊道。

众人向山谷深处退去。但玄甲军紧追不舍，赵统领亲自带人冲杀，显然是要取清辞性命。

就在这时，山谷两侧突然亮起火把。无数箭矢如雨点般射下，专射玄甲军！

“有埋伏！”赵统领大惊。

火把照亮了埋伏者的脸——竟然是巴图尔和他的黑水部骑兵！

“陛下！巴图尔来助你！”巴图尔在山坡上大喊，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了一个玄甲军士兵的喉咙。

原来巴图尔得了粮食后，并没有立刻回部落，而是暗中跟在队伍后面。他本想看看这个汉人女帝到底要做什么，却意外撞见了这场叛乱。

黑水部骑兵的加入，扭转了战局。玄甲军被三面夹击，渐渐不支。赵统领见大势已去，想要逃跑，却被韩猛一箭射中后心，倒地身亡。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终于结束。五百玄甲军，死的死，降的降。禁军伤亡两百多人，边军伤亡几十人，黑水部只伤了十几人。

清辞站在尸横遍野的营地上，脸色苍白。她看向韩猛：“韩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猛跪地：“陛下，此事说来话长。靖王他……早有异心。他派这支玄甲军，名为护送，实为刺杀。若陛下死于北境，他就可以在金陵另立新君，自己摄政。”

果然如此！清辞握紧拳头。靖王，这个看似忠心的皇叔，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镇国公呢？他知道吗？”

“国公也是刚刚得知。”韩猛道，“他收到靖王密信后，觉得蹊跷，就派末将来接应。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

清辞深吸一口气：“韩将军，现在北境情况如何？”

“很不好。”韩猛脸色凝重，“夷狄可汗集结了十万大军，不日就要南下。北境边军只有五万，而且粮草不足，军械老旧。若没有援军，恐怕……守不住。”

十万大军！清辞心中一沉。大胤刚经历内战，哪还有兵力支援北境？

“陛下，”巴图尔走过来，“我们黑水部，愿意帮忙。”

清辞看向他：“巴图尔千夫长，这可是要与夷狄可汗为敌。”

“那又如何？”巴图尔眼中燃起怒火，“可汗欺压我们部落多年，早就该反了！只要陛下给我们粮食和武器，黑水部的勇士，愿为陛下而战！”

清辞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希望。北境各部落与夷狄可汗矛盾重重，如果能联合他们……

“好！”她点头，“朕答应你。粮食、武器、还有茶叶和盐，朕都会给你们。但你们要帮朕守住北境，抵御夷狄。”

“一言为定！”巴图尔右手抚胸，行了个部落礼。

夜色渐深，营地重新整顿。清辞站在篝火旁，看着远方黑沉沉的山峦。

北境，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但她已经来了。

就没有退路。

“陛下，”周常在走过来，低声道，“沈将军又吐血了。‘蚀骨散’的毒性，好像加重了。”

清辞心中一紧：“还能撑多久？”

“最多……半个月。”周常在声音发颤，“必须尽快找到雪灵芝。”

半个月……清辞望向北方。黑水城就在那里，雪灵芝也在那里。

还有姑姑，容华长公主。

她必须尽快赶到。

“传令，”她转身，对李岩和韩猛道，“明日一早，全速前进。三日内，务必抵达黑水城！”

“是！”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坚毅，果决。

北境的风雪，还在呼啸。

但她的脚步，不会停。

因为前方，还有太多事要做。

雪灵芝，姑姑，密旨，夷狄大军……

这一切，都等着她去面对。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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