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内阁第一次议事。
地点设在乾清宫东暖阁,因正殿尚在修复,只能暂用此地。五张楠木圈椅围着一张花梨木方桌,桌上摆着几盏清茶,茶烟袅袅,却驱不散阁中凝重如铁的气氛。
清辞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晚棠,右手边依次是陈远山、周明礼、张明远,萧十三因伤势未愈缺席。窗外天色阴沉,细雪又起,将宫檐染成素白。
“诸位,”清辞开口,声音平静,“今日议事,只谈三事:北境平叛、朝堂整顿、春耕赈灾。谁先来?”
陈远山起身,这位即将出征的老将须发皆白,但脊背挺直如松:“陛下,臣三日后领兵北上。但有两难,需陛下决断。”
“说。”
“其一,兵力不足。京营满编五万,实额三万,其中一万是战后新募,未经训练。而北境叛军号称十万,实际至少五万,皆是百战边军。以三万对五万,胜算不大。”
“其二,粮草匮乏。户部拨给臣的军粮,仅够一月之用。从金陵到北境,行军需二十日,若遇风雪,更久。到时粮尽,军心必乱。”
陈远山说完,阁中一片沉寂。谁都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可谁也没有办法。
“兵力不够,朕可从江南各州府再调一万。”清辞道,“粮草……张尚书,国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张明远起身,这位新任户部尚书原是侍郎,因前任涉案被撤,临危受命。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此刻眉头紧锁:“回陛下,国库确实空了。去年江南水患,免了三州赋税;今年战事,耗费无数。臣连夜清点,现存银两不足十万,粮十五万石。这些还要留作春耕种子和灾民赈济……”
“那就借。”清辞打断他,“向江南富商借,向寺庙借,甚至……向百姓借。立字据,计利息,待秋税收上来,加倍奉还。”
张明远苦笑:“陛下,战事未平,谁肯借钱给朝廷?那些富商,早就把银子埋在地窖里了。”
“那就告诉他们,”清辞眼中寒光一闪,“现在借,是大胤的恩人,战后必有厚报。若不借……等朕平了叛,第一件事就是查他们的税。这些年偷漏的税款,足够抄几次家了。”
这是威胁,**裸的威胁。但非常之时,只能用非常手段。
张明远咬牙:“臣……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清辞不容置疑,“十日内,朕要看到三十万两银子,二十万石粮。”
“臣……遵旨。”
陈远山的问题暂时解决,轮到周明礼。这位新任吏部尚书是清辞破格提拔的寒门子弟,年仅三十,因在江南新政中表现突出而受赏识。
“陛下,朝堂整顿,臣已拟定名单。”周明礼呈上一卷文书,“王远之案牵连官员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三品以上九人,五品以上三十四人。按律,当革职查办者八十一人,流放者三十二人,斩立决者……十四人。”
斩立决十四人!阁中气氛骤然紧张。
清辞接过名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有些她认识,是朝中老臣;有些只是名字。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一个家。
“证据确凿?”她问。
“人证物证俱在。”周明礼道,“其中七人,与北燕有直接往来;四人,收受靖王贿赂;三人,泄露军机。”
清辞沉默良久。她想起父皇说过的话:帝王之道,在宽严相济。杀一儆百是必要,但滥杀会失民心。
“斩立决的十四人,改为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她最终道,“其余按律处置。但记住,不许牵连无辜家眷。罪不及妻儿,这是底线。”
周明礼一愣:“陛下,这……”
“照做。”清辞不容反驳,“大胤已经流了太多血,不能再添新恨。”
“臣……遵旨。”
最后是春耕赈灾。张明远又起身:“江南今年遭了兵灾,春耕恐受影响。臣估算,至少有三成农田会荒废。若处理不当,来年必闹饥荒。”
“从湖广调粮。”清辞道,“湖广去年丰收,存粮应该充足。”
“可湖广总督是王远之的门生……”
“那就换掉。”清辞斩钉截铁,“让萧十三伤愈后,亲自去一趟湖广。告诉他,朕给他生杀大权,凡有阻挠调粮者,无论官职,先斩后奏。”
众人面面相觑。萧十三一个龙影卫出身,无官无职,让他去督办一省总督?
“陛下,”晚棠终于开口,“此举恐引非议。”
“那就让他们非议。”清辞冷笑,“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萧十三的忠心,朕信得过。”
议事持续了两个时辰。结束时,雪已积了半尺厚。众人告退,只有晚棠留下。
“陛下今日……太强硬了。”晚棠轻声道。
“不硬不行。”清辞揉着眉心,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陈远山出征在即,若粮草不济,就是送死。朝堂不清理干净,政令不出宫门。春耕若误,明年饿殍遍野……朕没得选。”
晚棠走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揉按太阳穴:“臣明白。只是……陛下也要爱惜自己。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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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清辞闭上眼睛,感受着晚棠指尖的温度:“晚棠,你说,朕是不是变了?变得冷血,变得无情……”
“陛下没变。”晚棠声音温柔,“陛下只是……不得不坚强。”
两人静静待了一会儿。窗外风雪呼啸,阁内炭火噼啪。
突然,阁门被推开,李岩匆匆进来,面色惊慌:“陛下!不好了!陈远山将军……遇刺了!”
清辞霍然起身:“什么?!”
一刻钟后,太医院。
陈远山躺在病床上,胸口插着一支弩箭,箭身乌黑,显然淬了毒。姜司药正在紧急救治,但脸色凝重。
“如何?”清辞急问。
“箭上有‘鹤顶红’。”姜司药声音发颤,“臣已用金针封住心脉,但毒已入血,能不能醒……看天意。”
清辞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陈远山三日后就要出征,此时遇刺,明显是有人不想让北境平叛!
“谁干的?”她声音冰冷。
李岩跪地:“刺客当场自尽,身份不明。但现场留下了这个。”
他呈上一枚令牌——北燕夜枭的令牌,但这次,令牌上刻的不是鹰,而是一条蛇。
“蛇?”晚棠皱眉,“北燕夜枭的标记一直是鹰,怎么会是蛇?”
清辞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令牌是青铜所制,做工精致,蛇身盘绕,蛇头高昂,口中衔着一枚珠子。
“这不是北燕的令牌。”她忽然道,“这是……西凉的‘灵蛇卫’。”
西凉!那个在西北苦寒之地立国的小国,三十年前被大胤所灭,皇室尽诛。但民间一直传说,西凉太子当年逃脱,暗中组建“灵蛇卫”,伺机复国。
如果真是西凉余孽,那事情就更复杂了。北燕、西凉、夷狄、叛军……大胤四面皆敌。
“查!”清辞咬牙,“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她看向昏迷中的陈远山。这位老将为大胤征战四十年,三个儿子两死一残,如今自己也命悬一线。
“传旨,”她缓缓道,“封陈远山为忠勇侯,世袭罔替。若他不幸……以王礼安葬,配享太庙。”
“是。”
离开太医院时,天色已暗。雪越下越大,宫道上积了厚厚一层。清辞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晚棠在旁搀扶。
“陛下,回宫休息吧。”晚棠劝道。
清辞摇头:“朕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
“诏狱。”
诏狱最深处,关押着七皇子萧景辰。这位曾经镇守北境二十年的王爷,如今披头散发,囚衣污秽,蜷在稻草堆中,与乞丐无异。
见到清辞,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咧开嘴笑了:“侄女来了?怎么,是来送皇叔上路的?”
清辞屏退左右,只留晚棠在侧。她走到牢门前,静静看着萧景辰。
“皇叔,朕问你一件事。”
“问吧。反正将死之人,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刺杀陈远山的,是不是你的人?”
萧景辰一愣,随即大笑:“陈远山遇刺了?哈哈哈!好!好!可惜没死!”
“果然是你。”清辞眼神冰冷。
“是又如何?”萧景辰止住笑,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他当年跟着你父皇,杀我母妃,逼我兄长诈死,如今又要带兵去杀我儿子!他该死!”
清辞沉默片刻,忽然道:“可你儿子萧景文,不是你的亲生骨肉吧?”
萧景辰脸色骤变:“你……你说什么?”
“朕查过了。”清辞淡淡道,“萧景文的生母,是你府上一个歌姬,在你纳她之前,就已经有了身孕。孩子的生父……是夷狄的一个部落首领。”
“你胡说!”萧景辰暴起,扑到牢门前,“文儿是我的儿子!是我萧景辰的儿子!”
“是吗?”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那个歌姬临死前写下的,托人送到了刑部。她说,她对不起你,但孩子确实不是你的。她还说……你其实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承认。”
萧景辰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良久,他缓缓滑坐在地,喃喃道:“原来……原来你都知道……”
“朕知道的不止这些。”清辞继续道,“朕还知道,你之所以投靠靖王,不是因为恨父皇,而是因为……你爱上了靖王的侧妃,秦氏。”
萧景辰浑身颤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秦氏本是你的未婚妻,却被靖王强夺。你怀恨在心,却又不敢反抗。直到靖王‘死’,秦氏成了寡妇,你本有机会,可她……却为你皇兄殉情了。”
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所以你恨,恨靖王,恨父皇,恨所有萧家人。你要毁了萧氏的江山,为秦氏陪葬。”
萧景辰终于崩溃,抱头痛哭:“别说了……别说了……”
“朕可以不说。”清辞道,“但朕要你告诉朕,西凉余孽,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和你们搅在一起?”
萧景辰止住哭,惨笑:“原来你连这个都查到了……好,我说。西凉太子没死,他一直藏在北境,化名‘刘全’,是个马商。我兄长……靖王与他合作,许诺若复国成功,割让河西三州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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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萧景辰点头,“刘全怕陈远山平叛成功,他的复国梦就碎了。所以派人刺杀,想拖延时间。”
清辞得到答案,不再多问,转身要走。
“等等!”萧景辰叫住她,“侄女……不,陛下。我有个请求。”
“说。”
“我死后……可否将我葬在秦氏旁边?不用立碑,不用起坟,只要……离她近一点。”
清辞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朕准了。”
走出诏狱,风雪扑面。清辞站在雪中,久久不动。
“陛下,”晚棠轻声道,“您为什么答应他?他通敌叛国,罪该万死。”
“因为朕理解他。”清辞望着漫天飞雪,“爱而不得,恨而不甘,这滋味……朕也尝过。”
她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那些爱过恨过的人。帝王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会为情所困。
“回宫吧。”她转身,“还有很多事要做。”
接下来的几日,金陵城风声鹤唳。
陈远山重伤昏迷,北征之事搁浅。清辞改派慕容锋暂代平北将军,但慕容锋年事已高,又刚经历丧子之痛(他的幼子在守城战中战死),能否胜任,谁心里都没底。
朝堂清洗还在继续,每天都有官员被带走,哭喊声、求饶声不绝于耳。有些官员不堪压力,自尽身亡;有些连夜出逃,被抓回后当街斩首。
百姓们闭门不出,街上冷清得可怕。只有粮铺前偶尔排起长队,但很快就被官府驱散——粮价已涨到战前的十倍,普通人家根本买不起。
腊月二十五,小年。按照惯例,皇帝要在这一天祭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但今年,祭典取消了。
清辞独自站在乾清宫露台上,看着宫外零星升起的炊烟。往年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鞭炮声此起彼伏。可现在,只有死寂。
“陛下,”晚棠走来,手中端着一碗饺子,“姜司药亲手包的,您尝尝。”
清辞接过,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很普通,却让她眼眶一热。
“小时候,”她轻声道,“每年小年,母后都会亲手包饺子。她包的饺子很好看,像元宝。朕和皇兄们总是抢着吃……”
她没说下去。母后死了,皇兄们也死了,只剩她一个人,守着这冰冷的江山。
晚棠握住她的手:“陛下还有臣。”
清辞转头看她,眼中含泪,却笑了:“是啊,朕还有你。”
两人分食了一碗饺子。很普通的一顿饭,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
吃完,清辞正要继续批阅奏折,李岩又匆匆来了——这几日,他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陛下,湖广……出事了。”
清辞心头一紧:“说。”
“萧十三大人抵达湖广后,发现粮仓空虚,存粮不足上报的三成。他欲查账,湖广总督刘文正称病不见。昨夜……粮仓突然失火,所有账册付之一炬。”
又是失火!清辞怒火中烧:“刘文正呢?”
“今晨被发现……悬梁自尽了。留下遗书,说愧对朝廷,以死谢罪。”
死无对证!好一个以死谢罪!
清辞气得浑身发抖。湖广是大胤粮仓,存粮至少百万石,如今说没就没了?那些粮食去哪了?进了谁的腰包?
“传令,”她咬牙切齿,“将刘文正家产全部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官。还有,湖广所有官员,全部停职审查,一个不漏!”
“是!”
李岩退下后,清辞跌坐在椅中,头疼欲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江山,真像一艘到处漏水的破船,而她,是那个拼命舀水却永远舀不干的人。
“陛下,”晚棠轻声道,“臣愿去湖广,彻查此案。”
“你伤还没好。”
“无碍。”晚棠坚持,“湖广关系春耕赈灾,若粮食问题不解决,来年必出大乱。臣熟悉江南事务,去最合适。”
清辞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朕,一定要平安回来。”
“臣答应。”
晚棠三日后出发。临行前夜,两人在乾清宫偏殿对坐,烛火摇曳,将影子投在墙上。
“晚棠,”清辞忽然道,“等这一切结束,朕想……退位。”
晚棠震惊:“陛下何出此言?”
“太累了。”清辞苦笑,“这皇帝,朕当够了。等平了叛,清了朝堂,朕就传位给皇侄,然后……带你离开这里,去江南,去你长大的地方,过普通人的生活。”
晚棠眼中泛起泪光:“陛下……”
“你愿意吗?”清辞看着她,“愿意放下一切,跟朕走吗?”
晚棠握住她的手,重重点头:“愿意。无论陛下去哪,臣都跟着。”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
但她们都知道,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前路漫漫,荆棘丛生,能不能活着走到那一天,谁也不知道。
第二日,晚棠出发。清辞亲自送到宫门,看着她翻身上马,消失在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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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里,陈远山靠在床上,脸色蜡黄,但眼神清明。见到清辞,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老将军躺着就好。”清辞按住他,“感觉如何?”
“死不了。”陈远山声音沙哑,“陛下,臣……有话要说。”
“你说。”
陈远山深吸一口气:“臣遇刺前,收到一封信,是……是慕容锋老将军写来的。”
清辞心头一跳:“信上说什么?”
“他说……”陈远山艰难地说,“北境叛军,可能……可能不止五万。七皇子这些年,暗中招兵买马,至少藏了十万大军。而且……而且他可能和夷狄有秘密约定,一旦朝廷出兵,夷狄就会从背后夹击。”
十万大军!夷狄夹击!
清辞如坠冰窟。如果这是真的,那慕容锋带三万兵马北上,就是送死!
“信呢?”她急问。
“被刺客搜走了。”陈远山惨笑,“但臣记得内容。陛下,快传令,让慕容老将军撤回来!快!”
清辞立刻下令,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但她知道,可能已经晚了。慕容锋三日前就已出发,按行程,应该快到北境了。
她站在太医院廊下,望着北方天空,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
晚棠南下,慕容锋北上,一个查案,一个平叛,都危机四伏。
而她,困在金陵,无能为力。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这寒冬,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而这江山,这社稷,
还要流多少血,
死多少人,
才能迎来春天?
清辞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多难,
她都要走下去。
因为她是皇帝,
是这江山的,
最后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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