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二月初四。阴山山谷。
慕容晚棠在剧痛中恢复意识时,首先闻到的是药草的苦香。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帐顶——黑色牛皮制成,绣着金色的弯月图腾。身下是柔软的毛毯,身上盖着厚重的狐裘,温暖得让她几乎要重新睡去。
但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阴山、埋伏、刘武的背叛、王贲的死、芷兰的血、还有那封写给清辞的信……
她猛地坐起,左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轻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晚棠僵硬地转过头。
清辞就坐在床边。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外罩浅青色披风,长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消瘦了许多,肩膀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杏眼——此刻却沉静如深潭,里面藏着太多晚棠看不懂的情绪。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帐内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晚棠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忽然感到一阵委屈,一阵愤怒,还有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心疼。
“你……”晚棠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你还活着。”
清辞垂下眼睫:“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能。”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宫里有内奸,朝中有叛徒。我若现身,只会让所有人陷入险境。”
“所以你就假死?”晚棠的声音提高,“让我以为你死了,让我在灵前哭了三天三夜,让我……让我一个人扛起这江山?”
清辞的手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波澜:“对不起。”
“对不起?”晚棠几乎要笑出来,眼泪却先一步滑落,“清辞,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批奏折到深夜,每次上朝都要面对那些老狐狸的试探,每次闭眼都会梦见你……梦见你在雪中对我笑,然后消失。”
她抓住清辞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可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计划?都是你为了保护我?”
清辞任由她抓着,没有挣扎。她的目光落在晚棠缠着绷带的左腿上,又移到她腰间的伤口,最后停在她脸上——那张曾经明艳如牡丹的脸,如今满是风霜和疲惫,只有那双凤眼,依旧燃烧着倔强的火焰。
“晚棠,”清辞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死在那个雪夜。”
晚棠怔住了。
“假死不是计划,是不得已。”清辞缓缓道,“我中的确实是‘朱颜改’,但不是顾衍之下的毒。箭上的毒只是诱因,真正的毒,早在三年前就埋下了。”
“三年前?”
“我母亲留下的那本《草木针经》,其实是一本密码书。”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里面记载的不仅是药理,还有她调查梅妃案的全部线索。她在书里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做了标记,只有用另一种药水浸泡,字迹才会显现。”
她翻开书页,上面果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小字。晚棠扫了一眼,心脏骤然收紧——那些字记录的是梅妃案的细节,比陆炳说的更加触目惊心。
“我母亲发现梅妃怀的是三胞胎后,就意识到这背后有天大的阴谋。”清辞继续道,“她开始暗中调查,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后的监视中。太后没有立刻杀她,是因为……想从她那里得到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解药。”清辞苦笑,“太后自己也中了‘朱颜改’。下毒的人,是她的心腹嬷嬷——那个嬷嬷,其实是梅妃当年的贴身宫女。”
晚棠感到一阵寒意:“所以太后杀你母亲,不仅是为了灭口,还是为了逼她交出解药?”
“是。”清辞点头,“但我母亲至死都没有交出真正的解药。她留给我的《草木针经》里,藏着解药的配方,也藏着……我身世的秘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是梅妃的第三个孩子。当年接生的产婆是母亲的好友,她偷偷把我带出宫,交给沈家抚养。母亲为了保护我,也为了保护这个秘密,自愿饮下太后赐的毒酒。”
帐内陷入死寂。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晚棠看着清辞,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忽然明白了这三个月她承受了什么。不是假死脱身的轻松,而是在重伤未愈、毒性未解的情况下,独自一人追查一个足以颠覆江山的秘密。
“那封信……”晚棠忽然想起,“莫惊弦手里那封信……”
“我收到了。”清辞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信纸皱巴巴的,边缘有血迹,“碧荷截下了送信的人,把信给了我。”
晚棠接过信。她的字迹因为当时的手抖而有些歪斜,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尤其是最后那句:“若见信时,我已不在,勿悲勿念。这江山,这真相,望你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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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看着这句话,眼眶又红了。
“所以我来了。”清辞握住她的手,“带着西凉铁骑。”
“西凉……”晚棠终于问出最疑惑的问题,“你怎么会认识西凉人?他们怎么会听你调遣?”
清辞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母亲……不仅是太医院正之女,还是西凉王室的遗孤。”
晚棠彻底震惊了。
“三十年前,西凉内乱,王室几乎被屠戮殆尽。我母亲当时年幼,被忠仆带着逃到大胤,隐姓埋名,入了太医院。”清辞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这个秘密,连我父亲都不知道。母亲只告诉了接生我的那个产婆,也就是……姜司药。”
姜司药。晚棠想起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老太医,想起她看着清辞时那种近乎母亲的眼神。
“我假死之后,姜姨带我去了西凉。”清辞继续道,“西凉现在的王,是我母亲的堂兄。他见到母亲的信物,又看到我这张与祖母酷似的脸,就认了我这个外甥女。”
她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是西凉铁骑的营地,黑色帐篷如蘑菇般散落在雪地上,士兵们正在操练,呼喝声在寒风中回荡。
“西凉王答应借我一万铁骑,条件是……”清辞回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等我查明真相,夺回大胤的皇位后,要承认西凉的地位,开放边市,永结盟好。”
晚棠的心沉了下去:“你要夺皇位?”
“不是我要夺。”清辞走回床边,直视着她的眼睛,“晚棠,萧启不是皇室血脉,这个秘密迟早会泄露。到那时,藩王作乱,天下大乱,大胤必亡。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他身世暴露前,由我——梅妃的女儿,先帝名义上的妹妹——继承皇位。”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大胤的江山,才能让这二十年的冤屈得以昭雪,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安息。”
晚棠看着她,忽然感到陌生。眼前这个清辞,不再是那个温婉隐忍的江南女子,而是一个手握重兵、谋划江山的……王者。
“那你打算怎么做?”晚棠问,“杀回金陵,逼萧启退位?”
“不。”清辞摇头,“萧启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太后手中的棋子。我要做的,是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给太后下毒、操纵刘武叛变、与莫惊弦勾结的人。”
“你知道是谁?”
清辞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晚棠从沈明轩那里得到的半块,现在已经和陆炳给的那半块拼合完整。玉佩背面,“真相不负”四个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玉佩是一对。”清辞轻声道,“另一块在谁手里,谁就是幕后之人。”
晚棠忽然想起陆炳的话:“先帝说,若有一天,有人能查清此案,就将此物交给她。”
“我父亲……”清辞闭了闭眼,“他至死都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拿出另一块玉佩,和他相认。但他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清辞睁开眼,“但我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宫里,一定身居高位,一定……在等着最适合的时机,一举颠覆这江山。”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西凉将领掀帘而入,用生硬的汉语道:“公主,斥候回报,莫惊弦的人马往南退了三十里,但刘武……被他们带走了。”
清辞点点头:“知道了。继续监视,但有异动,立刻来报。”
将领退下后,晚棠问:“莫惊弦……到底是什么人?”
“听风楼楼主,江湖第一情报组织首领。”清辞重新坐下,“但他还有一个身份——前朝皇室遗孤。”
晚棠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年前,大胤太祖灭前朝,皇室男丁尽诛,但有一个皇子被忠仆救走,隐姓埋名,建立了听风楼。”清辞缓缓道,“莫惊弦,就是那个皇子的孙子。他要复国,要夺回江山,所以才与宫中那个人勾结,才有了这一连串的阴谋。”
“那刘武……”
“刘武的儿子,三年前就被听风楼控制了。”清辞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是被逼的。莫惊弦用他儿子的命,逼他叛变,逼他害死王贲的五千精骑,逼他……在今日对你下手。”
晚棠想起刘武最后那个痛苦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现在怎么办?”她问,“莫惊弦退兵,但肯定不会罢休。雁门关那边……”
“雁门关暂时安全。”清辞道,“我带来的西凉铁骑已经接管了防务。刘武叛变的消息被我压下了,对外只说他在追击夷狄时失踪。河北军现在由副将暂代,等朝廷派新节度使。”
她顿了顿,看着晚棠:“但你必须尽快回金陵。”
“为什么?”
“因为莫惊弦退兵,不是怕了西凉铁骑,是回去布置下一个局。”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你,也不是我,是金陵,是皇宫,是那个足以颠覆江山的秘密。”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疾书。片刻后,她将一封信交给晚棠:“这是给李岩的密信。你回去后,交给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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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在这里。”清辞背对她,望着帐外的风雪,“西凉铁骑不能进大胤国境,否则就是入侵。我必须在这里坐镇,稳住莫惊弦,也稳住……西凉王。”
晚棠挣扎着下床,左腿剧痛,但她咬牙站稳:“我留下陪你。”
“不行。”清辞转身,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摄政王,北境的主心骨。你必须回去,稳定朝局,揪出宫中的内奸。否则我在外面做再多,也是徒劳。”
“可是你的伤……”
“已经无碍了。”清辞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却温柔,“姜姨用西凉秘药替我解了毒,虽然伤了元气,但性命无忧。倒是你……”
她走到晚棠面前,伸手轻抚她脸上的擦伤:“腿上骨头断了,需要静养三个月。腰间的伤口虽不深,但失血过多,也要好好调理。”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在皮肤上,却让晚棠感到一阵灼热。
“清辞,”晚棠抓住她的手,紧紧握着,“答应我,不要再一个人冒险。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面对。”
清辞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泪光。她点点头,轻声道:“好。”
两人相视无言,只有帐外的风声呼啸。
许久,清辞忽然道:“晚棠,如果我……如果我必须坐上那个位置,你会怪我吗?”
晚棠怔了怔,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认识的萧清辞,从来不是为了权力而活的人。如果你要坐那个位置,一定是因为那是保护这江山、保护百姓最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身边。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扑进晚棠怀里,紧紧抱住她,肩膀剧烈颤抖,却压抑着不发出声音。
晚棠轻抚她的背,感受着她瘦削的脊骨,心中涌起无限的怜惜和决心。
清辞,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无论要面对多少敌人。
我都会陪着你,走到最后。
帐外,西凉铁骑的营地点起了篝火。火光在雪地上跳跃,照亮了黑色的旗帜,也照亮了这寒夜里,两个女子相互依偎的身影。
远处,阴山沉默矗立,见证着这场跨越了二十年的恩怨,也见证着这段在权力与阴谋中艰难生长的情谊。
而更远的南方,金陵城中,暗流正在涌动。
莫惊弦退兵了,但他的棋子还在。
宫中的那个人,还在等待时机。
那枚玉佩的另一半,还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闪着幽冷的光。
这场博弈,远未结束。
相反,因为西凉铁骑的介入,因为清辞的归来,因为晚棠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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