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二月初七。阴山以南五十里。
慕容晚棠坐在马车里,左腿被木板固定,缠着厚厚的绷带。马车是西凉军营里最好的,铺着三层毛毯,炭炉烧得正旺,但她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心里的冷。
三天前,她在清辞的营帐里醒来;两天前,她和清辞长谈到深夜;一天前,清辞亲自送她上马车,说:“路上小心,到了金陵,立刻让姜姨给你看腿。”
她说好。
然后马车启程,清辞的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地平线。
晚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中却不断回放着清辞最后那个眼神——温柔、不舍,却又带着决绝。她知道,清辞留在阴山,不仅仅是为了稳住西凉铁骑,更是为了把她从这场风暴的中心推出去。
“王爷,”车外传来护卫统领的声音,“前方就到黑风岭了,山路险峻,您坐稳些。”
晚棠睁开眼:“知道了。”
黑风岭是阴山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两侧峭壁如削,中间只有一条蜿蜒小道。这样的地形,最适合埋伏。
她掀开车帘一角。外面风雪已停,但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护送她的有五十名西凉骑兵,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领队的是个叫拓跋烈的年轻将领,据说是西凉王的侄子,对清辞忠心耿耿。
马车缓缓进入峡谷。两侧山壁高耸,遮天蔽日,光线骤然暗下来。马蹄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晚棠的手按在剑柄上。虽然腿伤了,但右手还能使剑。她从靴筒里抽出匕首,藏在袖中。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是响箭。
紧接着,箭矢如雨般从两侧山壁射下!
“有埋伏!保护王爷!”
拓跋烈厉声大喝,西凉骑兵迅速围成圆圈,将马车护在中间。盾牌举起,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但这次的袭击,比阴山那次更猛烈。箭雨之后,巨石从山顶滚落,轰然砸在道路上。两个西凉骑兵躲闪不及,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
“退!往后退!”拓跋烈挥舞弯刀,格开一支射向马车的箭。
但后方也传来喊杀声——退路被截断了。
晚棠掀开车帘,看到峡谷两端都涌出了黑衣人。数量不多,大约百来人,但个个身手矫健,动作迅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不是莫惊弦的人。莫惊弦的手下都穿白衣,善于伪装;这些人却是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拓跋将军!”晚棠喊道,“不要硬拼,找机会突围!”
拓跋烈点头,指挥骑兵收缩阵型。西凉骑兵虽勇,但峡谷地形限制了马匹的机动性,只能下马步战。
黑衣人已经冲到近前。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晚棠看到拓跋烈一刀砍翻一个黑衣人,但立刻又有三个围上来。西凉骑兵虽然悍勇,但人数处于劣势,渐渐被分割包围。
不能再等了。
晚棠咬牙,拖着伤腿爬出马车。一个黑衣人看见她,眼中闪过喜色,挥刀扑来。
晚棠没有躲。她等对方冲到近前,袖中匕首突然刺出,正中那人咽喉。黑衣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死在一个“伤员”手里。
但更多的黑衣人注意到了她。五六个黑衣人同时扑来。
晚棠背靠马车,右手持剑,左手握着匕首。剑光如游龙,在狭窄的空间里闪转腾挪。一个黑衣人被她刺穿胸膛,另一个被她割断喉咙,但她的左腿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绷带。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一个黑衣人趁机一刀劈下,晚棠勉强举剑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崩裂,长剑脱手。
完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刻。
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听到一声闷哼,睁开眼,只见那个黑衣人胸口透出一截刀尖——是拓跋烈。他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骨折,但右手还死死握着刀。
“王爷……快走……”他嘶声道。
晚棠看向四周。五十名西凉骑兵,此刻站着的已不到十人。而黑衣人,还有三十多个。
走?往哪走?
她苦笑,捡起地上的剑,准备做最后的拼杀。
就在这时,峡谷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不是人声,是……鹰啸?
所有人都抬起头。只见一只巨大的黑鹰在峡谷上空盘旋,紧接着,无数箭矢从天而降——不是从两侧山壁,而是从天上!
不,不是天上。晚棠看清了,是峡谷两端的山顶上,出现了弓箭手。他们穿着灰色的伪装,与山石融为一体,所以之前没人发现。
箭矢精准地射向黑衣人。每一箭都命中要害,不过几个呼吸间,三十多个黑衣人倒下一半。
剩下的黑衣人大惊,想要撤退,但已经晚了。山顶上冲下数十名灰衣人,动作迅捷如豹,刀法狠辣,瞬间将残余的黑衣人斩杀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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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拄着剑,喘着粗气,看着那些灰衣人。他们清理完战场后,迅速消失在峡谷中,就像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只黑鹰还在上空盘旋,最后俯冲下来,落在一个人肩上。
那人从峡谷阴影中走出来。一身灰布衣,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但晚棠注意到他的眼睛——锐利如鹰,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内心。
“阁下是……”晚棠警惕地问。
灰衣人抱拳:“在下影七,奉主人之命,暗中保护王爷。”
“主人是谁?”
“王爷到了金陵,自然知道。”影七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主人给王爷的信。另外,主人说:黑风岭的埋伏,是宫里那位的手笔。他们的目标不是杀王爷,是活捉。”
晚棠接过信,没有立即打开:“活捉我做什么?”
“用王爷要挟公主。”影七顿了顿,“公主在阴山的消息,已经泄露了。”
晚棠心中一紧。清辞有危险。
“主人已经派人去阴山报信。”影七似乎看出她的担忧,“但阴山距此五百里,消息传到需要时间。所以主人让在下转告王爷:务必尽快回金陵,只有王爷回去,才能牵制宫里那位的行动,为公主争取时间。”
他说完,吹了声口哨。黑鹰振翅飞起。影七对晚棠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晚棠叫住他,“你的主人……是不是陆炳?”
影七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陆大人是明棋,在下的主人……是暗棋。”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乱石后面。
峡谷里重归寂静。只有满地尸体,和刺鼻的血腥味。
拓跋烈挣扎着走过来,左臂的骨头刺破皮肉露出来,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王爷,这些人……”
“收拾一下,继续赶路。”晚棠撕下一截衣襟,重新包扎腿上的伤口,“死去的弟兄,记下名字,回去厚葬抚恤。受伤的,简单包扎,能走的跟着走,不能走的……留在这里等救援。”
“可是王爷,前面可能还有埋伏……”
“前面有没有埋伏,都要走。”晚棠看着南方,那是金陵的方向,“有人不想我回去,我就偏要回去。我倒要看看,宫里那位到底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她重新爬上马车。拓跋烈指挥幸存的人清理道路,将同伴的尸体搬到路边,用雪掩埋——这是西凉人的习俗,死在战场上的人,用白雪埋葬,灵魂才能安息。
一个时辰后,车队重新启程。
马车里,晚棠打开影七给的信。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字迹也是普通的楷书,看不出特点。内容很简短:
“宫中那位,身份极高,耳目极广。王爷回京后,凡事三思,勿轻信任何人。玉佩之事,可问姜司药。另:小心李岩。”
小心李岩?
晚棠的手微微颤抖。李岩是她最信任的臣子之一,清辞生前也倚重他。如果连李岩都不可信,那朝中还有谁可信?
她将信纸凑到炭炉边,看着火焰将它吞噬,化成灰烬。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车队出了峡谷,进入平原地带。远处有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温暖而遥远。
晚棠靠在车壁上,感到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这场博弈,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是织网的人。她不知道网的中心是谁,不知道最终谁会赢,只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脱身。
清辞,你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谋划,在算计,在生死边缘挣扎?
她想起清辞最后那句话:“晚棠,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坐上那个位置,你会怪我吗?”
怎么会怪你呢。
这江山太沉重,这秘密太肮脏。如果必须有人来承担,我宁愿那个人是你——至少,你会还给天下一个公道,还给那些冤魂一个清白。
只是……只是我舍不得。
舍不得看你一个人,在这条孤寂的路上越走越远。
马车忽然停下。
晚棠警觉地握紧匕首:“怎么回事?”
车外传来拓跋烈的声音:“王爷,前方有驿站,是否在此歇息?”
晚棠掀开车帘。前方不远处,确实有一个驿站,门前挂着灯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但她注意到,驿站周围太安静了——没有马匹,没有行人,连炊烟都没有。
“绕过去。”她果断道,“在野外扎营。”
“可是王爷,您的伤需要休息……”
“我的命比休息重要。”晚棠冷冷道,“听令行事。”
车队绕过驿站,在远离官道的一片树林里扎营。西凉骑兵虽然疲惫,但训练有素,很快搭起简易帐篷,生起篝火。
晚棠坐在火堆旁,拓跋烈为她重新包扎伤口。他的手法很熟练,显然经常处理战伤。
“拓跋将军,”晚棠忽然问,“你为什么会效忠清辞?她毕竟是汉人,还是大胤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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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为这些?”
“还因为……”拓跋烈顿了顿,“公主殿下的眼睛,很像属下的祖母。属下小时候,祖母常说:这世上最可贵的是人心,最可怕的也是人心。公主殿下虽然身处阴谋之中,但她的心,是干净的。”
晚棠沉默了。干净的心?在这污浊的宫闱里,清辞的心真的还能干净吗?
“王爷,”拓跋烈包扎完毕,犹豫了一下,“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公主殿下她……其实很苦。”拓跋烈低声道,“在西凉的那三个月,她每晚都做噩梦,醒来就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有时候属下守夜,能听到她低声哭,但天一亮,她又变成那个冷静从容的公主,好像什么都不怕。”
他顿了顿:“属下觉得,公主殿下不是在谋划什么,是在……赎罪。赎她母亲的罪,赎她父亲的罪,赎这江山欠下的所有罪。”
晚棠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赎罪。
清辞,你何罪之有?你只是生错了人家,投错了胎。
“拓跋将军,”晚棠轻声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拓跋烈摇头:“属下只是觉得,公主殿下太孤独了。她需要一个人,能真正懂她、陪她走下去。”
他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到远处继续守夜。
晚棠独自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
是啊,清辞太孤独了。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人。母亲早逝,父亲疏远,舅父懦弱,入宫后更是步步惊心。好不容易有了自己这个朋友,却又因为身份、因为时局,不得不一次次隐瞒、一次次推开。
而现在,她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真相,知道了这江山背后的肮脏,知道了所有人都想利用她、控制她……
她该有多累,多痛,多绝望。
晚棠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清辞,等我。
等我回到金陵,等我肃清内奸,等我稳住朝局。
到那时,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哪怕你要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哪怕你要颠覆这江山,哪怕你要与天下为敌。
我都陪你。
火光映着她的脸,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凉。
而更远的南方,金陵城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宫中那位,已经等不及了。
玉佩的另一半,即将现世。
这场跨越了二十年的恩怨,终于要迎来最终的清算。
只是不知道,到那时,活下来的会是谁,笑着的又会是谁。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长。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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