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南归途

永昌元年,二月十二。阴山以南二百里。

雪停了,但天地间仍是一片素白。西凉铁骑的黑色旗帜在雪原上显得格外刺目,像一道撕裂大地的伤口。一万骑兵列队肃立,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雾霭。没有人说话,只有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和风吹过旗面的猎猎声。

清辞站在阵前,白色狐裘在风中翻飞。她看着南方,那是金陵的方向,也是晚棠此刻所在的方向。三天前,她收到碧荷的密信,知道晚棠在黑风岭遇袭;两天前,探马回报晚棠的车队已经进入河北地界;一天前,又传来消息,说金陵城中暗流汹涌,似有变故。

她不能再等了。

“公主。”拓跋烈策马而来,他左臂的伤已经包扎好,用绷带固定在胸前,但右手仍能稳稳握住缰绳,“都准备好了。只是……”他顿了顿,“南下必经云州,云州守将是刘武的旧部。刘武叛变的消息虽被压着,但难保不会泄露。若他们阻拦……”

“那就闯过去。”清辞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传令全军:此行只为救人,不为攻城。但若有人敢拦,格杀勿论。”

“是!”拓跋烈眼中闪过敬佩。这位看似柔弱的公主,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果决,丝毫不逊于任何名将。

号角长鸣。一万铁骑如黑色的洪流,开始向南移动。马蹄踏破积雪,卷起漫天雪雾。

清辞翻身上马,她的马是一匹纯白的西凉战马,名“踏雪寻梅”,是西凉王送给她的礼物。马儿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急切,不安地踏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

“清辞。”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清辞回头,只见姜司药从营帐中走出。这位老太医穿着厚厚的棉袍,怀里抱着药箱,脸上满是担忧。

“姜姨,”清辞下马,“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快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姜司药抓住她的手,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晚棠那孩子腿伤得重,需要人照顾。而且……”她压低声音,“你身上的毒虽解了,但伤了元气,这一路奔波,若无人照看,恐有反复。”

清辞心中一暖。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就只有姜姨这样毫无保留地关心她。

“可是这一路凶险……”

“老臣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姜司药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再说,我答应过你母亲,要护你周全。她在天有灵,也不会让我看着你一个人冒险。”

清辞眼眶微热。她点点头:“那好,姜姨跟我一起。但您要答应我,一旦有危险,立刻退到安全的地方。”

“好,好。”姜司药连声应着,但清辞知道,真到危险时,这位老太医绝不会退。

车队重新启程。清辞让姜司药坐进马车,自己依旧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她的目光始终望着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让她牵挂的人。

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片密林。林中积雪更深,道路难行。拓跋烈派斥候先行探路,但斥候进去许久,没有回来。

“不对劲。”拓跋烈皱眉,“公主,要不要绕路?”

清辞看着那片寂静得可怕的林子,摇了摇头:“绕路要多走一天,我们耽误不起。”她想了想,“派一队人进去搜索,其他人原地警戒。若有埋伏,立刻撤退。”

“可是……”

“按我说的做。”

拓跋烈只得遵命。他点了两百精骑,小心翼翼进入密林。清辞留在林外,手按在腰间软剑上——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剑名“寸心”,剑身柔韧如丝,藏在腰间不易察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中依旧寂静无声,连鸟叫都没有。

清辞的心渐渐沉下去。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公主,”一个西凉将领策马过来,脸色凝重,“斥候回报,周围三十里没有村庄,也没有行人。这条路……像是被人刻意清空了。”

清辞眼神一凛。她抬头看向天空,几只黑鹰在盘旋——是西凉人驯养的猎鹰,用来侦察敌情。但此刻,那些鹰飞得很高,很不安,似乎发现了什么。

“传令,”清辞当机立断,“全军后撤,退出这片区域!”

但已经晚了。

林中忽然响起尖锐的哨声。紧接着,无数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不是从树林里,而是从……地下!

雪地炸开,一个个白衣人从雪中跃出,手中弩箭连发。西凉骑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保护公主!”拓跋烈从林中冲回,一边挥刀格挡箭矢,一边嘶声大喊。

清辞已经拔剑。寸心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光,将射向她的箭矢一一挑落。她的剑法承自母亲,轻灵迅捷,最适合这种近身缠斗。

但敌人太多了。而且他们显然早有准备,不仅埋伏在地下,还在周围布下了绊马索、铁蒺藜。西凉骑兵的机动优势荡然无存,只能下马步战。

一个白衣人扑向清辞,手中短刀直取她咽喉。清辞侧身避开,寸心剑如毒蛇吐信,刺穿那人手腕。但紧接着又有三个围上来,刀光如网,将她困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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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公主小心!”姜司药在马车里惊呼。

清辞咬紧牙关,剑光舞成一团。她的武功本就不弱,这三个月在西凉又得高手指点,更上层楼。但以一敌三,还要分心保护姜司药,渐渐力不从心。

一个白衣人看出破绽,一刀劈向马车。清辞想要救援,却被另外两人缠住,眼睁睁看着刀光落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那白衣人后心!箭矢力道极大,穿透皮甲,将他钉在地上!

清辞愕然抬头。只见林中冲出一队人马,约莫百人,都穿着灰褐色劲装,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手中握着一张大弓,弓弦还在颤动。

“影卫听令!”女子清喝,“护住马车,剿杀刺客!”

那些灰衣人动作迅捷,刀法狠辣,瞬间扭转了战局。白衣人虽然训练有素,但在这些灰衣人面前,竟如砍瓜切菜般倒下。

不到一炷香时间,战斗结束。白衣人死伤殆尽,只有几个逃入林中,影卫也未追赶。

年轻女子收弓下马,走到清辞面前,单膝跪地:“影卫统领月见,奉主人之命,特来保护公主。”

清辞扶起她:“你们的主人……是陆炳?”

月见摇头:“陆大人是明面上的主人,但影卫真正的掌控者,是……先帝。”

先帝?清辞的父亲?

“先帝临终前,将影卫交给陆大人代管,但留下了密令:若公主有难,影卫可自行行动,不必请示。”月见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一条盘龙,正是先帝的私印,“公主请看。”

清辞接过令牌,入手沉重,是纯金打造。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曾握着她的手说:“清辞,爹对不起你。但爹给你留了……一条路。”

原来,这就是那条路。

“你们……一直跟着我?”清辞问。

“从公主离开西凉,进入大胤境内开始。”月见点头,“主人说,宫中那位耳目通天,公主的行踪瞒不过他。所以让影卫暗中保护,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现身。”

清辞心中一暖,又一酸。父亲啊父亲,你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全,可为何……为何要瞒着我那么多事?

“多谢。”她将令牌还给月见,“但现在,你们必须离开。”

月见一愣:“公主?”

“影卫是先帝的底牌,不该这么早暴露。”清辞看着满地尸体,“今日之事,对方已经知道我有影卫保护。若你们继续跟着,反而会让我成为靶子。”

“可是公主的安全……”

“我有西凉铁骑。”清辞打断她,“而且,你们在暗处,比在明处更有用。”

月见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属下明白了。但公主,此去金陵,凶险万分。主人让属下转告您:宫中那位,可能已经猜到了您的身份。他(她)的目标,恐怕不止是江山,还有……您。”

清辞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梅妃案的真相,可能比我们知道的更复杂。”月见压低声音,“主人查到,当年梅妃怀孕时,曾秘密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是前朝余孽。”

前朝余孽?莫惊弦?

“不可能。”清辞摇头,“梅妃入宫前,莫惊弦还没出生。”

“不是莫惊弦。”月见的声音更低了,“是莫惊弦的师父,听风楼上一代楼主。他……曾是大胤的官员,后来叛逃,建立了听风楼。”

清辞感到一阵眩晕。如果梅妃和前朝余孽有联系,那她肚子里的孩子……萧启的身世……甚至自己的身世……

“主人还在查。”月见看出她的震惊,“但已经确定的是,宫里那位,和听风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她)想要的,可能不只是皇位,还有……复仇。”

复仇。向谁复仇?向大胤皇室?向萧氏?

清辞忽然想起太后临终前那句话:“你父亲欠下的债,终究要还。”

那时她以为,太后说的是父亲辜负了梅妃。但现在想来,可能另有深意。

“我明白了。”清辞深吸一口气,“你们先撤,按原计划暗中保护。但若我发出信号,必须立刻现身。”

“是!”月见抱拳,吹了声口哨。影卫迅速清理战场,将同伴的尸体带走,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西凉骑兵开始整顿队伍。这一战虽然赢了,但也损失了近百人,伤者更多。

清辞走到姜司药马车旁。老太医正在为一个重伤的士兵包扎,手法熟练,眼神专注。

“姜姨,”清辞轻声道,“您没事吧?”

“我没事。”姜司药头也不抬,“但这些孩子……伤得太重了。有几个,恐怕撑不到金陵。”

清辞看向那些伤兵。他们大多年轻,有些才十几岁,此刻却躺在雪地上,咬牙忍着痛,不让自己呻吟出来。

“用最好的药。”清辞说,“无论如何,要让他们活着。”

“老臣尽力。”姜司药包扎完毕,站起身,看着清辞,“清辞,你实话告诉姜姨,这一去……你有几成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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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清辞沉默。几成把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晚棠在等她,金陵在等她,那个隐藏了二十年的真相,也在等她。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姜司药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你和你母亲真像。当年她明知太后要杀她,还是选择留在宫里,说要等一个真相。我问她值不值得,她说: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必须去做的问题。”

她握住清辞的手,手很暖:“清辞,姜姨老了,帮不了你太多。但只要你需要,姜姨这条老命,随时可以给你。”

清辞眼眶发热。她抱住姜司药,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在她肩头:“姜姨,谢谢你。”

“傻孩子。”姜司药轻拍她的背,“走吧,路还长着呢。”

队伍重新启程。这次走得更快,也更警惕。清辞依旧骑马走在最前,但心中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急切。

她知道,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她不再是一个人。

有西凉铁骑,有影卫,有姜姨,还有……晚棠。

晚棠,你到金陵了吗?你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风雨中前行,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清辞抬起头,看向南方。天色渐暗,远山如黛,暮云四合。

而在她看不见的远方,晚棠的车队,刚刚进入河北地界。

马车里,晚棠看着窗外的景色。雪已经化了,露出枯黄的草地和光秃秃的树枝。春天快来了,但她的心,还停留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王爷,”护卫统领策马到车窗旁,“再走三十里就是云州城。是否进城休整?”

晚棠想了想:“不进。绕过去,在城外驿站歇息。”

“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晚棠声音平静,“云州是刘武的地盘,虽然他现在生死不明,但难保不会有变故。小心为上。”

“是。”

车队绕过云州城,在城南一个偏僻的驿站停下。驿站很小,只有几间房,但好在干净。驿丞是个老头,看见这么多官兵,吓得腿都软了,连话都说不利索。

晚棠住进最好的房间——其实也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她坐在床上,解开腿上的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但骨头还没长好,一动就疼。

她想起清辞。想起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想起她温柔的声音,想起她在雪中对自己说:“晚棠,等我回来。”

可现在,是你等我回来。

晚棠苦笑。命运真是讽刺。三个月前,她以为清辞死了,拼了命要替她守住江山;三个月后,清辞还活着,她却成了需要被保护的那个。

“王爷。”门外传来护卫统领的声音,“有人求见。”

“谁?”

“说是……陆炳陆大人派来的。”

晚棠眼神一凝:“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普通,但眼睛很亮。他见了晚棠,也不跪,只躬身行礼:“在下杜仲,见过王爷。”

“杜先生请坐。”晚棠示意,“陆大人让你来,有什么事?”

杜仲在椅子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陆大人让在下转交的。另外,陆大人让在下转告王爷:金陵有变,速归。但归途凶险,务必小心。”

晚棠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王爷亲鉴:宫中那位,身份已明。玉佩另一块,现身长春宫,持者……李岩。周文渊夜访顾宅,似有密谋。王爷归京后,勿入宫,先见老夫。切记。”

李岩?玉佩的另一块在他手里?周文渊夜访顾宅?

晚棠的手微微颤抖。李岩是她最信任的人,周文渊是太子太傅,一向以清流自居。如果连他们都……

“杜先生,”她抬起头,“陆大人还说了什么?”

杜仲压低声音:“陆大人说,宫中那位,可能已经知道先帝……武烈皇帝还活着。他(她)的目标,恐怕不止是王爷,还有公主。”

清辞。晚棠的心猛地一紧。

“陆大人还说,”杜仲继续道,“刘武叛变,可能不是孤例。北境军中,恐还有内奸。王爷回京后,若要调动兵马,务必……慎之又慎。”

晚棠闭上眼睛。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朝中有叛徒,军中有内奸,宫里还有人在虎视眈眈。这江山,这朝堂,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屋子,外面看着光鲜,里面却已经朽烂不堪。

“本王知道了。”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杜先生回去告诉陆大人:三日后,本王必到金陵。让他……万事小心。”

“是。”杜仲起身,躬身退下。

晚棠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手中的信,久久无言。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犬吠声,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春天要来了,但这场寒冬,似乎还远未结束。

而她,必须在这寒冬中,杀出一条血路。

为了清辞,为了这江山,也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坚定。

清辞,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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