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二月十五。子夜。
金陵城没有月亮。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在城头,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只有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惨淡的光,将巡逻禁军的影子拉长、扭曲,像徘徊的鬼魅。
陆炳站在锦衣卫衙门的了望楼上,手中握着一枚铜符——这是锦衣卫最高级别的调兵符,能调动京城所有暗卫。铜符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两个时辰,像一尊石像,只有眼睛偶尔转动,扫视着死寂的宫城。
“大人。”影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李岩半个时辰前出了相府,往慈宁宫方向去了。周文渊……在东宫,与太子密谈至今未出。”
陆炳没有回头:“太子说了什么?”
“听不清楚。但守在殿外的,是周文渊的心腹,不是东宫原来的侍卫。”影七顿了顿,“还有,一刻钟前,禁军副统领王莽换了北门的防务,换上去的都是他的人。”
禁军。陆炳心中警铃大作。禁军负责宫城守卫,若禁军有变……
“王爷到哪了?”
“刚过沧州,明日午时能到金陵。”影七的声音更低了些,“但探马回报,沧州以南三十里,有不明军队集结,大约三千人。看装束……像是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听风楼。莫惊弦的人已经到了。
陆炳终于转身。他花白的须发在夜风中飘动,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刻着深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宫里那位,今夜就要动手了。”
“大人怎么知道?”
“因为今夜是二月十五。”陆炳望向天空,虽然看不见月亮,但他知道月亮就在那里,“二十年前的今夜,梅妃……就是在这个时辰‘难产而死’的。”
影七倒吸一口凉气。
“宫里那位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个日子。”陆炳将铜符收进怀中,“传令:所有锦衣卫暗哨,全部启动。盯死李岩、周文渊、王莽,还有……长春宫。”
“长春宫?贤妃不是已经……”
“贤妃死了,但有些东西还活着。”陆炳走下了望楼,脚步沉稳,“另外,派人去城北十里亭,接应王爷。告诉她,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直接进宫,先来锦衣卫衙门。”
“是。”
影七退下后,陆炳独自穿过空旷的庭院。锦衣卫衙门位于皇城西北角,位置偏僻,平日里就少有人来,今夜更是寂静得可怕。他走到一棵老槐树下,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坟茔,没有墓碑,只有一块青石压着。
他蹲下身,拂去青石上的落叶:“老伙计,今夜……可能要来陪你了。”
青石下埋着的,是他三十年的搭档,上一任锦衣卫指挥使。二十年前梅妃案发时,这位老搭档奉命调查,却在查到关键线索时“暴病身亡”。陆炳知道,那不是病,是毒——和沈氏女中的一样的毒。
二十年来,他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座坟,也守着这座风雨飘摇的皇城。现在,终于要到清算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向衙门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间密室,只有历代指挥使知道。密室里,存放着大胤开国以来所有不能见光的秘密。
今夜,他要取出其中一个。
与此同时,慈宁宫。
李岩站在空荡的大殿里,手中捧着那个从太后遗物中取出的木盒。盒盖已经打开,里面不是什么佛经,而是一叠泛黄的信笺,和一块……玉佩。
玉佩是半圆形的,雕着兰草图案,与他怀中另一块一模一样。
他将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完整的兰草在烛光下栩栩如生,背面刻着四个字:“真相不负”。
真相不负。不负谁?不负梅妃?不负沈氏女?还是不负……这江山?
李岩的手在颤抖。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因为才华出众被先帝看中,破格提拔。那时他满腔热血,誓要辅佐明君,开创盛世。可他不知道,他效忠的皇帝,他敬重的太后,他侍奉的朝廷,背后藏着如此肮脏的秘密。
“李大人。”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李岩猛地转身,只见周文渊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一身青衫,面容平静,眼中却闪着幽冷的光。
“周太傅?”李岩警惕地将木盒合上,“这么晚了,怎么来慈宁宫?”
“李大人不也来了?”周文渊缓步走进来,“而且,还带着不该带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木盒上。李岩下意识地将盒子护在身后:“这是太后遗物,本官奉旨整理,有何不该?”
“奉谁的旨?”周文渊笑了,那笑容冰冷,“摄政王远在北境,是谁下的旨?还是说……李大人假传圣旨?”
李岩脸色一变:“周文渊,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文渊在殿中站定,双手负后,“李大人今夜若不交出那两块玉佩,恐怕……走不出慈宁宫。”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脚步声。数十名黑衣侍卫涌入,将李岩团团围住。这些侍卫的面孔很陌生,不是宫中的禁军,也不是相府的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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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你们……”李岩惊怒交加,“周文渊,你敢在宫中动兵?”
“为何不敢?”周文渊淡淡道,“今夜过后,这宫中谁做主,还不一定呢。”
他走向李岩,伸出手:“玉佩给我。看在同朝为官二十年的份上,我可以留你全尸。”
李岩后退一步,背抵在供桌上。他环视四周,黑衣人个个眼神凶狠,手中刀剑闪着寒光。他知道,自己今夜凶多吉少了。
但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晚棠还没回来,真相还没大白,他欠清辞的……还没还。
“周文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得到玉佩?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不需要得到什么。”周文渊摇头,“我只要毁掉它。”
“为什么?”
“因为有些真相,不该被知道。”周文渊眼中闪过痛苦,“梅妃已经死了,太后已经死了,先帝也死了。为什么还要翻这些旧账?让死者安息,让生者安宁,不好吗?”
李岩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你知道真相。二十年前,你就知道。”
周文渊没有否认:“我是梅妃的表弟。她入宫前,我们……感情很好。”
表弟。李岩想起档案中的记载:梅妃周氏,江南望族出身,有一表弟名周文渊,年少聪颖,后中进士,入朝为官。原来,他就是那个表弟。
“所以你要保护她?”李岩问,“即使她已经死了二十年?”
“我要保护的不是她,是她的孩子。”周文渊的声音在颤抖,“萧启……太子……他们都是无辜的。如果真相大白,他们会怎么样?被废?被囚?还是……被处死?”
他盯着李岩:“李大人,你也有儿女。如果你的孩子,因为上一代的恩怨,要被剥夺一切,甚至性命,你会怎么做?”
李岩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那个总爱缠着他要糖吃的小丫头。如果有一天,她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受苦……
“我会保护她。”他低声说,“用尽一切办法。”
“那就把玉佩给我。”周文渊伸出手,“让这一切结束。让梅妃安息,让太子安稳,让大胤……继续太平下去。”
李岩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真诚,也看到了疯狂。这个人,为了守护心中那份执念,已经不惜一切了。
“抱歉。”李岩摇头,“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有人比太子更无辜。”李岩握紧木盒,“清辞……先帝她,什么都不知道,却承受了二十年的痛苦。她的母亲被毒杀,她的身世被隐瞒,她的人生被操控。她有权知道真相,有权要一个公道。”
周文渊的脸色沉了下来:“所以你要帮她?”
“是。”李岩挺直腰板,“我要帮她,也要帮这天下所有被冤屈的人。周文渊,你守护的不过是几个人,我要守护的,是这世间的公道。”
话音未落,他突然将木盒用力砸向地面!
“拦住他!”周文渊嘶吼。
但晚了。木盒碎裂,玉佩滚落出来。李岩迅速捡起一块,而另一块……被周文渊抢到。
两人各执一半玉佩,对峙而立。
“你以为这样就有用?”周文渊冷笑,“玉佩要合在一起才能打开密室。现在缺了一半,谁都别想进去。”
“我本来就没想进去。”李岩将玉佩塞进怀中,“我要的,只是不让你得到完整的玉佩。”
周文渊眼中闪过杀意:“那你就死吧。”
他挥手。黑衣人一拥而上。
李岩没有兵器,只能抓起供桌上的香炉当武器。香炉很重,他挥得很吃力,但每一次挥舞都能逼退一两人。可黑衣人太多了,很快,他背上就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浸湿了衣袍。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踉跄后退,撞翻了供桌。烛台倒地,火焰点燃了帷幔,迅速蔓延开来。
“着火了!”有人惊呼。
周文渊脸色大变:“快!拿到玉佩就走!”
黑衣人更加疯狂地扑上来。李岩拼死抵抗,但力气渐渐耗尽。又一刀砍在他腿上,他跪倒在地。
完了。他想。对不起,清辞。对不起,晚棠。我……尽力了。
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一道人影如鬼魅般冲入殿中,剑光如雪,瞬间刺倒三个黑衣人。紧接着,数十名灰衣人涌入,与黑衣人战成一团。
是影卫!
李岩睁开眼,看到月见持剑护在他身前,剑尖滴血。
“李大人,”月见头也不回,“还能走吗?”
“能……”李岩挣扎着站起,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咬牙忍住。
“走!”月见一剑逼退周文渊,护着李岩往殿外退。
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整个慈宁宫正殿陷入火海。浓烟滚滚,热浪灼人。
周文渊还想追,却被几个影卫拦住。他看着李岩和月见消失在火光中,眼中闪过绝望和疯狂。
“传令!”他嘶声大喊,“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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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萧启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今年十五岁,面容清秀,眉眼间有几分像清辞——那是梅妃的遗传。他不知道自己不是先帝亲生,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着怎样的血,他只知道,今夜宫里不太平。
“殿下。”一个老太监匆匆进来,脸色苍白,“慈宁宫……着火了。”
萧启猛地站起:“什么?”
“火势很大,已经烧到偏殿了。”老太监跪倒在地,“禁军已经去救火了,但……但周太傅下令,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封锁宫门?萧启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周文渊是他的老师,一向温文尔雅,今夜为何如此反常?
“我要去见太傅。”他往外走。
“殿下不可!”老太监抱住他的腿,“外面……外面有叛军!”
叛军?萧启愣住。这时,他才听到远处传来的喊杀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声音来自……北门?
北门是禁军副统领王莽把守的地方。
萧启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想起三个月前,父皇驾崩时的情景。那时宫里也是这般混乱,也是这般杀声震天。然后,他就再也没见过父皇。
“殿下,”老太监哭着说,“快躲起来吧。老奴……老奴拼死也会护着殿下。”
萧启看着他苍老的脸,忽然平静下来。他是太子,是大胤的储君。他可以怕,但不能躲。
“我要去乾清宫。”他说。
“殿下!”
“父皇的灵位在那里。”萧启整理衣冠,“如果今夜真要变天,我要在那里,陪着父皇。”
他推开老太监,大步走出东宫。夜色如墨,远处火光冲天,将半边天空染成血色。
那是慈宁宫的方向。
也是他出生、他母亲死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面对。
就像二十年前,他母亲在血泊中生下他时,也许也曾这样想过:
该来的,总会来的。
躲不掉,就面对吧。
夜色更深了。
金陵城在血与火中颤抖。
而远方的官道上,晚棠的车队,正在夜色中疾驰。
她掀开车帘,看向南方的天空。那里,一片血红。
“加速。”她放下车帘,声音冰冷,“天亮之前,必须赶到金陵。”
清辞,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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