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二月十八。寅时。
金陵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醒来,或者说,从未沉睡。街道上马蹄声不绝于耳,那是御林军在搜捕容华长公主的府邸。皇城四门紧闭,城墙上火把通明,禁军严阵以待,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像一头被惊扰的猛兽,警惕地注视着城内外的一切动静。
乾清宫里,灯火彻夜未熄。
慕容晚棠坐在龙案左侧,手中握着一卷已经批阅完毕的奏折,眼神却空洞地望着殿门外逐渐泛白的天色。她的肩上和腿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太医说至少需要静养三个月,但她知道,她没有三个月,甚至连三天都没有。
萧启坐在龙案后——那张本该属于皇帝的龙椅,此刻坐着的是年仅十五岁的太子。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未戴冠,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乌青浓重,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龙,那条龙张牙舞爪,像要挣脱束缚,腾空而去。
“皇姐……”萧启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真的要这么做吗?”
他指的是清辞昨夜下的命令:全城搜捕容华长公主,封锁所有出城通道,任何人不得离京。这意味着,明日——不,今日早朝,清辞将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布她刚刚得知的全部真相。
那将是一场地震,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胤朝堂的地震。
晚棠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清辞变了。那个总是温婉含笑、隐忍克制的女子,在昨夜的地牢里,在那堆肮脏的真相中,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眼神冰冷、行事果决的复仇者。
“殿下,”晚棠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窗边,“您准备好了吗?准备面对……那些可能的后果?”
萧启沉默。他还没准备好。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三个月前还在太傅的教导下读书习字,三个月前父皇还活着,皇姐还在宫中,一切都还正常。然后,父皇驾崩,皇姐假死,北境战乱,宫中叛乱……一切都变了。
“孤……”他抬起头,眼中闪过挣扎,“孤不知道。但孤知道,皇姐她……需要孤。”
需要。这个词刺痛了晚棠的心。清辞需要萧启,不是因为他是弟弟,而是因为他是太子,是名义上的储君,是她夺回属于自己一切的重要棋子。
就像二十年前,太后需要梅妃肚子里的孩子一样。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王爷,”殿外传来陆炳的声音,“有消息了。”
晚棠转身:“进来。”
陆炳匆匆而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但脸上的疲惫无法掩饰。他手中拿着一封密信:“容华长公主……找到了。”
“在哪里?”
“在城西的一处别院。”陆炳顿了顿,“但……人已经死了。”
死了?又一个知情人死了?
“怎么死的?”
“服毒自尽。”陆炳将密信递给晚棠,“留了一封遗书,是……给公主殿下的。”
晚棠接过信。信很厚,信封上写着“清辞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确实是容华长公主的笔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信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晚棠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容华长公主在信中承认了一切。承认是她策划了梅妃在清风观的“**”,承认是她将梅妃怀孕的消息透露给太后,承认是她帮助太后毒杀梅妃,承认是她安排赵嬷嬷入宫监视,承认是她……一直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
“为什么?”晚棠喃喃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信的最后,容华长公主给出了答案:
“……清辞,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姑姑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要恨姑姑,姑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你母亲梅妃,是我的闺中密友。她入宫前,曾哭着对我说,她不愿入宫,她已有心上人。我问她是谁,她不肯说。后来我才知道,是莫惊鸿,前朝余孽。
我本可以帮她逃走,但我没有。因为那时,我已看透了这皇室的肮脏,看透了这江山的虚伪。我想,既然这天下注定要乱,为何不……让它乱得更彻底一些?
所以我设计了那场‘**’,让梅妃怀上了第三个孩子——一个生父不详的孩子。我想看看,当这样一个孩子长大,当她知道自己身世的真相,她会怎么做?是会像她母亲一样隐忍,还是会……颠覆这一切?
清辞,你没有让我失望。你比我想象的更坚强,更果决。现在,该你上场了。
这江山,这皇位,这二十年的恩怨……都交给你了。
至于我,累了。这场戏,我演了二十年,该落幕了。
别找我,让我安静地走。
姑姑绝笔。”
晚棠握着信纸的手在颤抖。她终于明白,容华长公主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看戏。她把所有人当作棋子,把整个大胤当作棋盘,导演了这场延续二十年的大戏。
而她,清辞,就是这场戏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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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王爷,”陆炳低声道,“公主殿下她……已经知道了。”
“什么?”
“昨夜搜捕时,公主殿下亲自带队去了那处别院。”陆炳眼中闪过不忍,“她看到了容华长公主的尸体,也看到了……这封信的副本。”
副本?容华长公主留了两封信?一封装在信封里,一封……就放在尸体旁?
她是故意的。故意让清辞看到,故意刺激她,故意……把她推向深渊。
“清辞现在在哪里?”晚棠急问。
“在……长春宫。”
长春宫?贤妃的旧居?她去那里做什么?
晚棠来不及多想,抓起披风就往外走。
“王爷,”萧启站起,“孤也去。”
“殿下留在这里。”晚棠回头看他,“您是太子,是监国。这种时候,您必须在乾清宫坐镇。”
“可是皇姐她……”
“臣会照顾好她。”晚棠说完,大步离去。
长春宫里,清辞独自站在贤妃寝殿的窗前。窗外天光渐亮,晨雾弥漫,将远处的宫殿轮廓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子。她手中握着容华长公主那封信的副本,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原来,她的一生,从出生前就被人设计好了。
原来,所有的疼爱,所有的关怀,所有的“不得已”,都是戏。
原来,她活到二十二岁,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公主。”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清辞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来了。
晚棠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在晨光中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一痛:“清辞,别看了。”
“为什么不看?”清辞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这些都是事实。我的出生是设计,我母亲的死是设计,我的人生……也是设计。”
她转身,看向晚棠,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晚棠,你说,我该恨谁?恨容华长公主?恨太后?恨先帝?还是恨……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生父?”
晚棠说不出话。她只能伸手,想抱住她,却被清辞轻轻推开。
“别碰我。”清辞后退一步,“我脏。”
“你不脏!”晚棠急道,“清辞,你是无辜的!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无辜?”清辞笑了,那笑容凄楚,“晚棠,你还不明白吗?在这宫里,没有谁是无辜的。每个人手上都沾着血,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秘密。我……也不例外。”
她走到贤妃的梳妆台前,台子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蒙尘,映出她模糊的面容。她伸手,轻轻擦拭镜面,露出清晰的倒影。
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却眼神冰冷,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贤妃死前,”清辞忽然道,“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清辞,这宫里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人心。最毒的也不是毒药,是秘密。’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她转身,面对晚棠:“我要公布真相。今天早朝,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所有我知道的事。”
“你疯了?”晚棠抓住她的肩膀,“清辞,你知道那会是什么后果吗?朝局动荡,天下大乱,甚至……”
“甚至这江山易主?”清辞打断她,眼中闪过奇异的光,“晚棠,你觉得,现在的江山,还值得守护吗?一个建立在谎言和血腥上的江山,一个用无数人命堆砌的江山?”
晚棠怔住了。她看着清辞,看着这个她爱了多年的女子,忽然觉得陌生。
“清辞,”她轻声说,“你是想……毁了这一切?”
“不。”清辞摇头,“我是想……重建这一切。”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胤疆域图。她伸手,指尖从北境滑到江南,从西凉滑到东海:“这江山,本该是百姓的江山,本该是清明的江山。可现在呢?贪官污吏横行,世家大族垄断,百姓苦不堪言,边疆战乱不断。而皇室……皇室在做什么?在争权夺利,在玩弄阴谋,在用一个又一个谎言,维持着这表面的太平。”
她转身,眼中燃烧着一种晚棠从未见过的火焰:“我要打破这一切。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皇位,这权力,从来不是什么天赐神授,而是……用鲜血和谎言换来的。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那你自己呢?”晚棠问,“你也要摔下来吗?”
清辞沉默。许久,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决绝:“如果必须有人牺牲,那我……愿意做第一个。”
殿外传来钟声。是早朝的钟声。
清辞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晚棠说:“走吧,该上场了。”
“清辞,”晚棠拉住她,“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但答应我,不要……不要伤害自己。”
清辞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她伸手,轻抚晚棠的脸颊:“晚棠,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了。但有些路,我必须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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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说完,转身离去。白色衣裙在晨光中飘动,像一只即将飞向火焰的蝶。
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泪水终于滑落。
她知道,那个温柔爱笑的清辞,真的回不来了。
而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准备用自己的一切,去点燃一场革命的……疯子。
或者说,英雄。
太极殿里,百官已经列队等候。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所有人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慈宁宫大火,周文渊伏诛,容华长公主自尽,还有那些在搜捕中被抓的“叛党”。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安,眼中藏着猜测,但无人敢交头接耳,无人敢窃窃私语。
当钟声敲响第七下时,萧启从侧门走入,登上丹陛,在龙椅上坐下。他依旧穿着那身明黄常服,未戴冠,但腰板挺直,眼神坚定。
“陛下万岁——”百官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平身。”萧启开口,声音还有些稚嫩,但已有了威严。
百官起身,目光却都瞟向殿门——他们在等另一个人。
那个人来了。
清辞从殿门外走入。她换上了一身素白宫装,未施脂粉,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简单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行走的玉像。她的身后,跟着慕容晚棠和陆炳。
大殿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声。所有人都知道清辞“死”了,现在却活生生站在这里,这本身就足以引发地震。
清辞走到丹陛前,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臣女萧清辞,参见太子殿下。”
她没有自称“本宫”,没有用公主的封号,而是用了最普通的“臣女”。
萧启站起身:“皇姐请起。”
清辞直起身,转身面对百官。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恐惧、或疑惑的面孔,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三件事要宣布。”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第一,”清辞缓缓道,“昨日叛乱主谋周文渊,真实身份是前朝余孽莫怀远,听风楼上代楼主义子。他潜伏朝中二十年,意图颠覆大胤,现已伏诛。”
百官哗然。周文渊是前朝余孽?这……
“第二,”清辞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容华长公主,昨夜服毒自尽。死前留书承认,二十年前梅妃案,以及后续诸多阴谋,皆由她一手策划。”
更大的哗然。容华长公主?那个一向温婉贤淑的长公主?
“第三,”清辞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萧启脸上,“我要公布……我的真实身世。”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清辞从袖中取出那叠信——李岩从慈宁宫取出的信,容华长公主的遗书,还有赵嬷嬷的供词。她将它们高高举起:
“这些,是二十年来,所有被隐藏的真相。梅妃不是难产而死,是被太后毒杀,而指使者……是先帝。”
轰——
像一颗炸弹在殿中炸开。百官震惊得说不出话,连萧启都猛地站起,脸色惨白。
“先帝毒杀梅妃,是因为梅妃怀的不是他的孩子。”清辞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梅妃怀的是三胞胎,长子萧启,生父是先帝;次子莫惊弦,生父是前朝余孽莫惊鸿;而幼女我……”她顿了顿,“生父不详。”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像看一个怪物。
“所以,”清辞放下手,目光扫过众人,“太子殿下萧启,确实是先帝血脉,但生母是梅妃,而非已故皇后。而我……”她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讽刺,“我不过是一个生父不详的私生女,被先帝和太后当作棋子养大,用来制衡朝局,安抚人心的……工具。”
她转身,面向萧启,单膝跪地:“殿下,臣女今日说出这些,不是要质疑您的地位,也不是要争夺什么。臣女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皇位,这权力,从来不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它沾着血,沾着泪,沾着无数人的冤屈和痛苦。”
她站起身,重新面对百官:“而今天,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血、这些泪、这些冤屈和痛苦,全部摆到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她的话震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长笑。
“说得好!”
一个身影从殿门外缓步走入。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面容俊美,眉眼间与清辞有七分相似,但眼神锐利如鹰,嘴角带着一抹邪气的笑。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人,个个眼神凶狠,手中握着兵器。
“莫惊弦!”陆炳厉喝,拔出腰刀。
百官大惊,纷纷后退。御林军冲入大殿,将莫惊弦和他的手下团团围住。
但莫惊弦毫不惊慌。他走到大殿中央,仰头看着丹陛上的萧启,又看看清辞,最后笑了:“我的好弟弟,好妹妹,这场戏……演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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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辞看着他,这个她从未谋面,却与她血脉相连的哥哥。她的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恨?怨?还是……同病相怜?
“莫惊弦,”她开口,声音冰冷,“你来做什么?”
“来认亲啊。”莫惊弦笑了,“顺便……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转身,面对百官,声音陡然提高:“诸位大人,听好了!我,莫惊弦,梅妃次子,先帝……不,萧启生父的亲子。按照大胤律法,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萧启是嫡长子,我该称他一声大哥。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若论血脉纯正,我才是梅妃与莫惊鸿的嫡子,才是前朝皇室真正的血脉!”
他指向萧启:“而你,萧启,不过是一个母亲被强暴后生下的……孽种!”
“放肆!”晚棠厉喝,拔剑指向他,“莫惊弦,你再敢胡言,本王立刻取你性命!”
“胡言?”莫惊弦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正是那半块缺失的玉佩,“这块玉佩,是梅妃留给我父亲的定情信物。你们手里的那半块,是太后后来仿造的。只有两块合在一起,才能打开密室,看到真正的……传位诏书。”
传位诏书?先帝留下了传位诏书?
所有人都震惊了。
莫惊弦将玉佩抛给清辞:“妹妹,你不是要真相吗?那就去打开密室,看看先帝……到底想把皇位传给谁。”
清辞接住玉佩。玉佩入手温热,上面雕着完整的兰草图案——这才是真正的那半块。
她看向晚棠,看向萧启,最后看向莫惊弦。
三双眼睛,三种期待。
她该相信谁?该选择谁?
或者说,她该……毁了这一切?
清辞握紧了玉佩。玉石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也让她清醒。
她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好,那就去打开密室。”
“看看这江山,到底该归谁所有。”
大殿外,晨光彻底洒满大地。
而一场决定大胤命运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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