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二月十八。辰时三刻。

太极殿里死一般的寂静。百官的呼吸声都压得极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清辞手中那两块玉佩上——一块是从李岩那里得到的半圆形玉佩，另一块是莫惊弦抛来的、雕刻着完整兰草的玉佩。两块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从未分开过。

清辞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玉质温凉，触感细腻，但此刻在她手中，却沉重得像整个江山。

“密室在哪里？”她抬起头，看向莫惊弦。

莫惊弦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得意，三分讥讽，还有三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就在这太极殿里。准确说……在龙椅下面。”

龙椅下面？百官哗然。御林军统领下意识地挡在萧启身前，手按刀柄，警惕地盯着莫惊弦。

萧启的脸色更白了。他坐在那张龙椅上已经三个月，从父皇驾崩到现在，他每天都会坐在这里，听朝臣奏事，批阅奏折，却不知道……这椅子下面，藏着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秘密。

“殿下，”晚棠走到萧启身边，压低声音，“不可轻信。这可能是陷阱。”

萧启看着她，又看看清辞，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皇姐，你……决定吧。”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清辞。

清辞看着这个她从小带大的弟弟，看着他眼中的信任和不安，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知道，无论真相如何，这个少年都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承受这一切。

“打开。”她最终说。

陆炳看向晚棠，晚棠沉默片刻，点头。

御林军开始挪动龙椅。那椅子是紫檀木制成，沉重无比，需要六个壮汉才能勉强移动。当龙椅被移开后，露出下面光洁的金砖地面——没有任何异常。

“机关在哪儿？”陆炳问莫惊弦。

莫惊弦走到龙椅原来的位置，蹲下身，手指在金砖的缝隙间摸索。片刻后，他找到一块略微凸起的砖，用力按下去。

咔哒——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然后扩大，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深不见底，黑暗中传来阴冷的风。

“我先下。”晚棠拔出剑，就要往下走。

“不。”清辞拉住她，“我去。”

“清辞！”

“这是我的事。”清辞看着她，眼中闪过歉意，“晚棠，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这一次，让我自己来。”

她松开晚棠的手，从陆炳手中接过火把，第一个走下阶梯。莫惊弦紧随其后，然后是晚棠、陆炳，最后是萧启——他不顾御林军的劝阻，执意要下去。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墙壁上刻着浮雕，是历代皇帝的事迹，但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那些浮雕的面容显得扭曲诡异。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一幅复杂的星图，星图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正是那两块玉佩合在一起的形状。

清辞将玉佩放进凹陷。严丝合缝。

石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大约三丈见方。四壁空空，只有正中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有一个紫檀木盒。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没有堆积如山的秘密文件，只有一个盒子。

清辞走到石桌前。盒子没有锁，只是简单地扣着。她伸手，想打开，手却在空中停顿。

她害怕。害怕看到里面的东西，害怕知道那个她追寻了二十年的真相。

“怎么？”莫惊弦在她身后笑道，“妹妹怕了？”

清辞没有回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打开盒盖。

盒子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卷明黄色的绸缎——那是圣旨的用料。

一枚玉玺——四寸见方，螭虎钮，白玉质地，在火把下泛着温润的光。玉玺一角用黄金修补过，那是太祖开国时不小心摔坏的，后来就成了大胤传国玉玺的标志。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清辞亲启”。

是父皇的字迹。

清辞的手颤抖起来。她先拿起那卷圣旨，展开。

确实是传位诏书。字迹是先帝的，玉玺盖印鲜红夺目，日期是……景和六年腊月初七，也就是父皇驾崩前三天。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

“……朕膺天命，御极二十载，今疾大渐，殆将不起。皇太子启，仁孝聪慧，宜承大统。然朝局未稳，内忧外患，特命皇女清辞、忠勇公慕容晚棠辅政，共扶社稷。钦此。”

是传位给萧启的诏书。但……指定她和晚棠辅政。

清辞的心沉了下去。父皇果然还是选择了萧启。即使知道萧启不是亲生，即使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他还是把江山交给了这个孩子。

因为萧启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因为萧启在朝中有根基，因为……萧启最无辜。

她把诏书递给萧启。萧启接过，看着上面的字迹，眼泪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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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父皇……”他喃喃道。

莫惊弦的脸色变了。他一把夺过诏书，快速扫过，眼中闪过不敢置信：“不可能！怎么会是……”

“你以为会是你？”晚棠冷冷道，“莫惊弦，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先帝怎么可能把江山交给一个前朝余孽？”

莫惊弦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怒火：“前朝余孽？我也是他的儿子！我身上也流着他的血！”

“但你的心不属于大胤。”清辞开口，声音平静，“你要的不是江山，是复仇。父皇看得很清楚。”

莫惊弦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那你呢，妹妹？你要的是什么？真相？公道？还是……这皇位？”

清辞没有回答。她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很长，有十几页。父皇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病重时写的，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晕开，像是……泪痕。

“清辞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父皇已经不在了。原谅父皇用这种方式，把真相留给你。

二十年前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大部分。你母亲梅妃，是个苦命人。父皇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但有些事，你或许还不知道。

你母亲入宫前，确实与莫惊鸿相恋。但她不知道，莫惊鸿接近她，本就是一场阴谋。莫惊鸿要的，不是她的心，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一个有着前朝和今朝双重血脉的孩子，一个可以用来颠覆大胤的棋子。

你母亲发现真相后，想自尽，被太后拦下。太后答应她，只要她生下孩子，就放她自由。你母亲信了。

可她不知道，太后也有自己的打算。太后需要你母亲肚子里的孩子，来制衡朝局，巩固周家的权势。

所以，你母亲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父皇知道这一切，却无力阻止。因为那时，父皇刚刚即位，朝中大权在太后和周家手中，父皇……只是个傀儡。

父皇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你。

你出生时，先天不足，太医都说活不成。是父皇求太后，把你交给沈太医抚养。沈太医是你母亲生前好友，她会照顾好你。

后来，沈太医发现了真相，被太后灭口。父皇又把你接回宫中，对外说是收养的孤女，实则是想亲自保护你。

但这宫中，步步杀机。父皇知道，太后不会放过你，周家不会放过你，那些知道真相的人都不会放过你。

所以父皇只能疏远你，冷淡你，让你在宫中做个透明人。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清辞，父皇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父皇也想疼你，宠你，像对启儿那样对你。但父皇不敢，因为父皇怕，怕一旦表现出对你的重视，你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父皇这一生，对不起太多人。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沈太医，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启儿。

启儿是个好孩子，但他不该出生在皇家。他身上流着父皇的血，也流着罪恶的血。父皇把江山交给他，不是因为他最适合，而是因为……这是父皇唯一能给他的补偿。

但父皇知道，启儿守不住这江山。他太善良，太单纯，斗不过这朝中的豺狼虎豹。

所以父皇要你辅政。要你和晚棠一起，帮他守住这江山。

清辞，父皇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受了那么多苦，最后还要为这个辜负了你的皇室卖命。

但父皇恳求你，看在这江山百姓的份上，看在这天下太平的份上，帮帮你弟弟。

这玉玺，父皇留给你。不是要你称帝，是要你在关键时刻，有制衡朝局的能力。

这密室，只有你能打开。这诏书，只有你能公之于众。

清辞，这江山，这朝局，这二十年的恩怨……父皇都交给你了。

原谅父皇的懦弱，原谅父皇的自私。

来世……若有来世，父皇定好好疼你，补偿你。

父 绝笔。”

信看完了。

清辞的手在颤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将墨迹晕开。

原来是这样。

原来父皇疏远她，是为了保护她。

原来父皇把江山交给萧启，是为了补偿。

原来……父皇至死，都在为她考虑。

“清辞……”晚棠轻轻握住她的手。

清辞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晚棠，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以为父皇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为了权力可以毒杀心爱的女人，可以隐瞒真相二十年。可现在她知道，父皇是个懦弱的人，是个在权力和亲情中挣扎的可怜人。

他爱梅妃，却不得不杀她。

他爱清辞，却不得不疏远她。

他把江山交给萧启，却把制衡的权力交给清辞。

他在生命的最后，用这种方式，试图平衡所有的亏欠，弥补所有的错误。

可是……来得及吗？

“清辞，”萧启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皇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受了这么多苦。这皇位……我不要了，给你。你比我更适合。”

清辞看着他，这个她从小带大的弟弟，此刻跪在她面前，眼中满是真诚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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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伸手，扶起他：“启儿，这皇位……本来就是你的。父皇把江山交给你，是因为他相信，你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可是……”

“没有可是。”清辞摇头，“但你要记住，做皇帝，不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那么简单。你要对得起这江山，对得起这百姓，更要对得起……那些为你牺牲的人。”

她拿起玉玺，放在萧启手中：“这玉玺，你收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大胤名正言顺的皇帝。”

萧启捧着玉玺，手在颤抖。那玉玺很重，重得他几乎捧不住。

然后清辞转身，看向莫惊弦。

莫惊弦一直在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清辞看到，他眼中闪过痛苦，还有……羡慕。

“哥哥。”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莫惊弦浑身一震。

“这二十年的恩怨，该结束了。”清辞走到他面前，“你要复仇，要颠覆大胤，是因为你觉得，这皇室亏欠了你，亏欠了母亲。但你知道吗？这皇室亏欠的，何止是你我？”

她指向密室入口的方向：“外面那些百姓，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人，那些被贪官污吏欺压的人，那些一辈子没见过天日的人……他们，才是被亏欠最多的。”

“那又如何？”莫惊弦冷笑，“我只要讨回属于我的公道！”

“你的公道，就是用更多的鲜血来换吗？”清辞问，“杀了萧启，杀了晚棠，杀了我，然后坐上那个沾满鲜血的皇位，这就是你要的公道？”

莫惊弦语塞。

“哥哥，”清辞的声音柔和下来，“母亲如果还活着，她希望的，不是复仇，是和平。她希望她的孩子们，能好好活着，能幸福。”

她伸出手：“放下仇恨吧。这江山，这皇位，从来都不是我们该争的东西。我们该争的，是让这天下太平，让百姓安居。”

莫惊弦看着她伸出的手，眼中闪过挣扎。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妹妹，你太天真了。这世道，不是你想和平，就能和平的。”

他后退一步：“但我答应你，从今以后，听风楼不会再与大胤为敌。至于这皇位……谁爱坐谁坐吧。”

他转身，走向密室出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清辞，好好活着。替母亲，也替……我们这些不争气的孩子。”

说完，他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清辞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公主，”陆炳上前，“要不要追？”

“不必了。”清辞摇头，“让他走吧。”

她看向萧启，又看向晚棠，最后看向那卷传位诏书。

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爱恨情仇，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归宿。

但真的结束了吗？

清辞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追寻真相的公主，不再是那个被仇恨驱使的复仇者。

她是萧清辞，是先帝的女儿，是萧启的姐姐，是慕容晚棠的爱人，是……这江山的守护者。

“回朝吧。”她轻声说，“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三人走出密室。阶梯漫长，但这一次，清辞的脚步很稳。

当她重新站在太极殿中，站在百官面前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光洒满大殿。

她举起那卷传位诏书，声音清晰而坚定：

“先帝遗诏在此！传位太子萧启，即日登基！封慕容晚棠为摄政王，总揽朝政！追封梅妃为孝贤皇后，迁葬皇陵！周文渊谋逆一案，从犯不究，主犯已诛，到此为止！”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萧启捧着玉玺，站在丹陛上，眼中泪光闪动。

晚棠站在清辞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而清辞，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人，看着这金碧辉煌的宫殿，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江山，这皇位，这权力……终于有了新的主人。

但故事，还远未结束。

前朝余孽未清，边疆战乱未平，朝中势力未稳，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嬷嬷”背后的人，那个真正策划了这一切的人，还没有找到。

清辞知道，她离真正的平静，还差得很远。

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

为了母亲，为了父皇，为了这江山，也为了……她自己。

“清辞，”晚棠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清辞转头看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我知道。”

她握紧晚棠的手，看向远方。

前路漫漫，风雨未歇。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晨钟敲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大胤，也迎来了新的时代。

一个属于真相，属于和平，属于希望的时代。

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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