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三月初三。江南，姑苏城外。

烟雨迷蒙，将整座水乡笼罩在灰白色的薄纱中。垂柳在雨中摇曳，桃花被打落一地，粉色的花瓣漂浮在青石板路面的积水上，像散落的胭脂。运河上的乌篷船都靠了岸，船夫披着蓑衣蹲在船头，望着雨幕出神，偶尔有雨滴从檐角滑落，在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慕容晚棠站在运河边的望江楼上，看着雨中寂静的姑苏城。她穿着一身墨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头发束成男子发式，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这是为了防止被顾氏余党认出。她的腿伤还没好全，站久了会隐隐作痛，但她必须站着，因为坐下去再站起来会更痛。

三天前，她离开金陵，日夜兼程赶到江南。随行的只有三百龙骧营精锐，和萧十三。陆炳和姜司药留在金陵，一个稳住朝局，一个照顾清辞和萧启。临行前，姜司药把最后一点“碧玉膏”塞给她，说：“王爷，您的伤也不能大意。”

她收下了，但没用。她把药膏留给了清辞。

“王爷，”萧十三走上楼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金陵来信。”

晚棠接过，拆开。信是陆炳写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王爷亲鉴：皇上病情反复，时昏时醒。公主已醒，但拒绝见人，每日只对着那朵干枯梅花发呆。朝中已有流言，说公主毁容失心，不堪辅政。老臣尽力弹压，但恐非长久之计。另：莫惊弦三日前离开金陵，去向不明，恐与江南之事有关。王爷务必小心。陆炳顿首。”

清辞醒了。

这个消息让晚棠心中一喜，但随即又被担忧淹没。拒绝见人，对着梅花发呆……这比昏迷更让人心痛。

“还有，”萧十三低声道，“我们的人查到，顾氏余党聚集在太湖中的‘洞庭山庄’，人数约两千，都是顾衍之当年的门客和私兵。领头的叫顾长风，是顾衍之的侄子，据说……武功极高。”

顾长风。晚棠听说过这个名字。顾衍之无子，这个侄子是他最疼爱的后辈，从小文武双修，野心勃勃。顾氏倒台时，他正好在外游历，逃过一劫。现在回来，是要为家族报仇了。

“洞庭山庄易守难攻，”萧十三继续说，“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只有一条水路可通。我们的人尝试靠近，都被暗桩发现，死了三个弟兄。”

晚棠看着雨中朦胧的太湖。烟波浩渺，水天相接，确实是个藏兵的好地方。

“强攻不行，”她说，“得想办法混进去。”

“怎么混？”

晚棠没有立即回答。她转身下楼，对萧十三道：“去准备一条乌篷船，要最普通的那种。再找两套渔民的衣裳。”

“王爷您要……”

“去看看。”晚棠说，“既然来了，总不能白来。”

一个时辰后，晚棠和萧十三扮作渔民，划着一条破旧的乌篷船，驶入太湖。雨还在下，湖面上雾气更重，能见度不过十丈。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单调的哗哗声，除此之外，只有雨打篷顶的噼啪声。

萧十三掌舵，晚棠坐在船头，看似在整理渔网，实则警惕地观察四周。她的剑藏在渔网下面，随时可以抽出。

船行了一个时辰，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一座岛屿的轮廓。那就是洞庭山，洞庭山庄就建在山顶。

“王爷，”萧十三压低声音，“前面有哨船。”

晚棠眯起眼睛。果然，雾中驶出三条小船，每船上站着三四个人，都穿着蓑衣，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什么人？”为首的一条船上，一个壮汉喝道。

“打鱼的。”萧十三用姑苏方言回答，“雨太大了，想找个地方避避。”

“打鱼的？”壮汉狐疑地打量着他们，“这天气还出来打鱼？”

“家里揭不开锅了，没办法。”萧十三赔着笑，“大哥行个方便，让我们靠岸躲躲雨吧。”

壮汉又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终于挥手：“靠过来，搜身。”

三条小船围了上来。晚棠低着头，手放在渔网下，握紧了剑柄。萧十三也绷紧了身体。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穿透雨幕，在湖面上回荡。所有人都转头望去，只见一艘快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一个人，白衣如雪，长发飞扬，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在雨中闪着寒光。

是莫惊弦。

晚棠心中一凛。他来做什么？

哨船上的人显然也认出了莫惊弦，脸色大变：“是听风楼的人！快发信号！”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紧接着，洞庭山上也升起三支响箭，显然是在示警。

莫惊弦的快船已经冲到近前。他没有看晚棠，直接对哨船上的人说：“告诉顾长风，莫惊弦来访。”

“楼主……”壮汉显然认识他，声音有些发颤，“您……您怎么来了？”

“有事要谈。”莫惊弦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路。”

壮汉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请……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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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三条哨船调转方向，引着莫惊弦的快船向洞庭山驶去。晚棠和萧十三的小船被晾在原地。

“王爷，”萧十三低声道，“我们……”

“跟上。”晚棠说，“保持距离。”

小船远远跟在后面。雨越下越大，雾气也更浓了，这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洞庭山越来越近。靠岸后，莫惊弦下了船，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山上走。晚棠和萧十三把船停在隐蔽处，悄悄上岸，尾随而上。

山路曲折，两旁密林丛生，显然布有暗哨，但因为莫惊弦的到来，大部分暗哨都撤去警戒，转而关注这位不速之客，这给了晚棠他们可乘之机。

半山腰处，出现一座山庄。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但墙很高，门很厚，显然经过加固。门口站着两排护卫，个个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都是高手。

莫惊弦被迎了进去。晚棠和萧十三绕到山庄侧面，那里有一段墙比较矮，墙头长满青苔，显然是荒废已久。两人对视一眼，纵身跃上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

院内是一个花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布置得精致典雅，但此刻空无一人。晚棠和萧十三躲在假山后，观察四周。

“王爷，”萧十三忽然低声道，“您听。”

晚棠凝神细听。雨声中，隐约传来谈话声，来自前方一座水榭。

两人猫着腰，潜行到水榭附近，藏在一丛竹子后。透过竹叶缝隙，可以看到水榭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莫惊弦，他背对这边，看不清表情。

另一个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但眼神阴鸷，穿着一身锦袍，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这就是顾长风。

“莫楼主大驾光临，”顾长风开口，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但语气冰冷，“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莫惊弦的声音平静，“只是来提醒顾公子，有些事，做不得。”

“哦？”顾长风挑眉，“什么事做不得？为家族报仇？为叔父雪恨？还是……夺回本该属于我们顾氏的一切？”

“报仇雪恨可以，”莫惊弦说，“但勾结夷狄，不行。”

晚棠心中一紧。顾长风果然和夷狄有勾结？

顾长风笑了，那笑容阴冷：“莫楼主这是……在教训我？”

“不敢。”莫惊弦摇头，“只是提醒。夷狄狼子野心，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顾公子想要报仇，想要权势，我可以理解，但方法错了。”

“方法错了？”顾长风冷笑，“那莫楼主觉得，什么方法是对的？像您一样，投靠大胤，认贼作父？”

莫惊弦没有生气，只是静静看着他：“顾公子，你知道你叔父顾衍之，为什么失败吗？”

“因为慕容晚棠那个贱人！”顾长风咬牙切齿，“若不是她……”

“不是。”莫惊弦打断他，“是因为他太急，太贪，想要一口吞下整个大胤。这天下，不是靠一个人、一个家族就能颠覆的。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等待时机。”

“那现在不是时机吗？”顾长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皇帝病重，公主毁容，摄政王远在江南，朝中群龙无首。此时不起，更待何时？”

“时机是时机，”莫惊弦也站起身，“但方法错了。勾结夷狄，引狼入室，就算成功了，这江山也不是你顾氏的，是夷狄的。”

“那又如何？”顾长风转身，眼中闪着疯狂的光，“只要能报仇，只要能杀了慕容晚棠，我不在乎这江山归谁！”

晚棠握紧了剑柄。原来，顾长风的目标是她。

“所以，”莫惊弦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铁了心要这么做？”

“是。”顾长风斩钉截铁，“而且，莫楼主，我劝你也别多管闲事。听风楼虽然势大，但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今天能进来，是因为我敬你是条汉子。但若你要阻我……”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莫惊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顾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为什么？”

“因为有人托我，保住你的命。”莫惊弦说，“但看来，你不需要。”

他转身要走。顾长风却叫住他：“等等。谁托你？”

“一个你认识的人。”莫惊弦回头，看了他一眼，“顾衍之。”

顾长风愣住了。

“你叔父临死前，给我写了一封信。”莫惊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他说，顾家就剩你一个男丁了，让我……无论如何，保住你的命。”

顾长风颤抖着拿起信，拆开。看了几行，脸色大变。

晚棠看不见信的内容，但从顾长风的反应看，那封信应该不简单。

“不可能……”顾长风喃喃道，“叔父他……怎么会……”

“你叔父比你聪明。”莫惊弦说，“他知道，顾氏已经败了，翻不了身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好好活着，延续顾家的香火。而不是……带着顾家最后一点血脉，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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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顾长风跌坐在椅子上，信纸从他手中滑落，飘到地上。他抱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晚棠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顾衍之那个老狐狸，临死前居然会做这样的安排？是为了保住侄子，还是……另有所图？

“顾公子，”莫惊弦的声音柔和了些，“收手吧。带着你的人离开江南，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这仇……该放下了。”

“放下？”顾长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我顾家三百余口，被满门抄斩！我叔父被曝尸三日！你让我放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莫惊弦问，“带着这两千人，去攻打金陵？还是在这里等慕容晚棠来剿灭你？”

顾长风语塞。

“慕容晚棠已经来了。”莫惊弦继续说，“就在姑苏城外。她带了三百龙骧营精锐，还有三万禁军正在赶来。你这两千人，能撑多久？”

晚棠心中一凛。莫惊弦怎么知道她带了三百人？又怎么知道禁军正在赶来？难道……

“你……”顾长风也想到了，“你是她的人？”

“不是。”莫惊弦摇头，“但我欠她一个人情。今天来，就是还这个人情。”

他走到顾长风面前，俯视着他：“两个选择：一，现在收手，我带你们离开江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二，继续你的计划，然后……死在这里。”

顾长风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信，眼中闪过挣扎。许久，他惨然一笑：“我还有得选吗？”

“有。”莫惊弦说，“活着，或者死。”

雨声淅沥，水榭里陷入沉默。

晚棠在竹丛后，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冲进去，擒住顾长风，平定这场叛乱。

但莫惊弦的话让她迟疑。如果顾长风真的愿意收手，或许……可以避免一场流血。

就在她犹豫时，异变突生。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莫惊弦后心！

“小心！”晚棠脱口而出。

莫惊弦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柱子上。箭尖泛着幽蓝的光——有毒！

“什么人？”顾长风厉喝。

水榭外，数十个黑衣人从雨中现身，手中都拿着弩箭，对准水榭内的两人。

为首的是一个蒙面人，声音嘶哑：“顾长风，你这个叛徒！居然想投降？”

顾长风脸色一变：“赵先生？你……”

“楼主有令，”蒙面人冷冷道，“顾长风勾结外敌，意图叛变，格杀勿论！莫惊弦，你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弩箭齐发！

晚棠不再犹豫，纵身跃出，剑光如练，将射向莫惊弦的几支箭斩落。萧十三也冲出来，护在她身侧。

“慕容晚棠？”蒙面人显然认出了她，眼中闪过惊愕，随即化为狠厉，“正好，一网打尽！”

更多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显然早有埋伏。

“中计了。”莫惊弦苦笑，“顾长风，看来你手下……也不全是听你的。”

顾长风脸色铁青，拔出腰刀：“赵老三！你敢背叛我！”

“背叛？”蒙面人冷笑，“我从来效忠的，就只有楼主一人。你不过是个棋子，现在……没用了。”

战斗瞬间爆发。

晚棠、莫惊弦、顾长风、萧十三背靠背，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弩箭如雨，刀光如雪，水榭里瞬间变成修罗场。

晚棠腿上有伤，动作不如平时灵活，几次险些中箭，都被莫惊弦挡开。莫惊弦的剑法精妙绝伦，每一剑都必取一人性命，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还要分心保护晚棠和顾长风，渐渐力不从心。

“王爷！”萧十三背上中了一箭，闷哼一声，却咬牙不退，“走！我断后！”

“一起走！”晚棠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咽喉，对莫惊弦喊道，“带顾长风走！”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

莫惊弦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点头。他抓住顾长风的手臂，纵身跃出水榭，几个起落，消失在雨幕中。

蒙面人想追，却被晚棠拦住。

“你的对手是我。”晚棠剑指着他，尽管肩上的伤口崩裂，血流如注，但眼神依旧锐利。

“摄政王果然名不虚传。”蒙面人挥手，示意手下停手，“但今天，你走不了。”

“那就试试。”

晚棠正要出手，忽然，山庄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怎么回事？”蒙面人惊问。

一个黑衣人仓皇跑来：“先生！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是禁军！领兵的是……是陈武！”

陈武？陆炳推荐的那个年轻将领？他不是在北境吗？怎么来江南了？

晚棠也愣住了。

蒙面人脸色大变：“撤！”

黑衣人迅速后撤，像潮水般退去。晚棠没有追，她拄着剑，喘着粗气，看着他们消失在雨中。

片刻后，陈武带着一队禁军冲进来。看到晚棠，他单膝跪地：“末将陈武，救驾来迟，请王爷恕罪！”

“你……怎么来了？”晚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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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陆大人飞鸽传书，说王爷孤身入虎穴，命末将即刻南下接应。”陈武起身，“末将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

晚棠看着这个年轻将领，又想起陆炳那封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原来，陆炳早有安排。

“顾长风呢？”陈武问。

“被莫惊弦带走了。”晚棠顿了顿，“传令下去，停止追剿顾氏余党。只要他们离开江南，不再生事，就……放他们一条生路。”

陈武一怔：“王爷，这……”

“这是命令。”晚棠说完，转身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太湖烟波浩渺。

这一战，似乎赢了，又似乎没赢。

顾长风走了，顾氏余党散了，江南暂时平定了。

但莫惊弦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夷狄狼子野心，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还有那个蒙面人说的“楼主”——显然不是莫惊弦，那会是谁？听风楼还有另一个楼主？

以及，顾衍之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让顾长风那样失态？

疑问太多，答案太少。

晚棠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她想起清辞，想起她缠满绷带的脸，想起她对着梅花发呆的样子。

清辞，你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困在那场大火里，困在那朵干枯的梅花里？

“王爷，”陈武小心翼翼地问，“接下来……”

“回金陵。”晚棠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还有很多谜团，等着我们去解。

还有很多敌人，等着我们去面对。

而这场雨，这场江南烟雨，终会停歇。

但人心里的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晚棠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回去。

回到清辞身边。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

这一次，她不会再离开她。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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