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三月初九。金陵城。
春日的金陵本该是草长莺飞、游人如织的时节,但今年的春天来得迟,去得也快。几场倒春寒的雨雪后,桃花还未开透就已凋零,柳絮也未飘起就已沉寂。宫城内外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连檐角的铜铃都仿佛被冻住了,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呜咽。
慕容晚棠是初八深夜回到金陵的。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萧十三和十名亲卫,从北门悄然入城。街道空荡,更夫的梆子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清。她抬头望了望乾清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显然萧启还未睡。
她没有去乾清宫,而是直奔梅苑。
梅苑里一片死寂。只有正房还亮着一盏孤灯,在窗纸上投下一个单薄的身影。晚棠推开院门,踩着一地落花走向正房。她的心跳得很快,既想立刻见到清辞,又怕见到她现在的样子。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清辞坐在窗前,背对门口,手中握着那个装着干枯梅花的木盒。她穿着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披散,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在烛光下像一尊易碎的玉雕。听见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回来了。”
晚棠站在门口,喉头哽咽:“清辞……”
清辞缓缓转身。她脸上的绷带已经拆了,露出下面狰狞的疤痕。左脸颊到下颌,是一大片暗红色的伤疤,皮肉扭曲,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曾经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
晚棠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走上前,想触碰清辞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怕碰疼她。
“很丑吧?”清辞笑了,那笑容让疤痕更加扭曲,“姜姨尽力了,但这么深的烧伤……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不丑。”晚棠摇头,声音哽咽,“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美的。”
清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她低头,继续摆弄手中的木盒:“江南……解决了?”
“解决了。”晚棠在她对面坐下,“顾长风被莫惊弦带走了,顾氏余党散了。只是……”
“只是什么?”
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莫惊弦说,听风楼内部有分裂。一部分人追随他,主张与大胤和解;另一部分人……似乎另有所图。还有,他提到一个代号‘影’的人,说是容华长公主真正的继承人,潜伏在朝中多年。”
清辞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转瞬即逝。
“‘影’……”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看来,这场戏……还没完。”
“清辞,”晚棠握住她的手,“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做傻事。不要……伤害自己。”
清辞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许久,才轻轻抽回:“晚了。”
“什么?”
“已经晚了。”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暗的梅林,“李岩因我而死,启儿因我中毒,现在顾氏又因我而散……晚棠,你说,我是不是个灾星?只要靠近我的人,都会倒霉。”
“胡说!”晚棠也站起来,“那些事不是你的错!是容华长公主的阴谋,是这宫里的肮脏!你只是……你只是太善良,才会被他们利用!”
“善良?”清辞笑了,笑声凄楚,“晚棠,你知道吗?在太极殿密室看到父皇那封信时,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感动,不是释然,而是……恨。”
她转身,眼中终于有了情绪——那是压抑了二十年的、火山般的恨意:“我恨父皇!恨他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隐瞒;恨他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把我当棋子;恨他临终前还要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我身上!我恨太后!恨她毒杀我母亲,恨她操控我的人生!我恨容华长公主!恨她把我当作游戏的玩具!我甚至……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要是梅妃的女儿,恨我为什么要活着!”
她越说越激动,肩上的伤口崩裂,血渗出来,染红了寝衣。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盯着晚棠:“你说我善良?不,我不善良。我想毁了这一切,毁了这肮脏的皇宫,毁了这虚伪的江山!我想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清辞……”晚棠想上前抱住她,却被她推开。
“别碰我!”清辞后退几步,背靠墙壁,大口喘着气,“晚棠,你走吧。离我远点。我不想……不想连你也害了。”
“我不会走。”晚棠坚定地说,“清辞,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如果你要毁,我就帮你毁;如果你要重建,我就帮你重建。但你不能……不能赶我走。”
清辞看着她,眼中终于流下泪来。那是自她醒来后,第一次流泪。
“晚棠,”她轻声说,“我好累……真的好累……”
晚棠终于走上前,轻轻抱住她。这一次,清辞没有推开。她靠在晚棠肩上,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破碎,像要把二十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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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深沉。
而就在梅苑外不远处的宫道上,一个太监悄悄退入阴影,转身朝乾清宫跑去。
乾清宫里,萧启还未睡。
他穿着明黄寝衣,坐在龙案前,面前摊着一堆奏折,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中布满血丝。姜司药说他中的毒虽然解了,但伤了根本,需要静养至少半年。可他知道,他没有半年时间。
朝中的暗流,他感觉到了。那些老臣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同情,渐渐变成了质疑,甚至……轻蔑。他们私下议论,说他不配坐这个位置,说这江山本该是清辞的。就连他曾经最信任的陆炳,这几日看他的眼神也带着欲言又止的复杂。
“皇上,”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跪地禀报,“梅苑那边……有动静。”
萧启抬起头:“什么动静?”
“摄政王回来了,去了梅苑。公主殿下她……好像在哭。”
萧启的手微微一颤。他想起三天前,清辞醒来后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那时她脸上还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启儿,你长大了。”
他当时想哭,想说“皇姐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因为他看到她眼中,除了平静,还有……疏离。
从那以后,清辞就再没主动见过他。他去看她,她也只是淡淡地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就望着窗外发呆。姜司药说,那是心死了。
心死了。因为他吗?因为李岩吗?还是因为……这整个皇室?
“皇上,”陆炳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老臣有要事禀报。”
萧启收回思绪:“进来。”
陆炳走进来,脸色凝重得可怕。他看了一眼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萧启会意,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陆大人,什么事?”
陆炳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北境急报。陈武将军率五万大军北上平叛,初战告捷,击溃刘武残部两万余人。但……”
“但什么?”
“但在追击途中,遭遇夷狄主力埋伏,损失惨重。”陆炳的声音低沉,“五万人,只剩……两万。”
萧启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险些晕倒。陆炳连忙扶住他。
“皇上保重龙体!”
“两万……”萧启喃喃道,“五万人出去,只剩两万回来?陈武呢?陈武还活着吗?”
“陈将军身负重伤,生死不明。”陆炳顿了顿,“而且,探马回报,夷狄大军……正在南下。前锋已过雁门关,不日……将抵金陵。”
金陵。夷狄要攻打金陵?
萧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北境叛乱刚平,江南余波未息,现在夷狄又南下……这江山,真的要亡在他手里吗?
“还有,”陆炳的声音更低了,“朝中已有传言,说……说皇上年幼,不堪大任。有大臣私下联络,想……想请公主殿下……主持大局。”
清辞。果然。
萧启苦笑。他早该想到的。清辞是梅妃的女儿,是先帝承认的公主,有玉玺在手,有晚棠支持,还有……民心。那些老臣想拥立她,太正常了。
“陆大人,”他看向陆炳,“你怎么想?”
陆炳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老臣……只忠于大胤江山。”
没有说忠于谁,只说忠于江山。这已经很明白了。
萧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朕要宣布……禅位。”
“皇上!”陆炳震惊。
“这江山,朕守不住。”萧启的声音很平静,“但皇姐可以。她有晚棠,有您,有……这二十年的历练。朕相信,她能做得比朕好。”
“可是公主殿下她……她的心已经……”
“那就让她重新活过来。”萧启打断他,“陆大人,您去准备吧。明日早朝,朕会亲自下旨,传位给皇姐。至于朕……朕会去皇陵,为父皇守陵。”
他说得坚决,但陆炳看到了他眼中的泪光。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要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短暂的帝王生涯,也要用这种方式……赎罪。
为了父皇的亏欠,为了李岩的死,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老臣……遵旨。”陆炳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萧启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很多年前,清辞牵着他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那时她总是温柔地笑,说:“启儿,等春天来了,皇姐带你放风筝。”
春天来了,风筝却飞不起来了。
“皇姐,”他轻声说,“对不起。”
夜色更深了。
而在梅苑,清辞已经停止了哭泣。她靠在晚棠肩上,眼睛红肿,但眼神异常清明。
“晚棠,”她忽然开口,“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可能会让你恨我的事。”
晚棠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清辞,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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