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三月二十三。河北道,邢州城外五十里。
官道两侧的杨柳刚抽新芽,嫩黄的颜色在暮春的风中摇曳,像是给这条满是车辙和马蹄印的土路镶了一道脆弱的边。但此刻无人欣赏这春色——一支残破的军队正在艰难南行,旌旗歪斜,铠甲染血,士兵们大多带伤,步履蹒跚,只有眼睛还保持着军人特有的警惕。
清辞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她的脸色比七天前更苍白,左肩上新换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迹,那是北境血战留下的伤口,一路奔波始终没能好好愈合。脸上狰狞的疤痕用特制的药膏敷着,但边缘仍能看出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永远无法摆脱的烙印。
七天前,她带着六千残兵离开雁门关。来时三万铁甲,归时不足四分之一,还有近半是伤员。行军速度极慢,一天走不了五十里。但清辞不敢加快——她怕那些重伤的士兵撑不住。
“殿下,”莫惊弦策马从队伍后方赶上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但眉眼间的疲惫无法掩饰,“前面就是邢州了。要不要进城休整一日?将士们……需要休息。”
清辞望向远处邢州城的轮廓。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头旗帜飘扬,依稀能看出是个“陈”字——邢州刺史陈文渊,是李岩的门生,为人谨慎,应该可靠。
但她犹豫了。
这一路走来,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太安静了。北境大胜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天下,但沿途州县的反应却出奇地平淡。没有官员出迎,没有百姓围观,甚至连驿站都显得格外冷清。就像……有什么人故意压制了这个消息。
“再走三十里,”她最终决定,“在城外十里亭扎营。派人进城采买药材和粮草,但不许暴露身份。”
莫惊弦看了她一眼:“你在担心什么?”
“不知道。”清辞摇头,“但感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莫惊弦沉默片刻,点头:“好,我去安排。”
他调转马头离开。清辞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她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哥哥,在雁门关并肩作战后,两人的关系微妙地缓和了。他不再叫她“妹妹”,而是像其他人一样称她“殿下”,但眼神里的关切是藏不住的。
有时候清辞会想,如果当初一切都不同,如果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会是怎样的情景?也许他会是个宠溺妹妹的哥哥,她会是个任性撒娇的妹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个满身伤痕的人,在血与火之后才勉强相认。
但人生没有如果。
她收回思绪,继续前行。夕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远处传来归鸦的啼叫,一声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斥候疯狂冲来,马还没停稳就滚鞍下马,跪倒在地:“殿下!前方……前方有伏兵!”
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多少人?哪里来的?”
“约三千人,埋伏在十里亭两侧的树林里。”斥候喘着粗气,“看装束……像是……像是禁军!”
禁军?怎么可能?禁军应该在金陵,怎么会出现在邢州城外埋伏她?
“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斥候急道,“他们虽然换了便装,但铠甲制式、兵器样式,都是禁军才有的。而且……而且领头的人,末将看着眼熟,像是……像是禁军副统领王莽的旧部!”
王莽的旧部?王莽不是已经伏诛了吗?他的旧部怎么会在这里?
清辞脑中飞快运转。王莽是周文渊(莫怀远)的心腹,周文渊是听风楼的人,听风楼内部有分裂……所以,这些人是听风楼另一派系的人?还是说,是容华长公主留下的“影”在行动?
“传令全军,”她当机立断,“停止前进,就地结防御阵型。伤员集中到中间,弓弩手上高坡。快!”
号角声响起,疲惫的士兵们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虽然只有六千人,且大半带伤,但都是经历血战的老兵,动作迅速而有序。
莫惊弦匆匆赶来:“怎么回事?”
“有伏兵,三千人,可能是王莽旧部。”清辞简短地说,“来者不善。”
莫惊弦脸色一变:“王莽旧部?他们怎么会……”
“不知道。”清辞打断他,“但肯定不是来迎接我们的。”
她望向那片树林。暮色渐浓,树林里一片昏暗,看不清具体情况。但直觉告诉她,那里藏着杀机。
“我去看看。”莫惊弦说。
“不行,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该我去。”莫惊弦看着她,“我是听风楼楼主,至少曾经是。如果真是听风楼的人,也许我能问出些什么。”
清辞犹豫了。她不想让莫惊弦涉险,但眼下确实需要有人去探明情况。
“带一百人,”她最终说,“小心些。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回。”
莫惊弦点头,点了百名精锐,策马向树林方向行去。清辞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树林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喊杀声,没有兵器碰撞声,安静得可怕。
一炷香后,一个士兵仓皇跑回:“殿下!莫楼主他……他被围了!”
“什么?”清辞的心猛地揪紧,“对方有多少人?”
“不止三千!”士兵脸色惨白,“树林里至少藏了五千人!而且……而且还有弓弩手埋伏在高处,我们的人一靠近就被射回来了!”
五千人?还有弓弩手?这不是普通的伏击,这是精心设计的围杀!
清辞握紧了剑柄。对方的目标是她,莫惊弦只是诱饵。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困。
“韩……”她下意识想叫韩铮,但随即想起,韩铮已经战死在雁门关了。心中一阵刺痛。
“传令,”她强迫自己冷静,“全军向树林推进,但保持阵型,不要冒进。弓弩手压制对方弓弩,盾牌手在前,小心冷箭。”
六千残兵开始缓缓向树林推进。虽然疲惫,虽然带伤,但没有人退缩。因为他们知道,后退只有死路一条。
树林里终于有了动静。箭矢如雨点般射来,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几个士兵中箭倒地,但很快被拖到阵中。
“放箭!”清辞厉喝。
大胤的弓弩手开始还击。箭矢没入树林,传来几声惨叫,但很快,更多的箭矢射了出来。
双方开始对射。但大胤这边处于劣势——他们是仰射,对方在高处;他们人少,对方人多;他们疲惫,对方以逸待劳。
不断有人倒下。清辞看着那些倒下的士兵,心如刀绞。这些人刚从北境血战中活下来,现在却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殿下,”一个将领冲到她身边,“这样不行!我们的箭矢不够,撑不了多久!”
清辞何尝不知道。但她有什么办法?强攻?对方占据地利,强攻只会死更多人。撤退?后面是开阔地,撤退就是活靶子。
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长啸。是莫惊弦的声音!
紧接着,喊杀声大作。树林深处似乎发生了混战。箭雨明显稀疏了,显然对方内部出了问题。
机会!
“全军冲锋!”清辞当机立断,“救出莫楼主!”
残存的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冲向树林。这次箭矢稀疏了许多,只有零星几支射来,大多被盾牌挡住。
冲进树林,清辞看到了让她震惊的一幕——
莫惊弦和他的百名亲兵被围在中间,但围困他们的,不是王莽旧部,而是……另一批黑衣人!那些黑衣人武功极高,动作迅捷,显然不是普通士兵。
而王莽旧部的人,正和那些黑衣人对峙,双方剑拔弩张,似乎随时可能火并。
这是怎么回事?内讧?
“住手!”清辞高喊。
所有人都看向她。树林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个黑衣人走出来,摘下蒙面巾。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清辞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公主殿下,”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在下影七,奉主人之命,特来保护殿下。”
影七?那个在阴山峡谷救过晚棠的影卫?他不是陆炳的人吗?怎么会在这里?
“保护我?”清辞冷笑,“用这种方式?”
“事出有因。”影七说,“王莽旧部在此设伏,意图刺杀殿下。我等奉命清除叛党,但莫楼主突然闯入,引起了误会。”
他指了指那些王莽旧部的人:“这些人,已经全部拿下。请殿下发落。”
清辞看向那些被制服的士兵。大约有两千人,都被缴了械,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惊恐和不甘。
“谁派你们来的?”她走到一个看似头目的人面前,冷声问。
那头目抬起头,眼中闪过狠厉:“要杀就杀,何必多问!”
“想死容易,”清辞拔出剑,抵在他咽喉,“但死有很多种。你可以痛快地死,也可以……慢慢死。”
剑尖刺破皮肤,血渗出来。那头目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咬牙道:“是……是陆炳陆大人!”
陆炳?怎么可能?
清辞心中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陆大人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因为公主殿下功高震主,威胁皇上地位。”那头目声音颤抖,“陆大人说,殿下若回金陵,必会夺位。所以……所以要在路上解决……”
“胡说!”清辞厉喝,“陆大人忠心耿耿,绝不会做这种事!”
“是真的!”另一个士兵喊道,“陆大人还给了我们密令,说事成之后,每人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清辞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相信陆炳会这么做,但这些人说得言之凿凿,而且……影七在这里。影七是陆炳的人,如果陆炳真的想杀她,影卫应该袖手旁观才对,为什么要救她?
她看向影七。影七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影七,”她问,“陆大人……真的下了这样的命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影七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老臣不敢妄议。但陆大人确实……对殿下有所顾虑。”
有所顾虑。这四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清辞感到一阵眩晕。陆炳,那个她一直视为长辈,视为可以信任的老臣,竟然想杀她?为什么?就因为怕她夺位?就因为她功高震主?
“殿下,”莫惊弦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这里不对劲。我们先离开再说。”
清辞回过神。对,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无论真相如何,这里都不是安全的地方。
“影七,”她看向那个中年男子,“这些人,交给你处理。但我要活口,我要亲自审问。”
“是。”影七躬身。
“另外,”清辞顿了顿,“替我谢谢你的‘主人’。不管他是谁,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影七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恢复平静:“殿下言重了。主人说,这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清辞心中疑惑更深,但她没有多问。她知道,有些事,问也问不出答案。
“我们走。”她对莫惊弦说。
六千残兵重新集结,绕过树林,继续南行。这次,影七带着影卫在前开路,清辞和莫惊弦走在中间。
夜色完全降临,月光惨淡,照在官道上,像铺了一层寒霜。
清辞的心情比这月色更冷。陆炳的背叛(如果真的是背叛),比任何敌人的刀剑都更让她心寒。那是她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之一,现在却……
“别想了,”莫惊弦轻声说,“官场上的事,从来都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可陆大人不一样。”清辞低声道,“他看着我长大,教过我很多东西。我以为……我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的。”
“也许曾经是。”莫惊弦叹了口气,“但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权力面前。”
权力。又是这两个字。为了权力,父子可以相残,兄弟可以相杀,师徒可以相害。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信任?
清辞想起了晚棠。晚棠会变吗?有一天,她会不会也为了权力,对她拔刀相向?
不,不会。晚棠不一样。晚棠是……晚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但陆炳曾经不也是这样吗?
清辞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她累了,真的累了。打仗累,算计累,连信任一个人都累。
“清辞,”莫惊弦忽然说,“等回到金陵,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清辞苦笑。她也不知道。如果陆炳真的想杀她,那金陵还是安全的地方吗?萧启呢?他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说……他也参与了?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也许……我不该回金陵。”
“不回金陵你去哪?”
“江南。”清辞望向南方,“你说过的,江南的梅花很美。我想……去看看。”
莫惊弦看着她,眼中闪过心疼:“清辞,你不能逃。如果你逃了,那些想害你的人会更猖狂。那些为你而死的人……就白死了。”
那些为你而死的人。韩铮,陈武,还有雁门关那一万九千多个将士……
清辞闭上眼睛。是啊,她不能逃。她肩上扛着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那些死去的人的期望。
“我知道。”她睁开眼,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我会回金陵。但这一次……我不会再任人宰割。”
她要查清真相。如果陆炳真的背叛了她,她会让他付出代价。如果萧启也参与了……那这江山,她夺了又如何?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就接受了。
也许,她骨子里流着的,本就是梅妃那种倔强而不屈的血。也许,她注定要走一条充满荆棘的路。
但这一次,她不会一个人走。
“哥,”她看向莫惊弦,“你会帮我吗?”
莫惊弦怔住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他“哥”。许久,他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当然。我说过的,我会保护你。”
月光下,兄妹俩对视一笑。尽管前路艰险,尽管身边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有了彼此。
这就够了。
队伍继续南行。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狼嚎,凄厉而悠长。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树林里,影七看着清辞远去的方向,对身边的影卫低声道:“传信给主人:公主殿下已起疑心。计划……可以开始了。”
“是。”影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影七站在原地,望着南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公主殿下,”他轻声自语,“别怪我们。这江山……需要一场彻底的清洗。”
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无数人在低语,在密谋,在等待。
等待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大胤的……
暴风雨。
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