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夜未央

延禧宫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沈清辞坐在烛火旁,那张写着“等我来”的纸条就摊在桌上。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墨迹,试图从笔画的走势里,寻找母亲的气息。

可终究是徒劳。二十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记忆里的母亲已然模糊,只剩下一团温柔的影子。这字迹像,太像了——可正因如此,才更可疑。

青黛端着安神茶进来,见主子还盯着那张纸,轻声劝道:“娘娘,已经三更天了,歇息吧。明日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你去睡吧。”清辞头也不抬,“我再坐一会儿。”

青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门扉轻掩,屋里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清辞起身,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母亲留下的锦盒。她将纸条放在那半块玉佩旁,对比着——不,不是对比笔迹,母亲留下的都是绣样和药方,没有书信。她在对比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窗棂忽然轻响了三下。

清辞猛地抬头,心跳如擂鼓。她定了定神,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故人。”外面是个女声,很轻,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

清辞的手按在窗栓上,指节发白。开,还是不开?若是陷阱呢?若这是皇后或者林贵妃设的局呢?可那三个字……那和母亲一模一样的字迹……

她终究还是推开了窗。

窗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普通宫女的服饰,梳着最简单的圆髻,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是浅褐的,在月光下像两汪琥珀。

“你是……”清辞的声音在发抖。

“别问。”女人打断她,递进来一个小布包,“这个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七日后,子时,还是这里。”

“等等!”清辞伸手想拉住她,可女人的动作快得出奇,一闪身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夜色。

清辞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布包,愣愣地站在窗前。夜风吹进来,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布包里是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手札,封面上没有字;还有一个小瓷瓶,瓶身上刻着一朵梅花。

她先翻开手札。里面是用蝇头小楷写的日记,日期从景和元年春开始——

“三月初七,晴。梅妃娘娘又咳血了,太医院开的药吃了总不见好。太后今日来看过,脸色不太好,说娘娘‘福薄’。”

“四月初三,雨。如月偷偷给娘娘换了药方,是从她父亲留下的医书里找的。我不敢说,怕惹祸。”

“五月初九,阴。娘娘有孕了。可皇上不知道……太后也不知道。如月说,这孩子不能留,留了就是催命符。”

清辞的手开始颤抖。她快速往后翻,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页面上还有干涸的泪痕——

“七月中,大暑。娘娘还是决定留下孩子。她说‘沈家总要留个后’。可沈家……沈家不是已经……”

“八月初二,雷雨夜。出事了。太后的人闯进来,说娘娘‘私通外男,怀了野种’。如月被拖走了,我也被关起来。我听见娘娘的哭喊声,像刀子一样……”

“八月初五,我不知道。我被放出来了,可娘娘不见了。宫里说,梅妃‘病逝’。可我知道不是……”

日记在这里中断。后面有几页被撕掉了,再往后,是另一段记录,墨色更新——

“景和二年冬,大雪。我在浣衣局见到如月了。她瘦得不成人形,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说‘这是我姐姐的孩子,你帮我看看’。那孩子……那孩子的眼睛,和娘娘一模一样。”

“如月说,孩子要送走,送出宫,越远越好。可第二天,她也不见了。浣衣局的人说,她‘失足落井’。”

“我不信。可我不敢查。我只是个宫女,我能做什么?”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若有人看到这本手札,请告诉那个孩子:你母亲爱你,至死都爱。”

清辞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母亲……梅妃……孩子……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拼凑出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真相。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瓷瓶,拔开瓶塞。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凑近闻,有淡淡的梅香——和她今晚在宫墙边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瓶底刻着一行小字:“朱颜改,三日散。”

清辞手一抖,瓷瓶差点掉在地上。朱颜改——她知道这种毒。母亲留下的《草木针经》里记载过,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服下后三日症状初显,三月后衰弱而亡,死状如同久病不治。

皇后中的就是这种毒。

这瓶是解药?还是……另一瓶毒药?

窗外的梆子声传来,四更天了。清辞猛地惊醒,迅速将手札和瓷瓶包好,藏进锦盒的夹层。刚做完这一切,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娘娘!”青黛的声音带着惊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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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清辞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打开门:“怎么了?”

“储秀宫……敏妃娘娘遇刺了!”

---

储秀宫里灯火通明。

太医进进出出,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皇帝萧启坐在外间,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个茶杯,指节捏得发白。

晚棠躺在里间的床上,肩头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还是渗了出来,在白布上晕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花。她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哭什么?”她对跪在床边的采薇说,“又没死。”

“娘娘!”采薇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萧启走进来,挥退众人。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是谁?”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不知道。”晚棠扯了扯嘴角,“蒙着脸,身手很好,要不是我反应快,这一剑刺穿的就是心脏了。”

“为什么现在才报?”

“陛下不是派了暗卫保护我吗?”晚棠抬眼看他,眼神锐利,“他们没告诉陛下?”

萧启沉默。他确实派了暗卫,但今晚……暗卫被调开了。有人用调虎离山之计。

“陈文秀带回来的那个人,”晚棠忽然说,“柳如月,还活着吗?”

萧启的眼神闪了闪:“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刺客用的剑法,我在北境见过。”晚棠撑起身子,肩头的伤被牵动,她皱了皱眉,但语气不变,“是夷狄死士的招式。夷狄死士为什么会来杀我?除非……他们不想让我知道某些事。”

“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柳如月没疯。”晚棠一字一句地说,“或者说,她只在某些人面前疯。陈文秀找到她的时候,她刚好‘疯’了;陛下派人去接她的时候,她又‘清醒’了。太巧了,不是吗?”

萧启看着她,看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慕容晚棠,”他缓缓开口,“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那陛下觉得,什么才是好事?”晚棠笑了,笑容很冷,“像皇后那样,乖乖喝下‘朱颜改’,然后‘病逝’?还是像梅妃那样,怀了不该怀的孩子,然后‘意外身亡’?”

空气骤然凝固。

萧启的眼神变了,从冰冷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谁告诉你的?”

“需要谁告诉吗?”晚棠迎着他的目光,“宫里这些年死了多少女人?生了多少‘意外’?陛下,臣妾不傻。臣妾只是不明白——既然陛下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纵容?太后已经死了,为什么那些事还在继续?”

“因为有些事,比几条人命重要。”萧启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铁锤砸在心上,“因为这个江山,比什么都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父兄在北境打得很好,夷狄已经退兵三百里。但朝堂上,弹劾镇国公的奏折堆了半人高。你说,朕该怎么办?”

晚棠的心沉了下去。她听懂了——这是交易,也是警告。用沈家的秘密,换镇国公府的平安。

“陛下想要什么?”

“朕要你管好沈清辞。”萧启转过身,“柳如月朕会安置好,那些信朕也会处理。你告诉沈清辞,到此为止。再查下去,死的就不只是前朝旧人了。”

晚棠盯着他,肩上的伤口一阵阵发疼。她想起父亲出征前说的话:“晚棠,宫里不比战场简单。战场上明刀明枪,宫里……杀人不见血。”

她那时不信。现在信了。

“如果臣妾说不呢?”

“那朕就只能做个选择了。”萧启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她,手指轻轻抚过她肩头的绷带,“是选镇国公府百年忠烈,还是选一个身世不明的女子。你觉得,朕会怎么选?”

晚棠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了,答案早就写在那里,从她入宫那天起,从她姓慕容那天起。

“臣妾……明白了。”

“很好。”萧启直起身,“好好养伤。三日后,朕要宴请夷狄使臣,你需要出席。”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晚棠睁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忽然觉得很可笑。她慕容晚棠,镇国公嫡女,马上能开三石弓,能策马三日不歇,却在这四方宫墙里,被一句话逼得无路可退。

“娘娘,”采薇悄悄进来,眼睛还是红的,“婉嫔娘娘来了,在外面等着。”

晚棠沉默片刻:“让她进来。”

---

清辞进来时,看见晚棠肩头的伤,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快步走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声音哽咽:“怎么会这样……”

“死不了。”晚棠的语气很淡,“你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不怕人看见?”

“管不了那么多了。”清辞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金疮药,比太医院的好用。”

晚棠看着那个瓷瓶,忽然笑了:“沈清辞,你母亲到底留了多少东西给你?”

清辞的手顿了顿。她抬起眼,看着晚棠:“晚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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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别说。”晚棠打断她,“什么也别说。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柳如月,那些信,还有你的身世——都忘了吧。”

“为什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了什么?皇上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的是对的。”晚棠闭上眼睛,“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忘了比记得好。”

清辞看着她苍白的脸,肩头渗血的绷带,还有眼角那一滴要落未落的泪。她忽然明白了——晚棠在保护她。用这种决绝的、近乎残忍的方式。

“刺客是谁派来的?”她换了个问题。

“不知道。也不重要。”晚棠睁开眼,眼神空洞,“重要的是,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清辞握紧了手中的瓷瓶。瓶身冰凉,凉意一直传到心里。她想起那个神秘女人给的手札,想起“朱颜改”,想起皇后日渐衰弱的脸。

“晚棠,”她轻声说,“皇后娘娘的病……不是病。”

晚棠猛地看向她。

“是毒。”清辞一字一句地说,“慢性毒,叫‘朱颜改’。下毒的人……可能在太后宫里,也可能在……”

她没说完,但晚棠懂了。能在皇后饮食里下毒三个月而不被发现的,宫里不超过五个人。皇帝,太后,皇后自己,或者……掌管六宫的林贵妃。

可太后已经死了。皇后不可能给自己下毒。林贵妃如今失势,手伸不了那么长。

那就只剩下……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这件事,”晚棠的声音干涩,“到此为止。你什么都没发现,我也什么都没听见。”

“可是皇后娘娘——”

“她活不久了。”晚棠打断她,“太医说了,最多三个月。清辞,我们救不了她,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清辞的眼泪掉下来。她想起皇后——那个总是端坐着、笑容得体、眼底却一片荒凉的女人。她想起皇后偶尔看向小皇子时,那种温柔又绝望的眼神。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这宫里,从来没有为什么。”晚棠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块,“只有活下去,或者死。”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五更天了,晨钟即将响起,新的一天又要开始。宫人们会起身洒扫,妃嫔们会梳妆打扮,去给皇后请安,说些言不由衷的话,笑些皮笑肉不笑的笑。

一切都会照旧。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清辞离开储秀宫时,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晨雾弥漫,将宫殿楼阁笼在一片朦胧里,美得不真实。

她在宫道上慢慢走着,青黛提着灯笼跟在身后。路过太液池时,她停下脚步,看着池水里的倒影——那个穿着宫装、梳着云髻、眉眼温婉的女子,是她,又不是她。

“娘娘,”青黛轻声提醒,“该回去了,一会儿还要去坤宁宫请安。”

清辞点头,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向宫墙的某个方向。

那个神秘女人说,七日后,子时。

她会来吗?会告诉她什么?还是……带来更大的灾难?

清辞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和晚棠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她和皇帝之间多了一条不能跨的线,她和这深宫之间……只剩下一场你死我活的博弈。

晨钟响起,一声又一声,沉重地敲破黎明。

宫门一扇扇打开,太监宫女们开始忙碌,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女人站在暗处,看着沈清辞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手里握着一枚梅花簪——和清辞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旧,簪头缺了一瓣。

“如月,”她对着虚空轻声说,“你女儿长大了。可她不该在这里……不该在这吃人的地方。”

风吹过,带走她的低语。

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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