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滋味,像钝刀子割肉。
第一天,沈清辞如常去坤宁宫请安。皇后苏氏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脂粉堆得再厚,也掩不住眼底的青黑和双颊的凹陷。她端坐在凤座上,听着妃嫔们晨昏定省的套话,偶尔颔首,唇角挂着程式化的笑,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睛深处。
林贵妃称病没来——自林家倒台后,她便深居简出,昔日跋扈的气焰荡然无存。倒是几个新晋的贵人、常在格外活跃,争着说些趣事逗皇后开心,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空着的凤座下首。
那位置,本该是皇贵妃的。如今皇后病重,若真有个万一……谁能坐上那个位置?
清辞垂眸喝茶,舌尖尝到的都是涩意。她想起瓷瓶里的“三日散”,想起手札里那句“若有人看到这本手札,请告诉那个孩子:你母亲爱你,至死都爱”。爱吗?可是爱在这宫里,是最无用也最奢侈的东西。
“婉嫔今日气色倒好。”皇后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让整个殿内瞬间安静。
清辞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谢娘娘关怀。许是昨夜睡得早些。”
“是吗。”皇后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像细针一样扎人,“本宫听说,昨夜储秀宫不太平。你与敏妃素来交好,可去探望了?”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清辞神色不变:“臣妾确曾去过,见敏妃娘娘伤势已无大碍,便未多打扰。倒是娘娘凤体欠安,还这般记挂六宫姐妹,臣妾等心中不安。”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探视,又点出皇后病重不宜操劳。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而说起三日后夷狄使臣觐见的事。
“此番夷狄战败求和,遣使入京,虽是好事,却也需谨慎。”皇后缓缓道,“宫中女眷,若无必要,不必出席夜宴。但敏妃……”她顿了顿,“陛下特旨,命她出席。你们多帮衬着些,莫让外邦看了笑话。”
“是。”众妃应声,眼神却各怀心思。
清辞心里一紧。晚棠有伤在身,皇帝却偏要她出席夷狄使臣的夜宴——是展示天朝武将之家的气度,还是……另有深意?
请安散后,清辞故意走得慢些。在宫道拐角处,周常在悄悄跟了上来。
“姐姐。”周常在压低声音,她是商贾之女,入宫后一直低调,因着清辞在江南赈灾时与她有过合作,两人关系还算亲近,“我父亲从北边商队那儿听到些消息。”
“什么消息?”
“夷狄这次来的使臣团里,有个女人。”周常在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说是他们可汗的妹妹,封号‘明珠公主’,今年刚满十七。商队的人说,这位公主……不是来和亲的。”
清辞蹙眉:“那是来做什么的?”
“不知道。但听说她带了一队女武士,个个能骑善射,在边关和咱们的娘子军比试过,不相上下。”周常在顿了顿,“还有,她点名要见‘大胤的女将军’。”
女将军。宫里能被这么称呼的,只有慕容晚棠。
清辞的心沉了沉。谢过周常在,她加快脚步回了延禧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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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晚棠靠在软枕上,肩头的伤换过药了,依然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出声,只看着窗外那株石榴树——入秋了,叶子开始泛黄,但枝头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果子,像一簇簇小火苗。
采薇端了药进来,见主子这模样,眼圈又红了:“娘娘,该喝药了。”
晚棠接过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父兄有信来吗?”
“还没有。不过……”采薇犹豫了一下,“今早内务府送来夷狄使臣的礼单,里面有样东西,指名是给娘娘的。”
“什么东西?”
采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刀鞘是牛皮制的,镶着红宝石,刀柄上刻着异族文字。
晚棠拿起匕首,拔刀出鞘。刀身寒光凛凛,靠近刀柄处刻着一行小字,也是异族文。她认得这种文字——在北境三年,她学过。
“赠予草原上的鹰。”她轻声念出,指尖抚过冰凉的刀身。
草原上的鹰。这是北境人对她的称呼。那年她随父驻守边关,一箭射落夷狄斥候的军旗,自此有了这个名号。
可夷狄使臣怎么会知道?又为什么送来这把匕首?
“送礼的人呢?”晚棠问。
“已经出宫了,说是使臣团明日才正式入京,今日只是先行送来礼物。”采薇道,“不过……守宫门的侍卫说,送礼的是个女子,蒙着面纱,但看身形很年轻,眼睛是绿色的。”
绿色眼睛。明珠公主。
晚棠握紧了匕首。刀鞘上的红宝石硌得掌心生疼。
“娘娘,”采薇小心翼翼地问,“这匕首……要禀报皇上吗?”
“不必。”晚棠将匕首收回鞘中,“放在我枕下。”
她需要想想。夷狄战败求和,却派公主前来,还指名要见她——这不合常理。除非……求和是假,探查是真。或者,是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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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闭上眼睛。肩上的伤疼,心里更疼。她想起父亲出征前夜说的话:“晚棠,咱们慕容家世代忠烈,可忠烈二字,是用血写成的。你入宫后,记住——皇家可以信你,也可以疑你。疑你时,比敌人更可怕。”
她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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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萧启正在看奏折。
北境军报,镇国公慕容铮又打了一场胜仗,夷狄可汗遣使求和,愿称臣纳贡。这本是好事,可奏折后附的密报里,写着一行小字:“夷狄明珠公主随行,曾于阵前问及敏妃娘娘。”
萧启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陛下,”贴身太监高德全躬身进来,“陈文秀陈大人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
陈文秀进来时,脸色不太好。他跪下行礼,萧启摆手让他起身。
“柳如月安置好了?”
“是,按陛下吩咐,安置在西山别院,有太医照料,也有暗卫守着。”陈文秀顿了顿,“只是……臣查到她入宫前的经历,有些蹊跷。”
“说。”
“柳如月并非柳如松的亲妹妹,而是养女。”陈文秀从袖中取出一卷旧档,“这是臣从苏州府衙调出的户籍册副本。柳家原有一女,三岁夭折。同年,柳太医从外地带回一个女婴,记在名下,便是柳如月。”
萧启接过旧档,扫了几眼:“从哪里带回的女婴?”
“卷上没写。但臣查了当年的路引记录,柳太医那一年曾奉旨去金陵为一位贵人诊病,往返三个月。回来时,便多了这个女婴。”
金陵。萧启的眼神深了。二十年前的金陵,沈家还在鼎盛时期,梅妃尚未入宫。
“那位贵人是谁?”
“记录残缺,只写‘沈府’二字。”陈文秀低声道,“臣怀疑,柳如月可能是沈家的孩子。若真如此,那她和梅妃娘娘……可能是姐妹。”
姐妹。那沈清辞呢?她是梅妃的女儿,还是柳如月的女儿?或者……
萧启想起太后临终前的话:“那个孩子没死,哀家把她送走了。送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太后说的孩子,是梅妃的孩子,还是别人的孩子?
“继续查,但不要惊动任何人。”萧启将旧档递还给陈文秀,“尤其是沈清辞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漏。”
“臣明白。”陈文秀犹豫了一下,“陛下,还有一事……臣在苏州时,曾遇到一伙黑衣人追杀,那些人的武功路数,不像中原门派。”
“像什么?”
“像……宫里的路子。”陈文秀抬头,“虽然他们刻意掩饰,但有几招擒拿手法,是禁军侍卫营独传的。”
萧启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陈文秀行礼退出。殿内只剩萧启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要下雨了。
宫里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太后死了,可太后留下的人还在;梅妃死了,可梅妃留下的秘密还在;沈家败了,可沈家的血脉还在。
而所有这些线,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人——沈清辞。
那个看起来温婉柔顺、与世无争的女子,到底是无辜的棋子,还是……执棋的人?
“高德全。”他唤道。
“奴才在。”
“传朕口谕,三日后夷狄使臣夜宴,婉嫔亦出席。让她……坐在敏妃身边。”
“是。”
萧启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旨,用火漆封好:“送去西山别院,给柳如月。若她神志清醒,便交给她;若不清醒,烧了。”
“奴才遵旨。”
高德全退下后,萧启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画中是一个女子,穿着宫装,站在梅树下,回眸浅笑。眉眼温柔,和沈清辞有七分像。
画角题着一行小字:“赠如月妹妹,愿年年岁岁,人如梅常好。”
落款是:“梅妃,景和元年冬”。
萧启的手指拂过画中人的脸颊,眼神复杂。
“姑母,”他低声自语,“你留下的这个局,到底要怎么解?”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雨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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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宫里,清辞也在看雨。
雨丝绵密,将天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枚梅花簪——母亲留下的,也是昨夜神秘女人手里那枚的姊妹簪。
七日之约,才过了一天。她心里却像过了七年。
青黛端了午膳进来,四菜一汤,精致却寡淡。清辞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汤。
“娘娘,方才乾清宫传来口谕,说三日后夜宴,您也要出席。”青黛轻声禀报。
清辞的手顿了顿:“敏妃娘娘那边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高公公说,陛下让您和敏妃娘娘坐在一起。”
坐在一起。是让她们互相照应,还是互相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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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阙录》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全本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全本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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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她忽然问,“我入宫那日,穿的什么衣裳?”
青黛一愣,随即道:“是一件月白色的绣梅花襦裙,是您自己绣的。”
“你还记得花样吗?”
“记得。裙摆上绣的是折枝梅,领口绣的是缠枝莲,用的是双面异色绣,一面看是浅粉,一面看是淡紫,可好看了。”
双面异色绣。沈家秘传的绝技。母亲教她的。
清辞起身走到绣架前——那里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是给皇后绣的《百子图》,已经绣了大半。她拿起针线,却没有继续绣,而是另起了一块素绢。
“娘娘要绣什么?”
“绣一只鹰。”清辞轻声道,“草原上的鹰。”
青黛不解,但没多问,只静静守在一旁。
针线在素绢上游走,渐渐勾勒出鹰的轮廓。清辞绣得很慢,一针一线都格外认真。她想起晚棠——那个骄傲得像鹰一样的女子,如今却困在这金笼里,折了羽翼,还要提防暗箭。
她们不一样。晚棠是将门虎女,她是江南绣娘;晚棠明艳张扬,她温婉沉静;晚棠要护的是家族百年荣耀,她要查的是母亲一世冤屈。
可她们又一样。都是这宫里的棋子,都是别人局中的变量,都是想在这吃人的地方,活出个人样。
鹰的翅膀绣好了,展开着,像要冲天而起。清辞换了一根金线,绣鹰的眼睛。
窗外雨声渐沥,屋里针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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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里,晚棠也没睡。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把夷狄匕首,就着烛火反复看。刀身上的异族文字,她每个都认识,连起来却读不懂——不是语法不对,而是意思太古怪。
“赠予草原上的鹰,愿你不折翼,不忘巢。”
不忘巢。巢在哪里?镇国公府?还是这深宫?
她把匕首放下,从枕下摸出一封信——父亲刚送来的密信,用暗语写的,只有她能看懂。
“北境暂安,然夷狄可汗病重,诸子争位。明珠公主乃可汗幼女,其母为汉女,故自幼习汉文汉礼。此番前来,名为求和,实为寻援。若得其助,可掌北境十年太平。”
寻援。找谁援?大胤朝廷?还是……慕容家?
晚棠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铜盆里,像黑色的蝴蝶。
父亲的意思她明白——明珠公主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若处理得好,可保北境安宁;若处理不好,便是通敌叛国。
而皇帝把她推到前面,恐怕也是想看看,慕容家会怎么选。
门被轻轻推开,采薇端着一碗燕窝进来:“娘娘,夜深了,吃点东西吧。”
晚棠接过碗,忽然问:“采薇,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采薇愣住了,随即跪下:“奴婢不敢妄议。”
“说吧,恕你无罪。”
采薇咬着嘴唇,良久才低声道:“奴婢觉得……娘娘就是娘娘,是慕容家的女儿,也是大胤的妃嫔。这两样,都不该丢。”
都不该丢。可若只能选一样呢?
晚棠没再问。她喝完燕窝,躺下,却睁着眼到天明。
雨停了,天边泛起晨光。
七日之约,第二天了。
清辞绣完了鹰的眼睛,最后一针落下,那鹰便活了过来,眼神锐利,像要破绢而出。
她剪断线头,将绣品收好。该去请安了,该继续扮演温婉恭顺的婉嫔,该在这深宫里,一日一日地熬,等到第七夜,等到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神秘女人。
宫门打开,晨光照进来,晃得人眼花。
新的一天,新的局,新的生死。
而棋局中央,那双执棋的手,到底是谁的?
清辞不知道。晚棠也不知道。
她们只知道,在这七日里,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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