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草原的风吹过了两个月的轮回。
西突厥广袤的疆域上,并未如某些人预想或担忧的那般,立刻陷入因汗位空悬而爆发的全面内战与血雨腥风。
相反,一种奇异的、紧绷而又诡异的平静,笼罩了这片土地。
三弥山,圣洁的雪山脚下,原本应该举行的、决定汗国命运的大会盟,陷入了令人尴尬的僵局。
阿史那统叶护以可汗之弟、王庭继承人的身份,占据了这片圣地的中心营地,为兄长阿史那射匮举行了规模空前、极尽哀荣的盛大葬礼仪式。
金狼旗在仪式上低垂,无数牛羊被宰杀祭奠,苍凉的号角和巫祝的吟唱响彻山谷,试图用这种传统的方式,向所有突厥人宣示他继承汗位的合法性与悲情。
葬礼仪式之后,便是阿史那统叶护期盼已久的、顺势推举新汗的会盟。
他发出了最庄重的召集令,以“商议国事、共推新汗”的名义,召唤各部首领齐聚三弥山。
然而,回应者寥寥。
实力雄厚、态度关键的各大部落首领,只来了一半左右。
而至关重要的、拥有阿史那氏黄金家族血统的王族宗亲首领们,只到了三分之二不到。
那些应召前来的首领们,抵达之后,面对阿史那统叶护或明或暗的暗示与拉拢,态度却出奇地一致——哼哼哈哈,顾左右而言他,绝不肯明确表态支持。
他们带着丰厚的礼物前来吊唁,表达对已故可汗的哀悼,礼节周全,无可指摘。
但一旦谈及汗位人选,便立刻变得滑不溜手。
有的说“还需从长计议”,有的说“要听听更多兄弟部落的意见”,有的则干脆装聋作哑,只谈风月与交易。
他们既不敢公然得罪占据“大义”名分、手握王庭部分精锐的阿史那统叶护,但更不敢轻易表态,去得罪那个战力凶悍、对汗位虎视眈眈的阿史那朝鲁。
阿史那朝鲁本人,甚至根本没有亲临三弥山。
他派了一个地位不低的族弟作为代表,带了份不薄不厚的祭礼,前去参加了阿史那射匮的葬礼,便算是全了礼数。
对于会盟推举新汗之事,他的代表语焉不详,只说要“聆听各部高见”。
阿史那朝鲁看得很清楚。
去三弥山?那是阿史那统叶护的主场,自己去了,在对方营造的“正统”氛围和部分王庭势力的环绕下,未必能占到便宜,反而可能陷入被动。
既然那么多有分量的部落首领都没去,或者去了也不表态,说明大家都在观望,谁也不愿轻易下注。
“既然去了也没用,不如不去。”
阿史那朝鲁在自己的青狼旗大帐中,对着心腹将领冷笑,
“让他们在三弥山空耗时间,扯皮去吧!拖得越久,对我越有利!”
他将从且末带回的、以及原本部落的兵力重新整合,日夜操练。
同时,他派出大量使者,携带重礼,秘密联络那些未去三弥山、或者态度暧昧的实力派部落,许以重利,进行合纵连横。
他在积蓄力量,磨砺爪牙,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对手先犯错误。
而在这场汗位争夺的暗流中,最忙碌、也最低调的,或许要数耶度斤。
这位“三朝老臣”似乎完全沉浸在了与冠军侯虞战的那笔“大生意”中。
他打着“为部落储备劳力、交换物资”的旗号,带着从虞战那里得到的第一笔“订金”,如同最精明的商人,活跃在草原各部之间。
他不参与明显的站队,对阿史那统叶护和三弥山会盟保持表面上的恭敬,对阿史那朝鲁的势力也绝不主动挑衅。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奴隶。
利用草原暂时的“和平”与各部因汗位未定而略显松懈、急需物资变现的心理。
耶度斤以略高于市价、但又远低于虞战承诺“收购价”的价格,大肆收购各部手中“多余”的奴隶——战俘、负债者、小部落冲突的失败者,甚至是一些部落主动出售的“不安定因素”。
他的收购网络撒得很开,动作迅速而隐蔽。
两个月时间,耶度斤竟然真的凑齐了足足五万奴隶!
这个数字是惊人的,足以组建一支大军,也足以掏空许多中小部落的劳动力储备。
耶度斤将这些奴隶分散安置在自己部落控制的几处偏僻草场,派人严加看管,同时开始有选择地剔除恶疾、体弱之辈,并进行最基本的编组和管理。
他在耐心等待,等待虞战那边准备好“接收”和支付那笔天文数字的“羊”,以及…那块令他魂牵梦绕的传国美玉。
与此同时,虞战治下的世界,则是另一番景象。
随着二十万突厥大军带来的战争阴云彻底散去,且末奇迹般地坚守下来,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重新被打通,敦煌、鄯善、且末这三座虞战掌控下的城池,迅速焕发出勃勃生机。
虞战在且末推行的“一税通行、武装护送”新政,效果开始显现。
商人们最初将信将疑,但在尝试了几次之后,发现确实只需在敦煌或鄯善缴纳一次合理的税款,便能拿着盖有西海都督府大印的税凭,在三城之间畅通无阻,且真有西海军小队沿途护送,安全大大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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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隋鼎请大家收藏:()隋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西域和河西。
原本因战乱而萧条的古丝绸之路,在这段线路上,率先恢复了活力。
驼铃声再次清脆地回响在戈壁沙海,各国的商队络绎不绝。
敦煌作为总汇,市集比以往更加繁华,货物堆积如山,胡汉语言交织,银钱叮当作响。
鄯善和且末也受益良多,城中店铺纷纷重开,客栈酒肆人满为患,税收稳步增长。
一种久违的、属于和平与贸易的繁荣景象,在这三座城市中欣欣向荣地生长起来,为虞战的西海都督府提供了至关重要的财源和物资基础。
虞战本人,在将且末防务和民政主要交由沉稳干练的窦建德负责后,带着苏定方、徐世绩、杜如晦等核心班底,回到了敦煌。
回到熟悉的长史府(如今已挂上了更气派的“西海大都督府”牌匾),虞战心中却一直惦记着另一件事——那个在且末城外,意外爆炸、重创了阿史那射匮的“小瓷瓶”。
那次的成功纯属意外,是劣质火药、粗糙密封、巧合碰撞与运气共同作用的结果。
但它证明了一点:
黑火药,在这个时代,是可能被制造出来的!
而且其威力,足以改变战场格局!
这两个月草原的“平静期”,给了他宝贵的研究时间。
他拒绝了大部分宴饮和社交,将日常军政事务主要交给杜如晦、苏定方处理,自己则一头扎进了后院一间被他划为“禁区”的工房里。
他反复回忆、推演那晚的情景,对比之前无数次失败的实验。
最后,他将问题锁定在两点:
一是容器太大(坛子),导致压力分散,难以产生剧烈爆炸;
二是密封不严,能量泄露。
“全部换小的!用最结实的小瓷瓶!密封要做到极致!”
虞战下了决心。
他找来敦煌最好的陶瓷工匠,定制了一批大小适中、胎壁均匀、耐压性好的厚实小瓷瓶。
又亲自调配硝、硫、炭的比例,经过无数次细微调整和危险尝试(有两次差点把工房炸了),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威力可观的配比。
最关键的一步是封装。
他设计了更合理的引信安装方式,并用融化的石蜡混合细沙,将瓶口彻底封死,确保气体只能从引信口单向排出。
当第一个按照新工艺制作的、装满黑火药的小瓷瓶,在远离都督府的戈壁滩上被成功引爆,发出沉闷巨响,将地面炸出一个浅坑,瓷片激射时,虞战知道,他成功了!
“成了!真的成了!”
虞战难掩兴奋,将苏定方、徐世绩、杜如晦等心腹召集到现场,演示了“手雷”(他如此命名)的威力。
看着那并不起眼的小瓷瓶,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破坏力,众将无不骇然变色!
苏定方眼中精光爆射,立刻想到了在守城、破阵、突击时的种种妙用。
徐世绩则抚掌赞叹:
“侯爷真乃神人也!有此物相助,我西海军战力,何止倍增!”
然而,杜如晦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却迅速冷静下来,眉头微蹙,
“侯爷,此物威力惊人,实乃国之重器,不传之秘!”
“然则,福兮祸之所伏。眼下朝廷对侯爷本就…颇为瞩目。”
“若此物威力传扬出去,被朝中知晓,天子下旨,命侯爷将此物制法献于朝廷,侯爷是献,还是不献?”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献,则我西海独有之优势尽失,且难免被他人掌握,反制于我;不献,则是抗旨不遵,心怀叵测,恐惹来滔天大祸!”
“以今上之心性…侯爷不可不防啊!”
虞战闻言,犹如一盆冷水浇下,瞬间从技术成功的喜悦中清醒过来。
杜如晦说得对!
杨广猜忌心重,好大喜功,若知道他有此等“大杀器”,必然索要。
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如晦所言极是!”
虞战肃然点头,
“此物关系重大,必须绝对保密!”
“现阶段,除了在场我等核心数人,绝不可再让任何人知晓其存在与制法!”
“所有参与制作的工匠,一律集中看管,给予厚赏,但严禁与外界接触。”
“试验和生产,必须转移到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去!”
他当机立断,在敦煌城外远离人烟、群山环绕之处,秘密圈定了一块占地极广、地形复杂、出入只有一条险峻小路的偏僻山谷。
这里原本是废弃的矿场,人迹罕至。
他将瘦猴抽调出来,委以重任。
“瘦猴,此事关乎我等身家性命与西海未来!”
“从今日起,你带一队最忠心的老兵,进驻此谷。”
“所需物资,我会秘密调拨。”
“你的任务,就是在此地,继续深入研究这‘手雷’,改进配方,增大威力,试验不同的使用方式。”
“同时,要确保此地绝对安全,一只外来的鸟儿都不能随便飞进来!”
瘦猴深知责任重大,郑重领命:
“侯爷放心!瘦猴晓得厉害!”
“定将此地方为铁桶,将这‘手雷’之秘,烂在肚子里!”
于是,在敦煌城外那片无名幽谷中,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绝密的“黑火药研发试验基地”悄然建立。
而西草原上的权力游戏,敦煌三城的商贸繁荣,都在这看似平静的时光下,按照各自的轨迹,默默积蓄着力量,酝酿着下一场更大的风浪。
风暴前的宁静,或许,持续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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