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大都督府议事厅内。
“启禀侯爷,有自称耶度斤使者的人求见,说那边奴隶已经备齐了,询问交割地点。”
亲兵的禀报,让正在处理文书的虞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两个月了,草原那边看似平静下的暗流,终于要开始涌动了。
耶度斤这只老狐狸,动作不慢。
“带他进来。”
虞战放下笔,沉声道。
不多时,一名作汉人打扮、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被引了进来。
他举止得体,对着虞战深深一揖:
“草民林承,奉我家耶度斤大王之命,特来拜见冠军侯,并传话问安。”
虞战打量着他,
“你是汉人?”
“是,草民祖籍关中,因家中变故,流落西域,幸得耶度斤大王收留,充为幕僚,处理些文书往来之事。”
林承回答不卑不亢,但眼神却在悄悄观察着这位名震西域的年轻冠军侯。
“嗯。你家大王有心了。奴隶之事,办得如何?”
虞战直奔主题。
林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辛苦与自豪的神色:
“回侯爷,为筹措侯爷所需,我家大王可谓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数月来奔波草原各部,费尽唇舌,耗费巨资,总算是不负侯爷所托,勉强凑齐了数目。”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好奇,试探着问道:
“只是…草民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侯爷。”
“侯爷要这许多奴隶,不知作何用途?”
“若是将他们充作平民安置,这五万张嘴,每日消耗的粮草可不是小数目。”
“我主耶度斤大王也私下担忧,侯爷如此仁义,收容这许多奴隶,岂不是…还要白白养着他们?负担是否太重了些?”
虞战闻言,心中冷笑,
“这是我撬动西突厥、经略西域大计划的第一步,你一个中间传话的幕僚,懂个屁?”
“耶度斤派你来,恐怕不只是传话,也有打探虚实的用意吧?”
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林承一眼,
“养,或不养,如何安置,那是本侯的事。”
“你就不用多管了!”
“本侯…向来不喜欢多嘴多舌、打探不该知道事情的人!”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林承脸上那点故作亲近的笑容瞬间僵住,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无以复加。
他一路行来,听到的关于冠军侯的传闻,多是“赏罚分明”、“善待百姓”、“对商人客气”,没想到真人面前,竟是如此强势直接、不留情面!
看来传闻终究是传闻。
“是…是草民多嘴了,请侯爷恕罪。”
林承连忙躬身告罪,不敢再有丝毫打探之心。
“说说数目,具体构成。”
虞战不再看他,端起茶碗。
林承收敛心神,恭敬答道:
“回侯爷,总计五万奴隶。其中,青年女奴三万,各类工匠约一万,青壮男奴一万。”
“嗯?”
虞战眉头一挑,放下茶碗,目光如电射向林承,
“青壮男奴,为何只有一万?”
“草原各部,最不缺的不就是战俘和多余的青壮劳力吗?”
林承心中一跳,连忙解释道:
“侯爷明鉴,青壮男奴在草原上…确实不如女奴和工匠值钱,各部也不太愿意轻易放出太多精壮劳力。”
“而且收购过程中,也颇多周折…”
他这话半真半假。
真正的原因,虞战和耶度斤都心知肚明——耶度斤怕虞战把这批青壮男奴武装起来,变成一支不受控制的军队!
所以他刻意控制了青壮男奴的数量,以女奴和工匠为主,既能满足“数量”,又能降低虞战潜在的军事威胁。
虞战不置可否,没有继续深究这个问题。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计算,半晌才缓缓开口:
“五万奴隶…再加上之前约定的,哪怕你们一个没死伤,我也要按三成阵亡给予的抚恤…这可是一大笔数字的‘羊’啊。”
“你猜猜看,本侯…付不付得起?”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承,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林承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说道:
“侯爷说笑了。”
“侯爷一诺千金,威震西域,岂会付不起?”
“况且…侯爷不是还有那块稀世宝玉,可作为抵押么?”
“我家大王对侯爷的诚信,是绝无怀疑的。”
虞战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抵押品…自然是在需要的时候才用。”
“此事关系重大,本侯还需斟酌。”
“你先下去歇息吧。”
“交割地点,本侯稍后给你答复。”
“是,草民告退,静候侯爷佳音。”
林承不敢多言,行礼后躬身退下。
打发走林承,虞战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边缘的兴奋。
他立刻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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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隋鼎请大家收藏:()隋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来人!速召众将和耿询来议事厅!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除了在且末的窦建德和在鄯善的韩猛。
其余核心成员迅速赶到。
虞战将林承来访、耶度斤已备齐五万奴隶、询问交割地点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诸位,这第一步计划已经成了。”
“咱们的‘二桃杀三士’之计,可以开始了!”
“现在第一个问题:这五万奴隶,在何处交割最为有利?”
长史耿询首先发言:
“侯爷,下官以为,交割地点,当在敦煌。”
“敦煌是我根本之地,城防坚固,物资充裕,便于接收安置如此庞大的奴隶人口。”
“且末、鄯善新定不久,接收五万人,压力太大,也容易引发动荡。”
杜如晦却摇了摇头,
“耿长史所言,是从稳妥安置角度。”
“然则,我们此次交割,重点不在‘接收’,而在‘布局’与‘引发变故’。”
“末将以为,交割地点,选在且末更为妥当。”
“哦?如晦详细说说。”
虞战示意。
杜如晦走到悬挂的西域地图前,手指点向且末:
“侯爷请看。”
“且末距离三弥山最近。”
“我们的‘第一颗桃’,那幅美人图,是要送给阿史那统叶护。”
“且末不仅是距三弥山最近,更紧邻阿史那朝鲁的势力范围。”
“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在途中布局,制造意外并嫁祸于阿史那朝鲁。”
他环视众人:
“如果交割放在敦煌,我们送信去三弥山,路途遥远,变数太多。”
“且交割完成后,我们再从敦煌运送‘抵押品’去引诱阿史那朝鲁,或者安排‘郡主被劫’,都显得过于刻意,容易引人怀疑。”
“而在且末,一切都可以伪装成‘巧合’与‘顺势而为’。”
虞战点头,深以为然:
“如晦言之有理。”
“交割在且末,我们后续动作的空间更大,也更隐蔽。”
“那么,第二个问题:派谁去三弥山送这幅美人图?”
“此人必须绝对可靠,但又不能是我们都督府的官员将领,否则一旦被识破,便是我们直接挑衅,再无转圜余地。”
众人沉吟。
这个人选确实棘手。
既要胆大心细,能言善辩,又要身份“干净”,与官方无关。
虞战忽然想到一人:
“你们看…王世辩如何?”
“他现在就在敦煌。”
杜如晦眼睛一亮:
“王世辩?此人身份确实合适!”
“商人重利,又与我们有些瓜葛,用好了,是一枚好棋子。只是…”
他话锋一转,露出担忧,
“此计关乎全局,成败系于一人。”
“将如此重任,完全寄托在一个商人身上,风险太大。”
刘弘基挠头:
“那咋办?要不…我也跟着去?扮作他的保镖或者跟班?”
“混在商队里,那些突厥蛮子应该认不出来吧?”
虞战看向杜如晦。
杜如晦沉吟道:
“刘将军勇武,扮作护卫倒是可以。”
“但仅他一人,恐难以掌控全局,尤其是与王世辩的配合,以及与阿史那统叶护周旋的机变…”
“那就我也去。”
虞战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
“什么?侯爷!不可!”
“太危险了!”
众将闻言,纷纷变色劝阻。
耿询更是急道:
“侯爷乃一军之主,西海支柱,岂可亲身犯险,深入虎狼之穴?”
“若有闪失,我等如何自处?”
“西海基业又将如何?”
虞战抬手止住众人的劝阻,目光扫过每一张关切焦急的脸,缓缓道:
“诸位的心意,我明白。”
“但此计环环相扣,送画是关键第一步,容不得半点差错。”
“王世辩不可全信,刘弘基勇则勇矣,机变不足。”
“此事,需有人能临机决断,既能镇住王世辩,又能与阿史那统叶护巧妙周旋,确保画像能送到,并能最大程度地挑起他的期待与…执念。”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亲自去,最能随机应变。”
“况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难道让手下将士去行此奇险,我自己却安坐后方?”
“这等事,我虞战做不出来!”
他看着众人,又补充了一个重要的理由:
“再说,我们如今有‘手雷’ 这等秘密武器傍身。”
“即便身份暴露,遭遇围困,突然用出,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有此依仗,再大的风险,也值得一闯!”
徐世绩闻言,踏前一步,抱拳道:
“侯爷若去,末将愿随行护卫!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其余众将也立刻道:
“末将也去!”
看着麾下将领争相请命,虞战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略一思索,拍板道:
“好!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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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众将凛然应命。
“既然定了我去送画,那具体计划,就需要更加周密了。”
虞战示意杜如晦继续。
杜如晦深吸一口气,知道侯爷决心已定,便不再劝阻。
将全盘计划在脑海中梳理一遍,指着地图,条分缕析:
“侯爷,计划可分三步,环环相扣,同时进行,方能收奇效。”
“第一步,侯爷告诉林承,将交割地点定在且末城。”
“随后,我们与王世辩立即动身,直赴三弥山。”
“待送画一事办妥,再赶在交割之前返回且末。”
“第二步,侯爷与耶度斤方面交割奴隶。”
“预计将由耶度斤之子博兹负责具体交割。”
“届时,侯爷可表示暂时无法全额支付,随后依照约定,将传国美玉抵押给博兹。”
杜如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等博兹拿着美玉,只要一出城,我们便可设伏,将美玉抢回!”
“若时机得当,最好将博兹当场格杀!”
“夺回美玉后,我们立刻派人,以‘仰慕朝鲁大王勇武,愿献宝以求庇护’的匿名方式,将这块烫手山芋,快马加鞭,秘密送至阿史那朝鲁手中!”
“阿史那朝鲁此人,野心勃勃,得此可雕琢玉玺的传国美玉,岂会拒绝?”
“他定会认为这是‘天命所归’的征兆,甚至会暗中得意,以为是某个不满统叶护的部落或势力在向他示好投诚。”
“一旦他收下此玉…嘿嘿,那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耶度斤丢了儿子(如果被杀),又丢了眼看要到手的宝玉,岂能不恨?”
“他第一个就会怀疑是阿史那朝鲁眼红,或者故意破坏他与我们的‘交易’,杀人夺宝!”
“然而,”
杜如晦话锋一转,
“仅凭耶度斤的愤怒,恐怕还不够。”
“耶度斤实力毕竟不如阿史那朝鲁,他可能会因忌惮而隐忍,不敢立刻撕破脸。”
“所以,我们需要加上一把火,让阿史那统叶护也彻底站到阿史那朝鲁的对立面!”
“第三步,就在美玉送达阿史那朝鲁手中,耶度斤惊怒交加却又犹豫不决的时候——我们安排好的‘送亲队伍’,从且末出发,假装前往三弥山与阿史那统叶护完婚。”
“路线,恰好要经过阿史那朝鲁势力范围的边缘,一个双方控制都不严的缓冲地带。”
“然后,‘恰好’在那里,遇到‘悍匪’袭击!‘郡主’与大部分嫁妆被劫掠一空,下落不明!”
“我们事先安排好的人,要留下一些指向阿史那朝鲁部下的‘线索’,并让少数‘幸存者’逃回,向阿史那统叶护哭诉遭遇!”
杜如晦双手一摊,眼中闪烁着谋士的冷冽与自信:
“侯爷请想,届时会是何等局面?”
“阿史那统叶护,刚刚得到美人画像,正对这位‘女神’般的郡主朝思暮想,期待无限,却突然得知,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连同丰厚嫁妆,在自己死对头阿史那朝鲁的地盘上被劫了!”
“而几乎与此同时,耶度斤那边,儿子被杀,到手的传国宝玉被阿史那朝鲁夺走!”
“夺妻之恨!杀子之仇!夺宝之怨!”
“三桩大仇,几乎同时压向阿史那朝鲁!”
“耶度斤有了阿史那统叶护这个‘苦主’兼强力盟友,还有什么理由不联合?”
“阿史那统叶护有了耶度斤这个对阿史那朝鲁恨之入骨的急先锋,还有什么理由不立刻发兵报仇,顺便铲除汗位最大的竞争者?”
他最后总结,语气带着一丝快意:
“届时,阿史那统叶护与耶度斤联军,讨伐‘弑亲夺宝劫妻’的‘国贼’阿史那朝鲁,名正言顺,士气高昂!”
“而阿史那朝鲁百口莫辩,只能硬抗!”
“三方混战,西突厥必然乱成一锅粥!再无暇东顾!”
“而我等,只需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徐徐图之!”
“丝绸南路,至少可得十年太平!”
“甚至…有机会将势力真正渗入草原!”
这一番谋划,层层递进,阴狠毒辣,却又丝丝入扣,听得众将既感振奋,又觉背脊隐隐发凉。
此计若成,西突厥恐有灭顶之灾!
虞战听得心潮澎湃,但越是精妙的计策,容错率越低。
他沉吟道:
“此计虽好,但环节过多,过程复杂,还需好好谋划。”
众人又围着地图和计划纲要,开始进行最细致、最严谨的沙盘推演与反复计算,力求将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都纳入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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