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的灯火熄灭,精密的计划如同上满发条的机括,已开始悄然运转。
虞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对亲卫道:
“去,把那个药材商王世辩给我叫来。”
不多时,王世辩就到了,脸上堆着惯常的谄笑。
虞战屏退左右,只留他与王世辩二人。
没有多余的寒暄,虞战直接将“假郡主”画像之事,以及需要他以商人身份前往三弥山,向阿史那统叶护献画、牵线搭桥的“重任”,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王世辩听完,脸“唰”地一下白了,冷汗瞬间就从额头渗了出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了哭腔:
“侯爷!使不得啊!这是掉脑袋的差事!”
“小的只是个本分商人,做些药材买卖糊口,哪懂什么军国大事,更不敢欺瞒突厥大王啊!”
“万一露了马脚,被那突厥大王识破,小的恐怕要被做成人肉包子啊!”
“侯爷,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他磕头如捣蒜,是真的怕了。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虞战看着他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淡淡道:
“王世辩,你是个聪明人。”
“这差事,是有些风险。”
“但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他看着王世辩惊恐的眼神,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名字:
“你想想你哥哥,王世充。”
“如今在兵部做个小小的员外郎,在京城那地方,想要往上爬,不容易啊。”
王世辩心中一动,不知道虞战为何突然提起兄长。
虞战放下茶杯,继续用那种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语气说道:
“本侯的祖父,是当朝内史侍郎,虞世基。想必你是知道的。”
“本侯…可以写一封信给祖父。”
“至于信里的内容嘛……完全取决于你。”
“轰!”
王世辩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如同被重锤击中!
这哪里是选择?这分明是**裸的威胁!
要么乖乖听话去办事,哥哥可能因此飞黄腾达,王家也能攀上高枝;要么拒绝,不仅自己可能立刻倒霉,远在京城的兄长,甚至整个家族,都可能因为冠军侯一封信而遭受灭顶之灾!
虞世基是天子近臣,深得杨广信任,他若想整治一个兵部小官,简直易如反掌!
巨大的恐惧和一丝对“攀附”的渴望,在王世辩心中激烈交战。
他知道,自己根本没得选。
“侯爷…小的愿为侯爷效犬马之劳!”
“只是…此事凶险,还请侯爷千万周全,给小人留条活路啊!”
虞战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伸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
“你放心,既然让你去,自然会保你平安。”
“事成之后,本侯不仅会写信给祖父,为你兄长前程美言,你在西域的生意,本侯也会多加照拂。”
“到时候,你这‘王记药行’,或许就不只是做药材生意了。”
“丝绸之路的利润,想必你也清楚。”
打一棒子,给颗甜枣。
王世辩心中苦涩,但也知道这或许真是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
他咬咬牙,重新跪下,磕了个头:
“小的…谢侯爷栽培!定当竭尽全力,办好此事!绝不敢有负侯爷重托!”
搞定了关键棋子王世辩,虞战心中稍定。
随后又派人告诉林承,已将交割地点定在且末,打发他回去!
诸事安排妥当,天色已晚。
虞战揉了揉眉心,想起明日便要远行,便信步来到母亲柳氏居住的院落。
柳氏尚未歇息,正在灯下做些针线。
“母亲,还未歇息?”
虞战行礼问道。
“战儿来了,坐。”
柳氏放下针线,慈爱地看着儿子,
“可是又要出征了?脸色这般疲惫。”
“不是出征,是有些要紧事,需出门一趟,去西边草原。”
虞战尽量说得轻松,
“母亲不必挂心。”
“只是我走之后,还请母亲多费心,看顾好无垢那丫头。”
“她胆子大,心思活,莫要让她又像上次那样,不声不响地偷偷溜出去了。”
“如今外面虽看似平静,但草原上并不安稳。”
柳氏闻言,却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无垢?她不是下午说在房里歇息,晚饭都没出来用吗?”
“我还以为她身子不适,让侍女送了点心过去,也没见人…有好半天没见着她了。”
“什么?!”
虞战心中猛地一沉,霍然起身!
莫非…这丫头听说了要去三弥山的事,又提前溜了?
“母亲早些休息,我去找她!”
虞战来不及多说,转身快步出了院落,心头又急又气。
这丫头,真是不让人省心!
他先去了长孙无垢居住的厢房,果然空无一人,被褥整齐,不像就寝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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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隋鼎请大家收藏:()隋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询问值守的侍女仆役,皆说午后便未见小姐。
虞战命亲卫在都督府内分头寻人,自己却凭着一种没来由的直觉,径直往府邸深处最僻静的后园走去。
穿过月洞门,绕过几丛半枯的竹子,眼前现出一片小小的池子。
就在那池边光滑的青石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褪去了鞋袜,将一双白皙如玉的纤足浸在冰凉的池水中,轻轻晃动着,带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月光照在她身上,为她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纱,侧影静谧而美好,与虞战想象中的“逃跑”场面截然不同。
虞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随即又涌上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我还以为…你又像上次一样,不声不响地跑了。”
虞战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长孙无垢似乎早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会了。”
虞战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在池边另一块青石上坐下,
“这次我去西边,三弥山那边。”
“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给你带些回来。”
长孙无垢依旧看着池中晃动的月影,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不必了。”
“怎么?不喜欢?”
虞战问。
长孙无垢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说道:
“再好玩,再好吃…能有洛阳的好吗?”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虞战的心湖,荡开一圈圈微澜,
“怎么,想洛阳了?”
长孙无垢没有回答,只是将双足从水中抬起,抱膝而坐,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虞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软,忽然起了逗她开心、驱散那淡淡愁绪的念头。
他轻咳一声,故意用一种“诗兴大发”的语气道:
“咳,看你这么思念故乡,本侯…突然灵感泉涌,想为你赋诗一首,以慰乡愁,如何?”
长孙无垢终于转过脸,月光下,她的眸子清澈如水,带着一丝疑惑和不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还会作诗?”
虞战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心虚,但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只好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开始“剽窃”后世的名句,用一种故作深沉的语调吟诵道: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长孙无垢听得怔住了。
她自幼受教,颇通文墨,这诗句虽然浅白如话,毫无华丽辞藻,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真挚浓烈,画面感极强,尤其是后两句,将游子望月思乡的孤独与怅惘,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这真是虞战能写出来的?
他平日不是舞刀弄枪,就是算计军国大事…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虞战,眼中不信的神色越来越浓,忽然开口道:
“这诗…你从哪本古诗集里抄来的?我怎么没听过?”
虞战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丫头太聪明,不好糊弄。
他脸上却强作镇定,甚至露出一副“被冤枉了”的委屈表情:
“喂!长孙无垢!你这话可太伤人了!这明明是我自己写的!”
“有感而发,即兴创作!怎么就是抄的了?”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会打架的莽夫,写不出这等清新小诗?”
“清新小诗?”
长孙无垢捕捉到他话里的不自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我看穿你了”的弧度,但并未深究诗句来源,反而顺着他的话,带着几分调侃道:
“是是是,冠军侯文武双全,还能即兴赋诗,是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了。”
“只是这诗好虽好,就是太直白了些,像是市井孩童的顺口溜,少了些…嗯,含蓄蕴藉的韵味。”
“直白才好!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才能流传千古!”
虞战梗着脖子“强辩”,心里却虚得很,
“你懂什么,这叫返璞归真!大巧不工!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对牛弹琴!”
“你才牛呢!”
长孙无垢被他这“倒打一耙”气得笑了出来,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力道很轻,
“明明是自己不知从哪听来的,还硬说是自己写的,被我戳穿了就恼羞成怒!”
“谁恼羞成怒了?我这是…这是阐述艺术理念!”
虞战嘴硬,但看着长孙无垢脸上重现的笑容,眼中那丝因思乡而起的淡淡阴霾似乎散去了些,心中也轻松起来。
斗嘴就斗嘴吧,能让她开心点就好。
两人就这样坐在池边,在月光下,你一言我一语,时而斗嘴,时而安静,说着些没什么营养却让人放松的话。
晚风拂过池面,带起细微的凉意,也吹散了离别的凝重与计谋的阴霾。
许久,长孙无垢才轻声问:
“明天…就要走了?”
“嗯,一早出发。”
“万事小心。”
她只说了一句,但其中的关切,清晰可闻。
“放心。”
“等我回来。”
“到时候,说不定…离回洛阳的日子,也不远了。”
长孙无垢没有接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屈起的膝盖上,目光悠远,不知望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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