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的冬天，干冷而凛冽。
来自高原的寒风，毫无阻挡地刮过河西走廊，卷起戈壁滩上的沙尘，吹得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但在这肃杀寒冷的季节，大都督府内，气氛却比户外的寒风更加凝重、灼热。
信使是午后到的，风尘仆仆，带来了来自东方的、足以搅动天下局势的消息。
“启禀侯爷！皇帝陛下已于初冬誓师，再次御驾亲征高句丽！”
“征发天下府兵、民夫，大军号称两百万，实有百万之众！”
“此次仍与上次相同，五品以上官员皆需随行，就连皇后也一同伴驾前往。”
虞战端坐于主位，神色平静，对这消息并不意外。
正如虞战所料，杨广果然提前对高句丽用兵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信使起身，然后问出了一个让堂下众将都有些错愕的问题：
“杨玄感，造反了没有？”
信使一愣，下意识摇头：
“回侯爷，未有听闻。”
“朝中邸报、民间传闻，皆无此说。”
“杨玄感此刻应在黎阳督运粮草，乃是此次东征后勤重任。”
“知道了，下去领赏歇息吧。”
虞战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信使退下后，议事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映照着众将神色各异的脸庞。
虞战看向杜如晦、苏定方、徐世绩等人，缓缓道：
“都听到了？陛下，二次东征了。”
苏定方眉头紧锁，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侯爷，不能再等了。”
“上次东征，陛下虽败，但根基尚在，此番卷土重来，必是雷霆万钧。”
“高句丽经上次大战，亦是元气大伤，此次…恐怕真有可能被攻下，至少也会遭受重创。”
“若陛下得胜还朝，携大胜之威，目光回转西顾…他会如何看待我们西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虞战身上，语气沉重：
“侯爷如今坐拥敦煌，收复鄯善、且末，更扶持叶勒为西突厥可汗，迁二十万突厥部众，手握十万精锐！”
“这些，皇帝还不知晓，但迟早会知道。”
“届时，一道圣旨，召侯爷回洛阳述职，或调任他处，甚至明升暗夺，架空兵权…侯爷，是奉诏，还是不奉诏？”
徐世绩接口，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老苏所言极是。”
“坐等，便是将主动权交予人手。”
“陛下赢了，我们便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陛下若再败…国内形势必将更加糜烂，但对我们而言，危机亦是转机。”
“只是，这转机，需要我们自己去抓，而不是等别人送来。”
“侯爷，该下决断了。”
程咬金听得热血上涌，一拍大腿：
“怕他个鸟！表舅，咱有兵有将，有地盘，还有…还有那么多金子，何必看他杨广脸色？”
“他要敢来硬的，咱们就打他娘的！”
虞战没有立刻回应，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远：
“时机…确实紧迫。”
“只是，眼下出师，名义上终究是抗旨、是叛逆。”
“杨广毕竟还是皇帝，大义名分在他。”
“若此时起兵，恐给天下人口实，也难获更多支持。”
他看向杜如晦：
“如晦，你如何看？”
杜如晦沉吟片刻，缓缓道：
“侯爷所虑甚是。”
“此时高举反旗，确为下策。”
“然，坐以待毙，更是死路。”
“侯爷方才问及杨玄感，可是…有所预感？”
虞战点头，也不隐瞒：
“我确知杨玄感必反，且必在陛下东征期间。”
“此人志大才疏，但出身弘农杨氏，影响力不小，一旦造反，必震动天下，牵制朝廷大量兵力。”
“届时，陛下首尾难顾，便是我们的机会。”
“杨玄感会反？”
程咬金瞪大眼睛，
“表舅，你咋知道的？莫非你能掐会算？”
虞战瞥了他一眼，
“你别管，我就是知道。”
他心中暗想：
“总不能说是从书上看到的吧？虽说如今历史已不按原先的轨迹走了，但杨玄感举兵造反这件事，多半还是会发生。”
众将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
侯爷这语气，如此笃定，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但看侯爷过往算无遗策，用兵如神。
此番陛下提前用兵，果然也在侯爷预料之中。
莫非侯爷真有常人不及的洞察之能？
长孙无忌更是心中剧震，他自诩才智，却也绝无把握预言一位当朝重臣、国公之子会在何时造反。
这位冠军侯，越发显得深不可测了。
杜如晦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
“侯爷既有此料，那事情便有了转圜余地！”
“既然杨玄感必反，而他又尚未反，那我们...何不趁此间隙，先做些‘准备’？”
“哦？如何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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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隋鼎请大家收藏：()隋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虞战问。
“侯爷，敦煌地处河西走廊西端，若要成事，必先稳固河西，打通东西。”
“我们不如以‘巡边’、‘剿匪’、‘防备突厥’等名义，出其不意，夺取附近州县！”
“将这些地方的钱粮、人口、战略要地，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杜如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如此一来，待杨玄感果真造反，天下震动，陛下自顾不暇之时，我们已尽有河西之地，背靠西域，手握雄兵，进可窥视关中、陇右，退可据守河西，坐观天下成败。”
“届时，无论是‘奉诏讨逆’，还是‘保境安民’，甚至…更进一步，主动权皆在我手！”
“而陛下即便知道，在杨玄感的大患面前，他也无力立刻西顾。”
“等他平定了杨玄感，我们早已根基稳固，羽翼丰满，他又能奈我何？”
“妙啊！”
徐世绩赞道，
“老杜此计，名为‘巡边剿匪’，实为蚕食鲸吞，夯实根基！”
“既不立刻竖起反旗，避免成为众矢之的，又能实实在在地扩张实力，抢占先机！”
“等杨玄感一反，天下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谁还会在意我们‘剿匪’剿到了哪里？”
“等到尘埃落定，河西已尽入我手，木已成舟！”
耿询和长孙无忌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巡边剿匪”，分明就是武装割据，扩张地盘，与造反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耿询早已将自己视为冠军侯私臣，一荣俱荣。
长孙无忌更是心知肚明，自己妹妹与冠军侯的关系，以及冠军侯对自己的知遇之恩，早已将他绑在了这辆战车上，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两人均默然不语，但眼神已然表明了态度——追随到底。
程咬金更是兴奋地摩拳擦掌：
“老杜说得对！”
“先把河西这些软柿子捏了！”
“到时候咱们兵强马壮，要粮有粮，要人有人，看谁还敢跟咱们呲牙！”
刘弘基、窦建德等将领也纷纷点头。
乱世将至，唯有实力才是硬道理。
坐守敦煌，迟早是别人碗里的肉。
主动出击，掌控河西，才是求生图强之道。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虞战身上。
虞战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扫过堂下每一张或期待、或坚定、或紧张的面孔，沉声道：
“时不我待，机不可失。”
“就依杜如晦之策！”
他一字一顿，下达了决定未来走向的命令：
“点兵！”
“苏定方、刘弘基、程咬金等随我出征！点齐五万汉胡混合精锐，一人三马，带足粮草。”
“徐世绩，你坐镇敦煌，总揽后方军政，协调各方，确保粮道、新兵训练、移民安置不出乱子！”
“杜如晦，为我军师，参赞军机！”
“耿询、长孙无忌留守敦煌，辅佐徐世绩！你俩协助处理政务，并继续招募、训练新兵，我要看到更多的精锐！”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果断。
整个大都督府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三日之后。
敦煌城外，五万西海精锐已集结完毕。汉胡各半，盔明甲亮，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每个士兵配三匹战马，十五万匹战马汇聚成一片无边的海洋，嘶鸣声响彻云霄。
队伍中，除了常规的刀矛弓弩，还多了许多用油布严密覆盖的大车，上面驮载着一箱箱手雷，以及一些形状奇特、被牢牢固定、用厚布遮盖的巨大木箱——那是瘦猴和他手下工匠们的心血，尚未完全成熟的“大杀器”。
虞战身披黑色铠甲，外罩猩红披风，凛然立于高台之上。
其身后众将肃立，依次是苏定方、杜如晦、刘弘基、程咬金，以及新被赐姓“朱”、擢升为郎将——原名骨力的朱骨力。
徐世绩、耿询、长孙无忌等留守人员，在城门前相送。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没有过多的言语。
虞战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肃杀的军阵，然后，他猛地抬起了右臂，手掌张开，四十五度角，直指苍穹！
“西——海——！！！”
一声嘶吼，仿佛龙吟。
“西——海——！！！”
五万将士，条件反射般，齐刷刷抬起右臂，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动作整齐划一，声浪直冲云霄，将冬日的寒风都似乎撕碎！
那股狂热的、唯命是从的、毁灭一切的气势，让城头观礼的徐世绩等人都不禁动容。
虞战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随后将手一挥：
“出发！”
令下如山。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
整个大军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在“西海”的咆哮声中，滚滚向东，碾过敦煌城外的冻土，向着玉门关，轰然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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