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按下开关,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京剧声时,张大爷突然红了眼眶,他凑过去,耳朵贴在收音机上,听了好一会儿才说:“就是这个声,跟以前一样。”他掏出钱包要付钱,我推辞说不用,他却执意塞给我五十块,说:“小伙子,这不是钱的事,你帮我把老婆子的声音找回来了,谢谢。”后来我才知道,张大爷每天晚上都会打开收音机,听着里面的戏,就像老婆子还在身边一样。
我开这家店,一半是因为喜欢老东西,一半是受爷爷影响。爷爷退休前是钟表厂的修理工,一辈子跟齿轮、发条打交道,厂里的人都叫他“王师傅”,说他修钟的手艺是厂里最好的——再难修的钟,到他手里,摆弄几天就能“滴答”走起来。我小时候常跟着爷爷去厂里,厂房很大,里面摆着一排排待修的钟,有座钟、挂钟、还有小巧的怀表,机器的轰鸣声里,总能听见爷爷的声音:“小李,这个齿轮齿数不对,换个新的。”“老张,发条别上太紧,容易断。”爷爷修钟的时候,总是很专注,眼睛盯着零件,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准,我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他拆零件、洗零件、再重新装起来,有时候他会给我一颗小齿轮,让我拿着玩,冰凉的金属在手里转来转去,我觉得比玩具车还好玩。
家里的抽屉里全是爷爷攒的小零件,用铁皮盒分门别类装着,每个盒子上都用铅笔写着标签:“1987年上海牌手表齿轮”“1992年闹钟发条”“1995年怀表游丝”。有次我问爷爷,这些零件都没用了,为啥还留着,爷爷说:“都是修过的物件上拆下来的,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就算用不上,看着也踏实。”他还跟我说,“1987年上海牌手表齿轮”是修给一位老教师的,那位老师的手表戴了二十年,齿轮坏了,到处都找不到配件,最后找到爷爷,爷爷翻遍了库房,才找到这个齿轮,修好后老教师非要给爷爷送锦旗,爷爷推辞了好久才收下。
小时候我总偷摸翻爷爷的零件盒,有次趁爷爷不在家,我把他修了一半的闹钟拿出来,想看看里面的齿轮怎么转,结果一拆就收不住了,零件掉了一地,有小齿轮、螺丝,还有一根细细的发条,我慌了,怕爷爷骂我,赶紧把零件往抽屉里塞,结果不小心把发条弄断了,我吓得躲在衣柜里,捂着嘴不敢出声。爷爷回来后,看见桌上的零件,没生气,只是喊我:“小子,出来吧,躲在衣柜里不闷吗?”我慢吞吞地走出来,低着头准备挨骂,爷爷却蹲下来,拿起地上的零件,笑着说:“没事,咱们一起拼,正好教你认认齿轮。”
那天我们拼到半夜,客厅里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爷爷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镊子,一点点把零件拼回去。他教我认齿轮的齿数,说:“你看,这个齿轮有12个齿,那个有24个齿,齿数对不上,再使劲也转不起来,就像做人,得找对路子,不然再努力也没用。”他还教我装发条,说:“发条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松了钟不走,紧了容易断,做事也一样,得有个度。”我蹲在旁边,帮爷爷递零件,有时候递错了,爷爷也不怪我,只是笑着说:“再找找,别急。”拼到半夜十二点,当闹钟终于“滴答滴答”走起来的时候,我高兴得跳了起来,爷爷摸着我的头,给我端来一碗糖水,说:“你看,做事跟修钟一样,急不得,得慢慢找规律,规律找着了,事儿就成了。”那时候我以为“规律”就是真理,只要找着了,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就像爷爷总能让停摆的钟重新走起来。
后来我上了高中,开始琢磨更玄乎的“真理”。那时候班里有个学霸,叫陈默,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像酒瓶底一样,总坐在最后一排,下课也不跟人玩,要么抱着本《时间简史》看,要么在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我那时候偏科厉害,语文能考一百二,数学却总在及格线徘徊,班主任看我着急,就让陈默帮我补课。
第一次去陈默家,我吓了一跳。他家住在老楼里,楼梯间的墙皮都掉了,可一进门,就看见满墙的书架,上面全是理科书,从《高等数学》到《量子力学》,还有好多我连名字都看不懂的书。他的书桌也很特别,桌上的台灯是用旧电路板改装的,灯座上还焊着几根细细的电线,旁边摆着个小机器人,是用废旧零件拼的,眼睛是两个红色的LED灯,一按开关就会亮。“这台灯是我自己做的,比买的亮。”陈默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陈默给我讲题的时候,总喜欢把复杂的公式拆成小故事,一点都不枯燥。比如讲函数图像,他说:“你看这个一次函数,图像是直线,就像你走路,一直往前走,方向不变;这个二次函数,图像是抛物线,就像你扔皮球,扔出去会先往上走,到最高点再往下落,最高点就是最大值,最低点就是最小值。”讲立体几何的时候,他怕我听不懂,还找来积木,把正方体、长方体搭出来,指着积木说:“你看,这个面和那个面平行,就像你家的天花板和地板,永远不会相交;这个棱和那个面垂直,就像你家的柱子和地面,是直上直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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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它的平和请大家收藏:()它的平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有时候会问他:“为啥非要搞懂这些啊,考试能过不就行了?”陈默总会放下笔,看着我说:“知道怎么算出来,比知道答案有意思。就像你爷爷修钟,他不是只让钟走起来就行,他还知道每个零件为什么坏,怎么修才好,这才是最有意思的。”我那时候没明白,觉得他就是学霸的怪癖,直到有次我算出一道困扰了我半个月的数学题——那是道解析几何题,我之前算了好几次都错,要么联立方程错了,要么算距离的时候算错数。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又拿出那道题,想起陈默说的“找规律”,我先把题目里的条件列出来,再画图,一点点分析,突然就找到了突破口,当算出答案的那一刻,我激动得跳了起来,赶紧跑去告诉爷爷,爷爷笑着摸我的头:“好小子,有进步,这就跟修钟一样,找着规律就不难了。”那时候我才隐约觉得,原来“找答案”的过程,比“得到答案”本身,更让人记挂。
高中毕业后,我没考上重点大学,去了本地的一所专科学校,学机械维修。班里的同学大多是冲着好就业来的,上课的时候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低头玩手机,只有我跟老张听得认真。老张比我大五岁,之前在工厂里干了三年,是个维修工,因为没学历,一直升不上去,才决定回来读书。老张长得高高壮壮的,手上全是老茧,说话很实在,他总跟我说:“维修这行,看着是动手,其实是动脑子,就像医生看病,得先找到病根,才能治好病。”
有次实训课,老师让我们修一台报废的柴油机,那台柴油机看起来很旧,外壳上全是油污,排气管都锈了。班里的同学围过来,看了看就纷纷后退,有人说:“这都报废了,还修啥啊,直接换个新的得了。”有人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就坐在旁边玩手机。我跟老张蹲在机器旁,老张先打开机油盖,看了看机油的颜色,又用扳手拧开火花塞,看了看火花的情况,然后拿出听诊器,贴在柴油机的气缸上,让我启动机器。机器“突突”响了几声,就熄火了,老张皱着眉头说:“气缸里有异响,可能是活塞环坏了,咱们拆开来看看。”
拆柴油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螺丝都锈住了,我跟老张找了瓶除锈剂,喷在螺丝上,等了一会儿才用扳手拧开。拆的时候,机油溅在衣服上,手上也沾满了油污,老张却一点都不在意,还跟我说:“你看,拆机器得慢慢来,不能用蛮力,不然容易把零件弄坏。”我们拆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气缸盖打开了,果然,活塞环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上面还有几道裂痕。老张从工具箱里拿出新的活塞环,一点点装上去,又把零件重新组装好,加了机油,再启动机器。“突突突——”柴油机终于运转起来,轰鸣声震得我耳朵发麻,排气管冒出淡淡的黑烟,班里的同学都围了过来,老师也走过来,拍了拍老张的肩膀:“不错,找对问题了。”老张拍着我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你看,找到问题的过程,比修好它还痛快。”那时候我想起爷爷说的“找规律”,想起陈默说的“找答案”,突然觉得,不管是修钟、做题还是修机器,好像都在跟“真理”较劲——不是为了最后那一个结果,而是为了享受一步步靠近它的过程。
毕业后,我去了一家汽车修理厂上班。修理厂的老板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修理工,头发有点秃,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总嵌着油污,洗都洗不掉。赵老板技术好,附近的司机都愿意把车送过来修,都说他“能看透车的心思”。有次来了一辆进口车,车主是个中年男人,一脸着急地说:“4S店说要换整个变速箱,要好几万,我这车都开了五年了,换变速箱不划算,你帮我看看能不能修。”
赵老板围着车转了两圈,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变速箱的位置,然后坐进驾驶室,发动汽车,开出去跑了几公里。回来后,他跟我说:“不是变速箱的问题,是传动轴的万向节松了,你跟我一起拆开来看看。”我们把车升起来,拆下传动轴,果然,万向节的轴承已经磨损得很严重,滚珠都有点变形了。赵老板找了个新的轴承,换上去,又把传动轴装回去,发动汽车,让车主试试。车主开着车在门口转了一圈,回来后一脸惊喜:“好了,真的好了,一点都不抖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非要塞给赵老板:“师傅,太谢谢你了,帮我省了好几万。”赵老板却推辞了,笑着说:“我就是凭手艺吃饭,该多少钱就多少钱,红包我不能收。”
等车主走后,我问赵老板:“你怎么知道不是变速箱的问题啊?4S店都说是变速箱坏了。”赵老板坐在工具箱上,拿出烟,点燃后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修东西跟看病一样,不能光听别人说,得自己摸清楚。每个零件的脾气都不一样,你得跟它们‘对话’——变速箱坏了,车会有换挡顿挫的声音,万向节松了,车会有‘咯噔咯噔’的响声,还会抖,这些都是零件在跟你说哪里不舒服。”我那时候觉得,赵老板说的“对话”,就是在追求真理——不是别人给的答案,是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真相,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手摸出来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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