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溪流溯源

凌晨的露水很重。

踩在草丛里,“沙沙”的响,每走一步,裤脚就湿一截,布贴在腿上,冰凉黏腻。萧凛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刚砍的粗竹竿——不是用来支撑,是用来探路。竹竿敲在前面石头上,“笃笃”的闷响,惊起几只睡在草里的蚂蚱,“扑棱棱”飞开,翅膀在晨雾里划出细碎的水线。

岩虎紧跟在他身后,赤着脚,脚底的老茧厚得像树皮,踩在碎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手里也拿着根细竹,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动作轻巧得像在抚弄什么活物。

后面跟着二十个人。

都是寨子里最精壮的猎手,脸上用草汁涂了青黑色的纹路,腰间的弯刀用布条缠紧了刀鞘,免得走路时发出碰撞声。他们走得很安静,只有呼吸声,粗重,压抑,像一群在林间潜行的狼。

没人说话。

从出发到现在,走了两个时辰,天刚蒙蒙亮,林子里还是一片青灰色的暗。雾气从溪流方向漫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溪水的腥气,还有……那股熟悉的甜腻腐臭味。

越往上走,味道越浓。

“停。”岩虎忽然低声说。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溪边的泥地上——那里有一串脚印,很深,鞋底花纹很奇怪,不是苗人常穿的草鞋,也不是汉人的布鞋,是某种硬底靴,边缘有规则的锯齿状。

“是西洋人的靴子。”萧凛说,也蹲下来看,“不止一个人,至少五个。”

脚印旁边,有几片被踩烂的叶子。

鬼哭藤的叶子。

叶片边缘焦黑,汁液渗进泥土里,把那一小块地染成诡异的紫黑色。萧凛用竹竿拨开旁边的草丛,看到更多——被丢弃的罐头壳(铁皮上印着看不懂的文字)、撕破的黑布碎片、还有几枚黄铜弹壳,滚在溪水边,被水冲刷得发亮。

“他们在这里扎过营。”岩虎说,声音压得很低,“看火堆的痕迹,至少两天前。”

萧凛站起身,望向溪流上游。

雾气更浓了,像一堵乳白色的墙,堵在前方。溪水的声音变得沉闷,不再是清脆的“哗哗”声,而是“轰隆隆”的低吼,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翻身。

“继续走。”他说。

队伍再次前进。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溪岸边的石头长满青苔,滑得站不住脚,有人摔了一跤,“噗通”一声,溅起一片水花。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起来,他骂了句苗语粗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刺耳。

岩虎回头瞪了一眼。

那人闭嘴了,低头拧裤腿上的水,水是褐色的,混着泥沙。

又走了半个时辰。

雾气忽然淡了。

不是散开,是被风吹开的——风从前面峡谷口涌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铁锈,又像烧焦的羽毛,还混着点甜腥,比鬼哭藤的味道更冲,冲得人太阳穴直跳。

峡谷口到了。

两边的崖壁高得看不见顶,黑黢黢的,像被巨斧劈开的一道裂缝。藤蔓从崖顶垂下来,粗得像蟒蛇,有的已经枯死,干巴巴地挂着,有的却绿得发黑,叶片肥厚,表面泛着油腻的光。

风就是从这道裂缝里吹出来的。

一阵一阵,忽强忽弱,吹过时带着尖锐的啸音,像无数人在哭。

“阴风峡。”岩虎说,喉结动了动,“就是这里。”

萧凛握紧手里的钥匙碎片。

碎片在微微发热,不是烫,是那种很细微的、像脉搏跳动的热度,一下,又一下,从掌心传来。裂缝里的金线似乎在发光,很淡,但确实在亮。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岩虎拉住他:“等等。先探路。”

他打了个手势,两个猎手猫着腰,贴着崖壁摸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峡谷深处。其他人等在原地,有人开始检查武器,把弯刀抽出来又插回去,“锵”的一声轻响,在风啸声里几乎听不见。

萧凛看着手里的碎片。

金线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或者……在唤醒它。

等了大概一炷香时间。

一个猎手跌跌撞撞跑回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用苗语快速说着什么。岩虎听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说什么?”萧凛问。

“里面……有死人。”岩虎翻译,声音发干,“西洋人的死人。死得很惨。”

萧凛心头一紧:“带路。”峡谷里的光线更暗。

崖壁太高,顶上的天只剩下一道细缝,透下来的光惨白惨白的,照不清脚下的路。到处都是乱石,有的石头表面有深深的划痕,像被什么巨大的爪子抓过,石屑散了一地。

腐臭味扑面而来。

不是鬼哭藤那种甜腻的腐,是纯粹的、血肉腐烂的恶臭,浓得化不开,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停尸房。

两具尸体躺在前面不远处的乱石堆里。

穿着破烂的西洋探险服,深棕色,布料厚实,但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一具面朝下趴着,背上有个巨大的窟窿,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脊椎骨,血肉模糊。另一具仰躺着,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嘴张着,舌头不见了。

他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

不是失血的那种苍白,是像石膏一样的灰白,干瘪,紧贴着骨头。伤口没有多少血,肌肉纹理清晰得吓人,像解剖图。

“是……被‘山鬼’撕碎的。”岩虎蹲下检查,声音发颤,“但不对……山鬼通常只吸脑髓,不会这样……”

他话没说完。

萧凛已经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看。

尸体衣服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用血画着什么。

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画得很潦草,但能辨认——是一个箭头,指向峡谷深处。箭头旁边,还有一个扭曲的符号,像几条蛇缠在一起,蛇头指向同一个方向。

萧凛从怀里掏出之前从阿尔伯特那里缴获的羊皮卷,快速翻看。

找到了。

类似的符号,出现在“古巫遗蜕”相关的记载里,但更完整,更复杂。这个符号是残缺的,狂乱的,像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画下的警告。

或者……标记。

“他们不是被山鬼杀的。”萧凛站起身,环顾四周,“是被别的东西。这东西和遗蜕有关,西洋人想利用它,但失控了。”

他话刚落音。

峡谷深处,传来一声咆哮。

不是野兽的咆哮。

是非人非兽的、仿佛无数金属片在摩擦、又混合着狂风呼啸的恐怖声音。那声音穿透耳膜,直冲大脑,震得人头皮发麻,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收紧。

整个峡谷都在颤抖。

崖壁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队伍里有人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耳朵,脸色煞白。

岩虎和几个猎手也撑不住,身体摇晃,勉强用刀拄着地才没倒下。

只有萧凛还站着。

钥匙碎片在他手心里烫得惊人,金线爆发出刺目的光,像要燃烧起来。那光芒形成一个微弱的光罩,把他罩在里面,抵消了部分声波的冲击。

咆哮声持续了大概十息。

停了。

余音还在峡谷里回荡,嗡嗡的,像千万只蜜蜂在耳边飞。

死寂。

然后,从更深处,传来零星的火铳声,爆炸声,还有西洋语的惨叫——惊慌失措的,绝望的惨叫。

里面的战斗,还没结束。

萧凛转身,看向身后东倒西歪的队伍。

“还能走的,跟我进去。”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不能走的,留在这里接应。”

岩虎咬牙站起来:“我跟你去。”

又有七八个人挣扎着起身,虽然腿还在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凶悍——那是猎手被逼到绝境时的本能。

萧凛点头,握紧钥匙碎片,转身朝峡谷深处走去。

碎片的光芒,在昏暗的峡谷里,像一盏微弱的灯。

照亮前方不到三尺的路。

也照亮崖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影子。

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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